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雪芽跟过来,“您看什么呢?”
“看这座城,看它藏着多少秘密。”李令曦说。
话音刚落,远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雨夜里,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着泥水溅起哗哗的响声。很快,一匹快马冲破雨幕直奔山神庙而来。马上是个衙役打扮的汉子,浑身都被雨淋透了,满脸焦急。
到了庙前,他勒住马,跳下来就往庙里冲。
待看见李令曦师徒,他先是一愣,随即拱手:“二位,借个地方避避雨。”
“请便。”李令曦侧身让开。
衙役道了声谢,蹲到火堆边烤火。他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将手烤暖和了后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位差爷,”雪芽凑过去,“这么大的雨,您这是急着去哪儿啊?”
衙役看了她一眼,深深叹了口气:“回城报信,城外出了命案,死了四个,还有一个……唉!”他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说了晦气。”
“命案?”李令曦转过身,“什么命案?”
衙役又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赵家的人。赵承安赵老爷,你们听说过吧?南照县首富。他手底下四个护院,昨儿晚上全死在了怡红院,死状……别提了,忒吓人。赵老爷自己也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有鬼索命。”
怡红院,赵承安。
李令曦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她走到衙役对面坐下:“赵老爷现在何处?”
“还在怡红院呢,死活不肯走,说要是走了就会被鬼抓走。”衙役摇摇头,“我们县太爷柳大人亲自去了,这会儿应该还在那儿审着呢。”
柳宣林……
李令曦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复杂神色,她在南照县域内打听过,许多百姓都说柳宣林之前是个贪得无厌的昏官,做了不少引起民怨的事,但后来大病了一场,性情大变,一改之前的作风,口碑渐渐好转。
看来,这其中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差爷您这是?”她继续问。
“我?”衙役苦笑,“柳大人让我回衙门取些东西,顺便……唉,顺便请个道士。赵老爷那样子,寻常大夫看不了,得请会驱邪的。”
他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盯着李令曦上下打量:“这位……道长?”
李令曦穿着靛青道袍,虽被雨打湿了些,但那份出尘之气是掩饰不住的。
衙役眼睛顿时一亮:“敢问道长尊号?可否随在下走一趟?若是能解了赵老爷的邪症,赏钱少不了!”
雪芽正要说话,李令曦抬手制止,她暂时不欲暴露身份:“贫道李令曦,游方之人,驱邪之事,不敢说精通,但可一试。”
“太好了!”衙役大喜,“那请道长随我进城!这会儿雨快要停了,我想办法去雇辆马车,这样咱们能快些!”
李令曦点点头:“稍候片刻。”
她走到包袱边,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又拿出一把油纸伞。雪芽连忙凑过来,小声说:“大人,咱们真要去啊?那赵承安一听就不是好人,死了护院也是活该……”
“此行不是为他。”李令曦低声道,“是为了这座城。”
收拾完之后,二人又等了两刻钟,等马车到了便跟着衙役一起朝南照县城飞驰而去。
怡红院今夜灯火通明,却静得有些异常。
往日里的丝竹声、笑语声全不见了,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窃窃私语。大堂里挤满了人,有衙役,有看热闹的宾客,还有怡红院的姑娘们,个个脸色煞白,聚在一起瑟瑟发抖。
听雨阁的房门口,两个衙役持刀而立,神情紧张,门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嚎。
“别过来……别过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是赵承安的声音,嘶哑破碎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李令曦师徒跟着那衙役上了楼。衙役上前通报:“柳大人,李道长请来了。”
门开了。
开门的是师爷,他看见李令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长请进。”
李令曦迈步进门,雪芽紧紧跟在身后。
房间很大,陈设奢华,可此刻却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瓷器碎片满地,墙上还有斑驳的血迹。四个大汉的尸体并排躺在房间中央,盖着白布,但白布下透出的轮廓扭曲怪异,显然死状极惨。
窗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身形中等,穿着县令官服,正望着窗外的雨。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柳宣林。
李令曦的目光与他对上。
百姓口中的柳宣林肥头大耳,眼神浑浊,看人时总带着贪婪与算计。而眼前这人虽还是那张脸,可眼神清明沉稳,眉宇间还有有一丝悲悯。这与传闻不太相符啊。
李令曦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淡得几乎察觉不到,混在浓重的人气中,像墨水滴入江河,稍纵即逝。
可这一切却逃不过她的感知。
面前这个这不是柳宣林,或者说,不是原来的柳宣林了。
“李道长。”柳宣林开口,平和的声音带着官威却不高高逼人,“深夜冒雨前来,道长辛苦了。”
“柳大人客气。”李令曦微微颔首,“不知赵老爷现在何处?”
柳宣林侧身,指了指房间角落。
赵承安正蜷缩在床脚,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喃喃自语。他脸色白的吓人,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时不时浑身抽搐一下。
李令曦走近几步,仔细打量。
赵承安的身上没有外伤,至少肉眼看不到,可他的状态明显不对。他应该不是装疯,是真的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而且他周身缠绕着一股阴冷的怨气,那怨气极深极重,像渗进骨子里的陈年的血垢。
“赵老爷。”李令曦轻声唤道。
赵承安猛地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尖叫起来:“鬼!鬼啊——!”
他扔开枕头,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直到背抵着墙壁,再也无路可退。他指着李令曦,手指抖个不停:“别过来……你别过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李令曦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柳宣林:“他这样有多久了?”
柳宣林走过来,眉头紧锁:“从昨晚发现尸体开始就这样了,一直胡言乱语,说是有鬼索命。请了大夫说是惊吓过度,开了安神的药,灌下去也没用。”
李令曦又看向那四具尸体:“能看看吗?”
柳宣林点头。
李令曦走到尸体边,蹲下身掀开白布一角。雪芽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捂住嘴。
尸体脸上没有任何伤痕,可表情却十分扭曲甚至是诡异:眼睛瞪得要裂开,嘴巴大张,像是死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而且他们的皮肤下隐隐有青黑色的纹路,蔓延至全身。
李令曦伸手轻轻触碰尸体的颈侧,冰凉,僵硬,但皮肤下面有微弱的不正常的跳动。
那不是尸体的心跳,是某种东西在皮下游走。
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尸体额头。符纸边缘泛起淡淡金光,随即迅速变黑,化作灰烬。
“怨气入体,蚀骨噬魂。”李令曦站起身,脸色凝重,“杀他们的不是寻常人。”
房间里一片寂静,师爷和衙役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恐惧之色。
柳宣林沉默片刻,问道:“道长可有解决之法?”
“有。”李令曦看向赵承安,“但我需要知道这怨气从何而来。”
她走到赵承安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赵承安还在发抖,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别杀我……别杀我……”
李令曦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赵承安眉心。一缕温和的法力渡入,赵承安浑身一颤,眼神渐渐聚焦。
“看着我。”李令曦直视他的眼睛,“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赵承安盯着她,嘴唇哆嗦着,良久,嘶声道:“她……她回来了……”
“谁?”
“苏……苏沅……”赵承安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十年前……我害死了她爹娘……她回来报仇了……用针……一根一根地扎我……”
通过这几句支离破碎的话,李令曦拼凑出了事件的真相。
十年前的一桩命案,幸存女子回来复仇了。
她收回手,站起身看向柳宣林:“柳大人可知道此事?”
柳宣林神色复杂,沉默良久,缓缓点头:“知道,这桩案子是十年前的柳……我判的。当时定的是苏木匠偷窃并意外致人身亡,坚决抵扣不认罪……卷宗里其实疑点重重,我后来曾派人去房镇查过,得知真相是赵承安失手杀人,贿赂官员颠倒黑白。”
“那为何不翻案?”李令曦问。
“没有证据。”柳宣林苦笑,“当年的证人死的死,散的散。赵家在南照县势大,与州府也有关系,没有铁证动不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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