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甄悦轻轻扳过他的肩膀,一张苍白消瘦得脱了形的脸映入眼帘。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右边眉毛上有道熟悉的疤痕。


    是他!真的是小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小安!醒醒!是我, 姐姐!”甄悦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小安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慢地睁开。他的眼神涣散空洞, 没有焦点, 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过了好几息, 那瞳孔才慢慢收缩, 映出甄悦模糊的泪眼。


    他嘴唇蠕动, 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姐……?”


    一个字, 让甄悦瞬间泪如雨下。


    “是我!是我!姐姐来救你了!”她用力握住他冰冷的手,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小安的眼神似乎恢复了一瞬的正常,但随即被巨大的恐惧覆盖。他猛地睁大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像是回忆起了极其恐怖的事情。


    “走……快走……别管我……他是……魔鬼……吃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手指死死抓住甄悦的手腕。


    “别怕, 姐姐带你走!外面现在乱了,我们有机会!”甄悦说着,急忙去查看他脚上的铁镣, 锁头很复杂, 也没有钥匙。


    “钥匙在……在那个老魔鬼身上……或者清云……”小安喘息着说,眼神又开始涣散,“没用的……姐姐你快走……别被我拖累……”


    “别说傻话!”甄悦急了, 左右张望, 想找东西撬锁。她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一堆杂物上, 那儿好像有铁器。


    就在这时,外面小厅里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一个恭敬的声音:“师父,您唤我?”


    是清云, 他来了!


    甄悦霎时浑身僵住,血液倒流。小安也听到了,眼中的恐惧达到顶点,他拼命推甄悦,用口型无声地嘶喊:“快走!走啊!”


    来不及了!


    清云就在外面,和静玄只隔着一道帷幕,她若此刻出去,岂不正好撞上!


    脚步声朝着帷幕方向去了。


    静玄慵懒的声音响起,透出一丝不悦:“外面何事喧哗?我方才小憩,似听得走水?”


    “回师父,是西厢旁的柴房不慎失火,已快扑灭了。弟子已命人严加看守,绝不会让混乱惊扰师父清修。”清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嗯……柴房?”静玄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有些玩味,“这么巧?今日上元,柴房就走水……清云,我让你特别留意的那位甄悦姑娘,如何了?”


    甄悦和小安的心,同时沉到了冰谷。


    听到静玄的这句话,甄悦屏住呼吸,浑身僵硬。小安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冰凉的手指传递着无声的恐惧和催促。


    姐弟俩在昏暗的囚室里像两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连最轻微的喘息都不敢发出。


    清云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回师父,甄悦姑娘午后称病,弟子遵您吩咐让她留在西厢休息,并加派了人手看顾。方才柴房走水,弟子前往查看前,曾令清风严加看守……只是……”


    “只是什么?”静玄的声音依旧慵懒,但那股玩味的意味更浓了。


    “弟子方才从火场回来,顺路去西厢看了一眼,”清云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紧绷紧绷,“清风昏倒在屋内,被捆住手脚塞了口。甄悦姑娘……不见了。同屋之人皆言不知,或是装疯卖傻。”


    囚室内,甄悦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


    清风果然醒了,或者被发现了,清云去过西厢了!他肯定已经将柴房失火和自己失踪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了!


    帷幕外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静玄变得略粗重了些的呼吸声。


    “不见了……”静玄慢慢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一个病弱的女子,能在你清云的眼皮子底下打晕看守,消失无踪……清云,你让为师有些失望啊。”


    “弟子失职!请师父责罚!”清云的声音立刻变得惶恐,“弟子已命人封锁下山各道,并在观内严密搜索,她绝逃不出去!”


    “封锁?搜索?”静玄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何必如此兴师动众?一个弱女子,在这黑灯瞎火、机关重重的后山,她能跑到哪里去?”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尤其是,当她心心念念要找的弟弟还在我们手里的时候,你说……她最有可能会去哪里呢,清云?”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甄悦和小安头顶炸响。


    他知道了!他早就料到了!今晚的一切,柴房失火,她的逃脱,甚至可能包括秦珍的举动,都在他的预料或掌控之中,这是一个陷阱!


    小安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满是绝望,用口型拼命对甄悦说:“走!快走!别管我!”


    甄悦牙关紧咬,牙龈渗出血来。走?往哪里走?外面是清云和静玄,这囚室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就是那道布帘,而布帘外就是虎狼!


    不,不能坐以待毙!


    她看向角落那堆杂物,目光锁定了一截断裂的铁钎,那是唯一的希望了。


    她轻轻挣脱小安的手,以最轻微的动作挪过去,捡起那根沉甸甸的铁钎。虽不够锋利,但总比徒手强。


    与此同时,帷幕外静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又恢复了那种悲天悯人的温和:“既然来了,便是缘分。清云,去请那位牵挂弟弟的甄悦姑娘出来吧。躲躲藏藏的,非待客之道。”


    “是!”清云应道,脚步声响起,显然是朝着通往囚室的这条通道走来。


    来不及了。


    甄悦握紧铁钎,心脏狂跳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将小安往石床里面推了推,自己则闪身躲到了布帘旁侧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石壁,高举铁钎,准备做最后的搏命一击。


    就算死,也要撕下他们一块肉来!


    脚步声在布帘外停住,清云的声音传来:“甄悦姑娘,自己出来吧,莫非,要贫道亲自请你?”


    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就是现在——


    甄悦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铁钎朝着那只手后的身影狠狠刺去!这一刺,包含了这两个月来所有的恐惧、愤怒和绝望!


    然而,身为静玄首徒的清云显然不是庸手。他看似随意地一掀布帘,实则早有防备。甄悦的铁钎刚递出,他便侧身一让,动作快如闪电,同时另一只手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甄悦持钎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


    手腕处传来剧痛,甄悦闷哼一声,铁钎脱手落地。


    清云的手劲极大,快要将她的腕骨捏碎。她整个人也被一股大力从阴影里拽了出来,踉跄着跌倒在地面上。


    “姐姐!”石床上的小安发出一声悲鸣,挣扎着想扑过来,却被脚镣死死锁住,只能徒劳地伸出手。


    清云看都没看小安一眼,像拎小鸡一样将甄悦从地上提起,拖着她走出了囚室通道,来到小厅。


    帷幕已被掀开,静玄道长端坐在一张铺着锦垫的石椅上。他已换下白日那身紫金道袍,只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道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色在油灯光下红润异常,甚至隐隐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微光。


    他的眼睛半开半阖,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甄悦身上,如同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


    “啧,果然是姐弟情深,令人感动。”静玄微笑着,语气像在点评一场好戏,“为了这个纯阴之体的弟弟,甘愿装疯卖傻潜入我这小小道观,甚至敢打晕道士,夜探禁地。甄悦姑娘,这份胆识,可比许多男儿都强啊。”


    甄悦忍着腕部的剧痛,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着静玄。到了这个地步,恐惧反而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压下去些许。


    “放开我弟弟!你要找的是我!我来了!”


    “哦?”静玄眉毛微挑,好像对她的反应颇感兴趣,“找你?不错,纯阴之体的血亲,血脉相连,用来做药引,效果或许更佳。不过……”


    他慢条斯理地捻着手指,“你弟弟这块美玉,为师雕琢了这些时日,尚未完工,弃之可惜。而你……”


    他的目光在甄悦脸上身上扫视,那眼神完全没有白日的仙风道骨,而是赤裸裸的,带着贪婪和淫邪的评估。


    “元阴未破,眉宇间还有几分烈性,倒是别有一番风味。清云,你觉得呢?”


    清云面无表情,恭敬答道:“师父慧眼,此女确比寻常药引有趣些。只是性子野,需多加调教。”


    “调教……”静玄点点头,笑容更深,“正是,越是烈马,驯服起来才越有滋味。不过今夜……”


    他看了一眼囚室方向,那里传来小安压抑的呜咽和铁链挣动的声响,“先处理完正事要紧,上元子时将至,正是行功良机。这纯阴之体的精气今夜当可汲取圆满,助为师功法再进一层。届时,再好好‘招待’这位姐姐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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