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捕头拨开人群走进去,看了一眼,脸色铁青:“认识吗?”
仵作站起身,摇摇头:“面生,不是本县的,看打扮像个做苦力的。”
李令曦蹲下查看尸体。死者身上没有身份证明,双手粗糙有老茧,乍一看确实是像做苦力的。但她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手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不太像干粗活的人。
她翻开死者的衣领,在后颈处发现一个印记。那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纹路复杂,像是某种符号。
“刘捕头,你看这个。”她指了指。
刘捕头凑过来一看,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刺青?”
李令曦盯着那印记看了许久,然后站起身对刘捕头道:“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苦力,他手上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不是干农活干出来的。后颈这个印记,应该是某个组织的标记。”
刘捕头倒吸一口凉气:“道长的意思是,这人是……”
“杀手。”李令曦道,“昨夜向小沙弥射冷箭的那个。”
刘捕头脸色更差了:“灭口?”
李令曦点点头:“观空刚招出放钱的地方,这边就死了人,消息传得真快。”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城隍庙。庙里的香火依旧袅袅,晨钟刚刚敲过,诵经声隐约传来。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可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刘捕头吩咐手下收敛尸体,继续勘查现场。李令曦站在大树下,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庙墙、枯井、杂草丛生的荒地,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
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片落叶,叶子背面沾着一点血迹,已经干了。她将叶子收好,转身离开。
回到客栈时,雪芽已经回来了,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见李令曦进门,她立刻跳起来:“大人!您回来了!我打听到好多事!”
李令曦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说说。”
雪芽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一脸认真:“我都给记下来了,这个赵良新,五十三岁,是宜原县本地人,家里做粮食生意发家的。他爹那辈就是大粮商,到了他这儿生意做得更大,城里城外有好几个铺子,据说家财万贯。”
“这人风评怎么样?”
“好得不得了!”雪芽啧啧道,“我打听了一圈,从卖菜的老大娘到茶馆的小二,从摆摊的小贩到路过的行人,提起赵良新,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都说他每年丰收节都施粥舍饭,给穷人发衣裳,还在城门口设棚子,让乞丐流民免费吃饭。平时谁家有困难求到他门上,他也从不推辞,出钱出力,跟活菩萨一样。”
“就没有一个人说他不好?”
“没有。”雪芽摇摇头,“我特意找了好多人问,都说他是大善人。只有一个人……”
她顿了顿:“有个卖豆腐的老汉,说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旁边的人立刻拉他,不让他往下说。我再想问,那老汉已经走了。”
李令曦眼睛微眯:“一个老汉?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瘦瘦的,左边眉毛上有颗黑痣。”雪芽记性挺好,“他是在东街菜市口卖豆腐的,摊子不大,生意好像也不太好。”
李令曦点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还有呢?”她问。
“还有,”雪芽翻过一页,“再过七天就是丰收节了,每年的这一天,赵良新都会在自家酒楼福满楼门口大摆流水席。本地人去吃饭半价,乞丐流民穷人免费。每年这个时候,方圆几十里的乞丐都会涌进县城,那场面,别提多热闹了。”
李令曦听完,沉默片刻,又问:“那些乞丐,事后都去哪儿了?”
雪芽愣了愣:“啊?这个……我没问,吃完饭应该……都走了吧?”
李令曦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雪芽看着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在想什么?”
李令曦放下茶杯:“我在想,一个每年施粥舍饭的大善人,为什么会把刻着自己府名的木牌,交给一个人贩子。”
雪芽挠挠头:“也许……也许是他不知道?木牌被偷了?”
“如果被偷,他应该报官。可县衙里没有任何关于赵府失窃的报案。”
“那……那会不会是有人陷害他?”
“也有可能。”李令曦站起身,走到窗边,“但观空说,那个黑衣人让他把掳来的孩子送到三林庄。雪芽,你说,三林庄会是什么地方?”
雪芽摇摇头。
李令曦望着窗外,眼神幽深:“今晚,我去看看。”
夜幕再次降临。
李令曦换上一身深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袖中藏好了符箓和法器。雪芽非要跟着去,被李令曦严词拒绝。
“那地方不知道有什么危险,你去反而碍事。”李令曦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客栈,把我交代的事做好。”
“什么事?”雪芽问。
李令曦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那个死尸后颈的印记:“明天你去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个标记。小心点,别暴露自己。”
雪芽接过纸,郑重地点头:“大人放心!”
李令曦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跃出窗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三林庄在县城东边五六里地一个偏僻的山坳里,李令曦沿着官道疾行,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淡淡月光下,一座废弃的庄院静静立在山坡上。院墙豁了几个口子,里面野草疯长,看起来确实很久没人打理了。
可李令曦刚一靠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院子里有气息,是某种阴冷腥臭的气息,很淡。
她放轻脚步,绕到院墙的缺口处,朝里望去。
院子里长满了足有半人高的荒草,荒草中间隐约能看到几间破败的屋舍。
李令曦注意到了院子中央的一口井。
那口井很大,井口用几块大石压着,石头上贴着一张符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李令曦眯起眼,那符纸上的纹路她认得,是镇邪符,用来镇压鬼物或者邪祟。
这口井里,到底镇着什么?
她正要靠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李令曦身形一闪,藏进荒草中。
不一会儿,两个人影从山坡下走上来。一个高胖,一个矮瘦,都穿着黑衣蒙着脸。他们径直走进院子,来到那口井边。
“东西带来了吗?”高胖的问。
“带来了。”矮瘦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个瓷瓶,和观空卖的那种一模一样。
“这药还能卖几天?”
“最多三天,那秃驴被抓了,县里风声紧,得收手了。”
“收手?东家说了,丰收节那批货还没到手,不能收。”
矮瘦的叹了口气:“也是,那批货要是成了,咱们就能歇半年。”
高胖的蹲下身,开始搬动井口的大石,那石头看着很重,他却搬得毫不费力。李令曦在草丛里看着,心中了然——这两人有功夫在身。
石头被搬开,井口露出,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井里涌出,带着浓重的腐臭味。
高胖的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系在井边的辘轳上,把绳子放了下去。
“上来吧。”他朝井里喊了一声。
绳子微微晃动,不一会儿,一个黑影从井里爬了出来。
李令曦定睛一看,心中一紧。
那是个人。
不对,应该说,那曾经是个人。
那东西佝偻着身子,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行。它浑身赤裸,皮肤苍白,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和烙印。它的脸……那已经不能叫脸了,五官扭曲,嘴巴被割开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像一张永远咧着的笑脸。
它抬起头望向那两个黑衣人,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像在说话,又像在哭。
矮瘦的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扔给它。它接住,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咽下去。
“吃吧吃吧,吃饱了好干活。”高胖的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残忍,“过几天丰收节,又有新货来了。到时候,你们就有伴了。”
那东西听见“新货”两个字,浑身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哭什么哭?”矮瘦的一脚踹过去,“你现在的样子,可比人值钱多了!要不是东家,你早饿死在街头了!感恩吧!”
那人被踹得翻了个身,露出肚子上的一道伤疤,从胸口一直到小腹,像被剖开过又缝上。
李令曦在草丛里看着这一切,手指紧紧攥着地上的草,指甲陷进泥里。
采生折割。
所谓采生折割,就是人贩子拐来孩子,用残忍的手段把他们弄残、毁容,甚至缝上兽皮,扮成奇形怪状的“怪物”,然后逼他们上街乞讨。那些“怪物”越是凄惨可怜,施舍的人就越多,人贩子赚的钱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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