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那影子才缓缓地悄无声息地移开了。


    吴婆婆浑身被冷汗浸透,脱力地瘫在床上,直到天色微明才缓过气来,吓得大病了一场,逢人便说晚上窗外有鬼影子。可别人只当她年纪大眼睛花了,做噩梦,或是被野猫野狗惊了,没太当真。


    第三天,货郎依旧在镇上活动。他似乎对镇北一带新搬来的几户外地匠人很感兴趣,在他们聚居的巷子附近徘徊了许久。


    下午,他破天荒地没有早早回客栈,而是来到了桃林溪上游一座废弃的的水磨坊附近,独自待了很长时间。


    而就在这天傍晚,镇上开始流传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住在镇南的吴婆婆昨晚“撞邪”了,吓得不轻。有人隐约提起,白天似乎见到那个外来的货郎在那一带转悠。


    联系到前几天陈阿婆孙子做噩梦,西头媳妇觉得胭脂不对的事情,一种隐隐的不安开始在部分镇民心中滋生。但这货郎明天就走,也许……也许只是巧合?


    第三天夜里,福顺客栈。


    伙计照例去给角落房间的货郎送晚饭。他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货郎的声音:“放着吧。”


    伙计把托盘放在门口地上,正要离开,鼻尖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正是从货郎那门缝里飘出来。那香味说不出的古怪,甜中带着腥气,闻多了竟让人有点头晕。伙计皱了皱眉,没敢多待,快步走了。


    子时前后,客栈里一片寂静。


    货郎房间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道精瘦的身影闪了出来,依旧戴着那顶旧草帽,肩上却没有挑货担。


    他像一道幽灵,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溜出了客栈,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他去的方向,似乎是镇北,那几户新来匠人居住的地方。


    此时通往桃溪镇的官道上,两道人影正披星戴月,缓缓行来。走在前面的女子一身素色道袍,面容清丽沉静,正是李令曦。跟在她身边的是雪芽。


    “大人,前面好像有个镇子,咱们要不要进去歇歇脚?走了一天,腿都酸啦!”雪芽指着远处隐约的灯火,揉了揉小腿。


    李令曦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镇子上空。此时夜深,寻常人看来只有漆黑天幕,但在她眼中,那镇子方向却隐隐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气息,如同滴入清水的一滴墨汁,正在缓缓晕开。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也好,就在前面镇子歇息吧,不过……”李令曦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今晚,或许不会太安宁。”


    雪芽立刻警觉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大人,你看到什么了?有脏东西?”


    “不是寻常阴邪。”李令曦迈步向镇子走去,夜风吹动她的道袍下摆,“是活人的恶念,混杂着一些邪门外道的污秽之气。走,去看看。”


    李令曦师徒二人踏着月色,来到桃溪镇东头的镇口牌坊下时,已是亥时将尽。高大的牌坊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镇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口还透出微弱的光,大多人家早已熄灯安歇。夜风穿过空荡的街道,发出“呼呼”的轻响,更衬得四下寂静得有些过分。


    雪芽缩了缩脖子,嘀咕道:“大人,这镇子咋这么安静?连声狗叫都没有。”


    她跟着李令曦走南闯北,去过不少村镇,哪怕夜里再静,总也有些巡更的梆子声或猫狗的动静,或是哪家小儿夜啼。可这桃溪镇却静得像一口深井,把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


    李令曦没说话,静静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灵觉如无形水波向镇子深处蔓延开去。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镇子并非没有声音,是有些声音被盖住了。”她轻声道,目光投向镇子深处某个方向,“走吧,咱们先寻个住处落脚。前边有个福顺客栈,听着还算顺耳。”


    师徒俩沿着主街往里走,路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


    经过一户人家时,雪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好像有人被捂住嘴在哭。她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大人。


    李令曦也听到了,她侧耳倾听片刻,摇摇头:“不是鬼祟作怪,是惊悸过度,心神失守。走吧,天亮再说。”


    两人又走了一段,来到福顺客栈门前。客栈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胖掌柜正支着下巴打盹,听到动静,一个激灵醒过来,揉着眼睛看向门口。


    “哎哟,两位……道长?这么晚了……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见了两人的打扮,语气还算客气,只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有一丝惊惶。


    “住店,要两间清净的上房。”李令曦声音平和。


    “上房……”掌柜的有些为难地揉了揉手,“不瞒二位仙姑,上房倒是还有两间,只是……其中一间隔壁,住了位行踪有点怪的客官。这人是个外乡货郎,三天前来的,明天一早就走。他倒是挺安静的,从不大声说话也不闹腾,可就是……”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飘向楼上角落方向,“就是给人一种心里头不踏实的感觉,要不二位看看别的房间?就是没那么宽敞。”


    “无妨,我们就要那两间上房。”李令曦似乎对那“不踏实”的货郎更感兴趣,“只要清净就好。”


    掌柜的见状也不再多说,登记了姓名,收了银钱,亲自领着两人上楼。


    上房在二楼东头,还算整洁。经过西头最角落那间房时,掌柜的脚步明显加快了些,眼神也不敢往那边瞟。那房门紧闭,门缝底下没有透出丝毫光亮,一片寂静。


    “就是那间。”掌柜的用气音指了指,然后赶紧打开相邻的两间房门,“二位早些歇息,有事拉铃。”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地小跑下楼去了。


    雪芽进了房间,放下小包袱,立刻凑到李令曦这边悄声问:“大人,那货郎果然有问题,掌柜的好像很怕他。”


    李令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那掌柜的不是怕货郎,是怕‘不对劲’。掌柜的身上也沾了一丝与镇子上空那污秽之气同源的味道,虽然很淡,我猜他应是接触过源头。他之所以心神不宁,不止是因为货郎的古怪,更因为他潜意识里感觉到了危险,却说不清道不明。”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去会会那货郎?”雪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令曦关上窗:“不急,他若真有所图,今夜必有动作。我们静观其变,你且休息,养足精神。”


    雪芽知道大人自有安排,便乖乖回自己房间去了。但她哪里睡得着,警觉地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手里还捏着一张大人给的“静心符”。


    李令曦则在榻上盘膝坐下,手掐子午诀,气息渐渐沉静下来,灵觉如张开的大网,笼罩着整个客栈,尤其是西头角落那间房。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过了,丑时将至。


    客栈里静得出奇,连胖掌柜和伙计的鼾声都听不见,他们大概也睡得不安稳。


    忽然,李令曦紧闭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来了。


    西头角落那间房的门被人缓慢地轻轻拉开了,但并未听见寻常开门的“吱呀”声,仿佛门轴被上了油,或者被某种力量托着。


    一个精瘦的身影闪了出来,正是那货郎。他依旧穿着靛蓝短褂,戴着旧草帽,帽檐压得极低。他肩上空空,手里拎着一个黑布包袱。


    他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似乎在仔细倾听。过了几息,才迈开步子。


    他的脚步轻盈得不可思议,踩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简直如同鬼魅幽灵一般。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出了客栈大门,融入外面的黑暗里。整个过程快而流畅,若非李令曦灵觉锁定,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李令曦睁开眼,眸中清光一闪。她指尖一弹,一点肉眼难辨的灵光附着在门框上。然后她又重新闭上眼,灵觉如影随形,遥遥追随着那货郎的动向。


    货郎出了客栈并未走远,而是拐进了客栈后面一条堆放杂物的狭窄小巷。他在巷子深处停下,左右看看,确定无人,然后蹲下身打开了那个黑布包袱。


    月光勉强照进巷子,李令曦的灵觉“看”到,包袱里有几样东西:几个小小的的暗色陶罐,一把造型奇特、弯曲如蛇的短匕,还有一束用红绳捆扎的、东西,干枯蜷曲像某种植物的根须,散发着先前送饭伙计闻到的那种甜腥气息。


    货郎拿起一个陶罐,打开封口,用手指从里面挖出一点暗红色的膏状物体,仔细地涂抹在那把蛇形匕首的刃口上。接着,他又拿起那束干枯的根须,放在鼻子下深深嗅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很是陶醉的古怪表情。


    做完这些,他将东西重新包好,背在身上,然后起身朝着镇北方向快速行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正是镇北那几户新搬来的外地匠人聚居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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