她得尽快弄清楚。


    县衙后堂,郑县令正在批阅公文,见李令曦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李道长来得正好。”他神色凝重,“昨夜又出事了。”


    “什么事?”


    “城东外三林庄附近,有村民报官说半夜听见奇怪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哭。今天一早,刘捕头带人去看,你猜发现了什么?”


    李令曦心中一动:“发现了什么?”


    “一口井。”郑县令的声音沉了下去,“井里……有东西。”


    李令曦沉默了。


    郑县令看着她,眼神复杂:“道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李令曦没有隐瞒,把昨夜所见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郑县令听完,脸色铁青,手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采生折割……”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竟然发生在我的辖地!”


    他腾地站起身:“来人!叫刘捕头来!”


    “慢。”李令曦抬手拦住他,“大人,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


    郑县令愣了愣:“道长的意思是?”


    “那井里的人……”李令曦语气沉重,“他们被折磨得太久,神智全失,就算救出来,也没法作证。而且井口贴了镇邪符,说明那些人贩子里有懂邪术的人。贸然救人,说不定反而会害了他们。”


    “那怎么办?”郑县令急道,“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李令曦道,“再过几天就是丰收节,那时所有被掳的孩子都会集中到赵家,是人赃并获的最佳时机。”


    郑县令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长说得对,是本官急躁了。”


    他重新坐下,又问:“那道长今日来,是有何事?”


    李令曦点点头:“大人可听说过谷新县?”


    “谷新县?”郑县令想了想,“也是本州管辖的县,离得不算太远,听说过。那边有个柳县令,是个难得的清官。怎么了?”


    “我想请大人写一封信,派人送去谷新县,问问那边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李令曦道,“尤其是关于一只熊。”


    郑县令愣了愣:“熊?”


    “对。”李令曦没有多解释,“谷新县的柳县令看了信,应该明白。”


    郑县令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当场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送去谷新县。


    办完这事,李令曦告辞离开。


    走出县衙,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渐渐升高,秋阳正好。可有些地方,却永远照不到阳光。


    日上三竿,城外的一块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几个粥棚。


    棚子搭得挺气派,上面扎着红绸,挂着“赵”字灯笼。棚下摆着五六张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热气腾腾,米香味飘出老远。


    棚前排起了长队,都是衣衫褴褛的乞丐和流民。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病恹恹地靠在别人身上,许多双眼睛都盯着那几口锅,咽着口水。


    雪芽混在人群里,排着队慢慢往前挪。


    她今天特意没梳头,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还抹了点锅底灰,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可怜相。几个好心的妇人还往她手里塞了个馒头,她接过来,一边啃一边往前挪。


    粥棚旁边站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穿着统一的灰布短褐,腰间别着棍子,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雪芽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不像是在看有没有人捣乱,而是在打量人。


    准确地说,是在打量队伍里的孩子。


    每当有抱着孩子或者领着孩子的妇人经过,那几个家丁的目光就会多停留片刻,上上下下打量那孩子——看是男的还是女的,多大了,胖还是瘦,有没有残疾。


    雪芽心里一阵发寒,脸上却装得若无其事,一边啃馒头一边往前走。


    排了两三刻钟的样子,终于轮到她了。


    舀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胖乎乎的看着挺和善。她舀了满满一碗粥递给雪芽,还特意多加了点咸菜,笑着道:“小姑娘,一个人啊?”


    雪芽接过粥,点点头,小声道:“谢谢大娘。”


    “你爹娘呢?”胖妇人问。


    雪芽低下头,声音更小了:“爹娘……都死了。”


    “哎呀,可怜见的。”胖妇人叹口气,又往她碗里添了块饼子,“吃吧吃吧,多吃点。一会儿吃完别急着走,大娘跟你说说话。”


    雪芽心里一动,嘴上应着,端着粥走到一边,蹲在地上慢慢喝。


    她一边喝一边偷偷观察。那个胖妇人舀完粥后,走到那几个家丁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还隐晦地用眼神朝雪芽这边示意了下。几个家丁的目光立刻投过来,打量着她。


    雪芽装作没看见,低头喝粥。


    过了一会儿,胖妇人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和蔼地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呀?”


    “小雪。”她没报全名。


    “小雪,好听。”胖妇人笑眯眯的,“今年多大了?”


    “十五。”


    “一个人在外面流浪,苦啊。”胖妇人叹了口气,一脸心疼,“你就不想找个安身的地方?有口饱饭吃,有地方睡觉,不用天天到处跑。”


    雪芽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露出期待的神色:“大娘,有这样的地方吗?”


    “有啊。”胖妇人朝粥棚那边努努嘴,“看见没?那是赵府的管家叫赵毅,别人都叫他赵管家。赵家你知道吧?赵老爷是咱们县里最大的善人,每年都施粥舍饭,积德行善。赵管家说了,赵家最近缺人手,想找几个勤快的姑娘小子去帮忙,管吃管住,还给工钱呢。”


    雪芽眼睛亮起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胖妇人笑着拍拍她的手,“你要是愿意,大娘帮你跟赵管家说一声,带你进府去看看。要是不喜欢,再出来也不迟。”


    雪芽心里冷笑,脸上却满是感激:“谢谢大娘!我愿意去!”


    胖妇人笑得更和善了,拉着她的手站起来,朝赵管家那边走去。


    赵毅四十来岁,瘦高个,一双眼睛精光闪闪,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上下打量了雪芽几眼,点点头:“行,看着是个机灵的,跟我走吧。”


    雪芽跟着他走到粥棚后面,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小的才七八岁,个个衣衫褴褛,眼神里带着惶恐和期待。


    赵管家指着雪芽对那几个孩子说:“这是新来的,以后跟你们一起。”又对雪芽道:“你跟着他们,别乱跑,一会儿有车来接。”


    说完他就走了。


    雪芽站在那群孩子中间,左右看看。几个大点的孩子警惕地看着她,不说话。两个小点的女孩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圈圈。


    “喂,你叫什么?”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走过来,打量着她。


    “小雪。”她问,“你呢?”


    “我叫二牛。”男孩指了指其他人,“那是大壮,那是石头,那是丫丫,那是小草……”


    他挨个介绍了一遍,雪芽记性不错,一一看过去都用心记住了。


    “你们都是要进赵家干活的?”她问。


    二牛点点头:“赵管家说赵家缺人,让我们去帮忙。有饭吃,有地方住,还有工钱拿。”


    “这么好的事,你信吗?”


    二牛愣了愣,挠挠头:“应该不会有啥事吧,赵大善人嘛,全县都知道的。”


    雪芽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等了约莫两刻钟时辰,一辆骡车来了。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闷声闷气的不说话,朝赵管家点了点头。赵管家把孩子们赶上车,对雪芽道:“你跟他们一起,别怕。”


    骡车晃晃悠悠地走了。雪芽挤在车子里,一直观察着四周的情况。车子正往城外走,离城门越来越远,最后停在了一座大宅院的后门。


    正是大人说的那处较为隐蔽的老巢。


    孩子们被赶下车,从后门进了院子。院子里有几个婆子等着,见人来了就开始分派——大的去柴房劈柴挑水,小的去厨房帮忙洗菜洗碗。


    雪芽被分到了厨房。


    厨房很宽敞,灶台就有四五个,几个厨娘正忙得热火朝天。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婆子叉着腰,指挥着新来的孩子们:“你,去洗菜!你,去刷碗!你,去烧火!都机灵点,偷懒就没饭吃!”


    雪芽被派去洗菜,一大盆青菜泡在水里,她蹲在地上,一边洗一边偷偷观察。


    厨房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有送菜的,有端菜的,有打扫的,乱糟糟的。但雪芽注意到,有几个人的衣着打扮和普通仆役不一样,他们穿着灰黑色的衣服,腰间别着刀,眼神阴鸷,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几尊雕像。


    那是赵家豢养的打手。


    她想起大人说的那口井,想起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东西”,心里一阵阵发寒。可脸上还得装得若无其事,老老实实洗菜。


    洗了一会儿,一个厨娘走过来,递给她一块饼子:“干活累了吧,吃点,别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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