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案子当时既是由柳大人定的,为什么后来又要去查探真相,岂不矛盾?”


    柳宣林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既为父母官,自然要为民做主,有冤案未雪,的确是本官失职。”


    李令曦心中的疑团更大了,正所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十年前那个贪赃枉法的柳宣林,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一个为民请命的清官?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苏鸢姑娘……她、她不见了!”


    “什么?”柳宣林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刚才王妈妈清点人数才发现苏姑娘不在房里,属下找遍了整个怡红院,都没找到!”


    柳宣林转身就要出去,李令曦忽然开口:“柳大人留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7章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闭上眼睛,凝神感知。


    怨气的源头在移动,朝着城外方向, 且速度很快。


    “她出城了。”李令曦睁开眼, “往北, 约三里外有座乱葬岗。”


    柳宣林眉头紧锁:“她去那里做什么?”


    “祭拜。”李令曦看向角落里的赵承安, “或者说是完成最后的复仇。”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雪芽, 跟上。”


    “道长要去何处?”柳宣林问。


    “乱葬岗。”李令曦头也不回, “柳大人若想阻止更多命案的发生,最好也来。”


    说完,她已消失在楼梯口,雪芽连忙追上去。


    柳宣林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师爷凑过来,低声道:“大人,这李道长来历不明, 咱们……”


    “备马。”柳宣林打断他,“去乱葬岗。”


    “大人!这深更半夜,又下着雨, 乱葬岗那种地方……”


    “我说, 备马。”柳宣林的声音冷了下来。


    师爷不敢再多言,连忙去安排。


    柳宣林走到窗边,伸出手接了几滴雨。


    苏鸢, 或者说苏沅, 这十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七岁的小女孩, 亲眼目睹父母惨死,流落他乡,苦学技艺, 最后沦落风尘,只为复仇。


    这仇该不该报?该。


    可若让她手上沾了太多血,这仇虽报了,她自己也就毁了。


    还有那个道姑的出现也让他有些不安,她身上的气息深不可测,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伪装。


    她看出什么了吗?


    柳宣林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


    无论如何,先找到苏沅,不能让那个可怜的女孩在仇恨里万劫不复。


    门外传来马蹄声,柳宣林转身大步离去。


    乱葬岗在南照县北三里,是一片荒凉的山坡。


    这里没有正经的坟冢,只有一个个随意堆起的土包,歪斜的木牌,裸露的白骨。


    苏沅跪在一个低矮的土包前,她没有打伞,月白的衣裙已经被雨水浸透,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脸上水痕蜿蜒,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土包前立着一块粗糙的木牌,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苏氏”二字。这是她十年前用双手刨出来的坟,埋着她冤死的爹娘。


    “爹,娘……沅沅来看你们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一壶酒,还有几支香。香被雨水打湿,怎么也点不着。她试了几次,终于放弃,把香插在了坟前。


    “赵承安已经废了。”她轻轻地说,像在跟爹娘聊天,“我用针封了他的穴道,让他夜夜噩梦,生不如死。那四个帮凶我也处理了,他们死的时候很痛苦,比你们当年受的苦,只多不少。”


    她倒了两杯酒,洒在坟前:“可惜,还差一个。柳宣林……那个狗官,他还没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不过快了,我已经布好了局,今夜他一定会来。等他来了我就送他下去,给你们磕头赔罪。”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她把匕首握在手里,转身望向来路。


    雨幕中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来了。


    苏沅握紧匕首,唇角勾起冰冷的笑。十年隐忍,十年谋划,终于等到这一天。


    马蹄声渐近,三匹马冲破雨幕,停在乱葬岗边缘。马上的人翻身下马,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正是柳宣林,他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雨水顺着帽檐滴落。身后跟着师爷和两个衙役,


    “苏姑娘。”柳宣林在十步外停下,温声问,“雨夜寒凉,何苦在此?”


    苏沅眼中恨意翻涌:“柳大人亲自来抓我,真是荣幸。”


    “我不是来抓你的,是来劝你的。”


    “劝我?”苏沅笑了,“劝我什么?劝我放下仇恨?劝我饶过你们这些狗官恶霸?柳宣林,十年前你收受贿赂,颠倒黑白,把我爹娘活活打死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


    柳宣林沉默片刻,缓缓摘下斗笠。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件事,的确是我的错。”他沉声道,“我承认,你要报仇我也理解。但赵承安已经付出代价,那四个护院也已偿命。够了,苏姑娘,收手吧。”


    “够了?”苏沅尖声道,“我爹娘是冤枉的,两条活生生的命,这就够抵了?柳宣林,还有你这条狗命没算呢!”


    她猛地举起匕首朝柳宣林冲去。


    衙役们惊呼,拔刀欲挡,柳宣林却抬手制止了他们。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苏沅冲过来,眼中没有害怕惊慌,只有深深的悲哀。


    匕首刺到胸前时,苏沅的手却突然顿住了。


    倒不是她心软了,而是柳宣林身上突然涌出一股无形的力量,像一堵墙挡在了两人之间,将她牢牢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苏沅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柳宣林轻声道:“苏姑娘,仇恨只会毁灭你自己。你爹娘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这样。”


    “闭嘴!”苏沅吼着,拼命挣扎,可那股力量如山如岳,她根本挣不脱,“放开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雨夜中,雷声在远处隐隐滚动,一个女子凄厉的哭喊在乱葬岗的风雨中回荡,像厉鬼的哀嚎。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雨幕中传来:“柳大人好手段。”


    柳宣林缓缓转头望去。


    李令曦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小径上缓缓走来,雪芽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提着一盏灯笼。


    “李道长。”柳宣林微微颔首,眼神却凝重起来。


    李令曦走到近前,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柳宣林身上:“以妖力困住凡人,柳大人不怕遭天谴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妖力?天谴?


    衙役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苏沅也停止了哭喊,呆呆地看着柳宣林。


    柳宣林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道长说笑了,本官只是练过些粗浅功夫,哪来的妖力?”


    “是吗?”李令曦走到苏沅身边,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


    那股禁锢她的无形力量顿时消失,苏沅身子一松,踉跄后退两步,被雪芽扶住。


    “大人,这是……”雪芽小声问。


    李令曦盯着柳宣林:“八年前,南照县令柳宣林坠马身亡,尸骨无存。三个月后,一个大病初愈的柳宣林重新出现,性情大变,勤政爱民。柳大人,你说这世上有这么奇特的事吗?”


    柳宣林沉默。


    雨声哗哗,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良久,柳宣林叹了口气:“道长慧眼,不错,我的确不是原来的柳宣林。”


    “大人!”师爷惊呼。


    柳宣林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他看着李令曦坦然道:“我是一条青蛇,修炼三百余年,正值化形之劫。八年前恰好在山中发现柳宣林坠亡的尸体,便施法顶替了他的身份,想借县令之位收集功德,助我修行。”


    苏沅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蛇妖?南照县的县令竟是蛇妖?


    “可我做着做着,就认真了。”柳宣林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看着百姓受苦,看着冤案未雪,我才发现这颗冷血的心竟也会疼。于是我开始学做一个人,做一个好官。八年来,我翻了三十二桩冤案,办了十七个贪官恶霸,救了许多百姓。我不敢说做得有多好,但我尽力了。”


    他看向苏沅,眼中满是诚恳:“苏姑娘,你爹娘的案子我上任第二年就查清了。可赵家势大,没有铁证我动不了他们。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收集证据,已经差不多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让赵承安伏法,还你爹娘清白。”


    苏沅怔怔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八年来,南照县的变化她是知道的。柳宣林从一个贪官变成了清官,平反了许多冤案,百姓都称他“柳青天”。她也曾怀疑过,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转性?可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想着一刀杀了他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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