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从镇外官道岔路上晃晃悠悠走来一人,个头不高,略显精瘦,穿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短褂,腰系黑色汗巾, 头上扣着顶遮阳的旧草帽。


    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全脸,只露出一个干瘪的下巴和两片薄嘴唇。


    他肩上挑着一副货担, 担子两头是漆成枣红色的木箱, 箱子擦得锃亮,箱盖上各插着一面小小的、画着招财进宝图案的拨浪鼓,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 发出“叮咚”声响。


    这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货郎在桃溪镇不算稀奇, 常有外乡货郎来兜售些邻里间需要的零碎玩意。可这货郎, 看着却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他步子不快不慢,显得很是沉稳,肩膀上的货担几乎不见晃悠, 稳得不像挑着几十斤的东西。那吆喝声也过于平淡,没什么热络气儿,倒像是在念经。


    货郎走到银杏树下,停下了脚步,微微抬起帽檐,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白偏多的眼睛。他的目光在几个老人脸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各位老丈、阿婆,歇脚呢?小可初到贵宝地,带了些新鲜玩意儿,有扬州的绒花,苏州的丝线,还有小孩喜欢的拨浪鼓、泥叫叫,价钱公道,可要看看?”


    他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但在当地人听来,那语调总有些别扭。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没有接话,倒不是镇上人不热情,而是最近镇上实在是有点不太平。


    货郎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放下货担,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色针线、顶针、纽扣、胭脂盒、小镜子、劣质珠花,还有几个颜色鲜艳的布老虎和泥娃娃。东西虽不多,但种类杂,看着倒也齐全。


    “阿婆,这丝线颜色正,给您孙女绣个帕子顶好。”货郎拿起一绺桃红色的丝线,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陈阿婆下意识接过,拿到手后只觉得那丝线冰凉滑腻,不像寻常丝线。她皱了皱眉,刚想说话,货郎已经转向旁边抽着旱烟的老头:“老丈,这烟嘴是黄铜的,结实耐用,配上您的烟杆正合适。”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没吭声。


    货郎又拿起一个泥塑的,涂着大红大绿颜色的“叫叫”,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发出尖细又带着点儿颤音的声响。


    “这个给小娃娃玩,吹起来可响亮了。”


    但不知怎的,那东西发出的声音钻进耳朵,却让树下几人都觉得有点不舒服。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货郎像没察觉到似的,依旧挂着那僵硬的笑容,慢吞吞地展示着其他货品。


    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娃从巷子后钻了出来,好奇地凑到货担前,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泥娃娃和布老虎看。


    货郎立刻拿起一个笑容可掬的布老虎,递到男孩面前:“小弟弟,喜欢这个吗?你试试,很好玩的。”


    男孩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接,却被旁边的陈阿婆一把拉住。


    “狗娃!别乱拿外人东西!”陈阿婆声音有些严厉,将男孩拽到身后,然后对货郎勉强笑了笑,“对不住啊,货郎哥,孩子不懂事,我们……再看看,再看看。”


    货郎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那细长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他慢慢收回布老虎,放回箱子里:“无妨,小孩子嘛。”


    他又在树下待了一会儿,见确实无人问津,便慢悠悠地收拾起货担,重新挑起,朝着镇子里走去,拨浪鼓声再次响起:“叮咚——叮咚——”,渐渐远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树下的老人们才松了口气似的。


    “这货郎……看着有点邪性。”抽旱烟的老头磕了磕烟锅,低声道。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小老头接口,“那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心里发毛。还有那泥叫叫吹的声儿,听着别提多难受了。”


    陈阿婆摩挲着手里的桃红丝线,越摸越觉得凉飕飕的,赶紧扔回货郎刚才站的地方。


    “这线也不对劲,滑得跟蛇皮似的。我说,他该不会是……”她欲言又止,脸上露出担忧。


    “别自己吓自己!”抽旱烟的老头打断她,“就是个外乡人,说话做事别扭点罢了。咱桃溪镇有土地爷保佑,能有什么事?”


    话虽如此,几个老人心里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前段时间邻近几个村镇传来的零星传闻,好像也有货郎去过之后,就出了些不大不小的怪事。只是消息传来传去难免走了样,也不知其中真假。


    货郎进了桃溪镇,沿着主街不紧不慢地走着,拨浪鼓声在安静的午后街巷四处游荡。他并不像寻常货郎那样高声叫卖,只是偶尔在有人家的门口停留片刻,若有人出来看,他便打开箱子让人挑选,若无人,他便继续前行。


    他的生意似乎不太好,一下午也没卖出几样东西。但他脸上的微笑始终挂着,不急不躁。


    傍晚时分,货郎在镇东头一家“福顺客栈”住下了,这家店虽有些偏僻,但胜在价格便宜。他要了间靠角落的房间,预付了三天的房钱。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接过钱时顺口问了句:“客官打算在咱们镇待几天啊?我们这儿逢五逢十有集市,热闹。”


    货郎垂着头,声音从草帽下传来:“就待两三天,四处走走,卖点存货就走。”


    掌柜的也没多问,吩咐伙计带他去房间。


    货郎住下后,就再没出过房门,晚饭是让伙计送到房间里的。


    伙计送饭时,瞥见货郎正就着油灯慢悠悠地擦拭着那些货品,动作很是轻柔,好像那不是寻常的货物,而是他收藏的珍品。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在阴影里,竟让伙计无端打了个寒颤,他连忙放下饭菜就赶紧退了出来。


    夜里,万籁俱寂。


    福顺客栈那间角落的客房,窗户紧闭,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任何声响。


    与此同时,镇子另一头的陈阿婆家里,却出了点小事。


    白天那个想拿布老虎的男娃狗娃,半夜突然惊醒,哇哇大哭,说是做了噩梦,梦里有个看不清长相的人一直对着他笑,还拿那个布老虎在他眼前晃,布老虎的眼睛红彤彤的像滴血一样。陈阿婆哄了孙子半宿才睡下,心里直犯嘀咕。


    镇子西边,一个白天从货郎那里买了一小盒胭脂的年轻媳妇,早上起来对镜梳妆时,总觉得新买的胭脂颜色过于艳红,涂在脸上隐隐发痒,对着镜子看久了,恍然间觉得镜子里自己的脸有些模糊扭曲。她吓得赶紧洗掉,把那胭脂盒扔得远远的。


    这些,都还只是一些细微的让人心里不舒服的小事,镇上大多数人,甚至还不知道货郎的到来。


    第二天,货郎依旧早早出门,挑着货担,摇着拨浪鼓,穿行在桃溪镇的大街小巷。他的脚步似乎比昨日更慢了些,在每条巷子口都会停留片刻,细长的眼睛透过草帽檐,静静地扫视着巷子深处的人家,好像在寻找什么。


    下午,他走到了镇南比较偏僻的一片区域,这里住的大多是些贫苦人家或者外来租户。在一户门前有棵枣树的人家门外,货郎停下了脚步。


    这户人家只有一位寡居的婆婆,姓吴,眼睛不大好,靠替人缝补浆洗为生。货郎在门外摇了一会儿拨浪鼓,吴婆婆摸索着打开门。


    “是货郎啊?”吴婆婆耳朵还行,听出了拨浪鼓声。


    “婆婆,是我。”货郎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有些便宜的针线顶针,还有治眼花的眼药膏,您可需要?”


    吴婆婆让他进了小院。货郎打开箱子,耐心地给吴婆婆介绍了几样东西。吴婆婆眼睛看不清,用手摸索着,最后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针和一小盒据说能明目的“清凉膏”。


    货郎接过几枚铜钱,手指不经意地在吴婆婆布满老茧的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吴婆婆只觉得手腕一凉,像是被冰片贴了一下,但也没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货郎离开时, 特意对吴婆婆嘱咐道:“婆婆,这眼药膏记得晚上睡前用,效果最好。”说完, 便挑着担子走了。


    吴婆婆关上门, 心里还觉得这货郎虽然说话强调有点怪, 倒还挺热心肠的。


    当天夜里, 吴婆婆按照货郎说的, 睡觉前抹了那“清凉膏”。膏体透心凉, 抹上去确实舒服不少。可睡到半夜,吴婆婆忽然被一阵极轻的“沙沙”声给惊醒了。那声音近在咫尺,像有什么东西在摩擦纸张,又像指甲在轻轻刮挠木板。


    吴婆婆年纪大了,觉轻,心脏突突地跳起来。她睁着模糊的眼睛,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 好像是从窗户那传来的。


    半轮月亮透过破窗纸,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影。吴婆婆依稀看见,窗户纸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影子!那影子头上戴了顶宽檐帽子, 一动不动, 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窗外。


    吴婆婆吓得七魂飞了五魄,想喊,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想动, 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听着那“沙沙”的刮挠声,时断时续,清晰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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