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哈欠,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甄悦握着笔,心思却全在如何探查上。她小心翼翼观察着清风,计算着他看向门外或者低头抠手指的时间。
她必须去后山,去那个陈嫂讳莫如深,秦枫可能探查过并因此“失足”的地方。
她并没有见过秦枫,只是前天偷听两个道士洒扫闲聊时提到,她觉得这个人应该和自己一样,是来这里探查的。
机会终于在午后出现了。
午后,清风被另一个道士叫走,因前殿香客太多需要人手帮忙。临走前他嘱咐大家“专心抄写,不得喧哗”,便匆匆锁上门走了——这是规矩,防止“病人”乱跑。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甄悦迅速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在后山采药时偷偷藏起的一点巴豆粉,还掺了灰尘。
她将粉末小心地倒进自己的水碗,晃匀,然后假装不小心将碗碰倒。
“哎呀!”她轻呼一声,捂着肚子,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我……我肚子好疼……”
旁边一个正在发呆的妇人被她惊动,茫然地看过来。甄悦弯着腰,额头上逼出几点冷汗,声音虚弱:“我……我得去茅房……忍不住了……”
看守的道士不在,房间里其他女人大多神情呆滞,只有两个稍微清醒些的,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对着面前的黄纸发呆,事不关己。
甄悦捂着肚子,踉跄着走到门边。门是从外面锁上的,但窗户她早就检查过,插销已被锈蚀。她用力一推,窗户开了条缝。她回头看了一眼,并无人注意。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腹痛”,手脚并用地从窗户爬了出去,落地时尽量放轻声音。
外面是西厢的后院,堆着些柴火杂物,再往后就是那片茂密的竹林。
甄悦迅速脱下外面的灰布罩衫,露出里面另一件颜色稍深的旧衣,这是她从一件破道袍上拆下来改的,颜色介于灰和青之间,在昏暗的光线下不易分辨。
她又用一块深色布巾把头发包起,然后矮下身子,像只狸猫一样,贴着墙根飞快地窜进了竹林。
一进竹林,光线立刻暗了下来。竹子长得密不透风,地上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甄悦的心跳得像擂鼓,耳朵机警地竖起来,捕捉着竹林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她按照记忆中偷听到的方位,朝着后山的方向快速移动。竹影幢幢,偶尔有受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就在她快要穿过竹林看到那条通往后山的碎石小径时,一阵低低的谈话声随风飘了过来。
甄悦猛地刹住脚步,迅速蹲下身藏在一丛茂密的凤尾竹后面,透过竹叶的缝隙往外看去。
两个道士正从小径那头走来,是清云和清明。两人手里抬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箱,箱子是普通的松木箱,但边角处有些深色的痕迹,像是被洇湿了。
“……这个月才过一半,已经是第四个了。”清明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有一丝紧张,“师父是不是……太急了些?上元节快到了,香客多,万一……”
“你懂什么。”清云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上元节阳气最盛,正是师父行功的关键时候,需要把‘药引’提前备足。这些‘药渣’也得及时清理干净,免得污了道观清净,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师兄,上次那个秦家的……”清明的声音更低了,“不是普通人家,我听说他家里人还在查……”
“闭嘴!”清云猛地停下脚步,厉声打断,鹰隼般的眼神扫视着四周。
甄悦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清云的目光在竹林方向停留了片刻,似乎没发现什么才转回头,语气狠厉:“那件事已经了结了!师父亲自处理的,人掉进寒潭尸骨无存,任谁查也查不出什么!以后不许再提!记住,在这里,只有静玄道长说的话,才是唯一的‘真相’!”
清明噤若寒蝉,连连点头:“是,是,师兄教训的是。”
两人不再说话,抬着箱子,加快脚步往道观侧门的方向去了。那箱子似乎很沉,压得扁担微微弯曲,随着他们的步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甄悦趴在原地,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竹林外的小径拐角,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等到四周只剩下风吹竹叶的“哗哗”声,才敢小心翼翼地爬起来。
她腿有些发软,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秦家……秦枫……寒潭……尸骨无存……
这些词语在她脑海里翻腾,她想起之前隐约听到的传闻,有个武学世家的公子来观里查妹妹死因,后来失足落水了。
难道就是清云口中的“秦家的”?那个叫秦枫的人竟尸骨无存?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她沿着清云他们来的方向继续往后山走。小路越来越窄,越来越荒僻,两旁的树木高大阴森,遮天蔽日。
走着走着,路边的景象开始变得诡异起来:半埋在湿土里的破旧布娃娃,脸上画着歪斜的笑容;树枝上挂着褪色发白的布条,随风飘荡,像招魂幡;一些大石头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扭曲难辨的符号。
一种令人心悸的压力,随着步步前进而不断增强。甄悦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铜簪,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
终于,在小路尽头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建筑。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青砖黑瓦,样式古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藏经阁”三个漆金大字。小楼周围空荡荡的,没有其他建筑,也没有栽种任何花草树木,显得异常突兀和阴森。
而且这小楼所有的窗户都用厚厚的木板从外面钉死了,缝隙里透不出一丁点儿光亮。
这就是后山的“藏经阁”?藏经为什么要这样封死窗户?为什么要建在如此荒僻隐秘之处?
甄悦满腹疑虑,绕着藏经阁小心地观察。小楼正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黄铜锁。她转到侧面,发现有一扇窗户的木板似乎有些松动,其中一块木板的下端翘起了一条缝隙。
她心跳加速,左右看看,确定无人,便轻轻走到窗下,踮起脚尖用尽力气去推那块松动的木板。木板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向后开了寸许。
她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这是帮厨时用偷藏的火绒和一小截特制竹筒做的。轻轻一吹,一点微弱的火苗亮起。
甄悦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凑近那条缝隙,眯起眼睛向内窥视。
火光照亮了靠近窗户的区域,里面确实是书架,一排排的堆满了各种线装书和卷轴,落着厚厚的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但她的目光很快被书架下方的角落吸引,那里堆着一些东西。
是锁链。
粗重黝黑的铁链盘绕在一起,其中一截的末端,连着一个皮质的圆形物。她眯眼仔细分辨,那好像是一个项圈,项圈内侧隐约可见深褐色的污渍。
甄悦的手猛地一抖,火折子的火苗剧烈摇晃起来。
她咬紧牙关,稳住手,将火光移动照向地面。
地面某些地方颜色明显更深,像是被反复冲刷过却依旧留下了顽固的痕迹。几张散落的黄纸被风吹到墙角,其中一张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诡异的图案,线条扭曲盘旋,围绕着中间一个像是盘坐人形的符号。
图案旁边写着几行注解,甄悦勉强辨认出几个词:
“……子午交汇……采补归元……精气化丹……延寿续命……”
她浑身都血液都要冻住了,采补?精气?延寿?
“咚!”
突然,一声沉闷的响声从楼上传来,似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甄悦吓得魂飞魄散,手不禁一松,火折子掉在地上瞬间熄灭,四周陷入黑暗。她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黑暗中格外静,但很快,她听到一种细微压抑的声音,不知是呜咽声还是啜泣声,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从楼上飘了下来。那声音太过微弱,以至于甄悦以为是自己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她不敢再停留,也顾不上捡火折子了,慌乱地后退,想转身沿着来路逃离这个诡异恐怖的地方。
突然,一只手从她身后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伸了出来,精准有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甄悦的惊呼被堵在喉咙里,化为惊恐的闷哼。
她奋力挣扎,手肘向后猛击,却被对方另一只手轻易格开,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将她往后拖去,拉入竹林的阴影之中。
那只手力气大得惊人,甄悦的挣扎在那只手臂的禁锢下显得徒劳无功,口鼻被紧紧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惊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是清云发现折返了?还是这藏经阁里另有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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