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玉华山有座玄心观, 是这方圆百里远近闻名的道观。
一入了夜,这观里就变得极为寂静,静的像被棉絮捂住了耳朵, 沉闷压抑, 连风声穿过竹林都变成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西厢的某个房间里, 甄宁睁着眼睛躺在大通铺上, 身下的稻草垫子散发的除了霉味, 还有前面无数个住客留下的洗不掉的体味。
一共有十三个女人, 全都挤在这条通铺上,呼吸声此起彼伏,有的轻浅,有的粗重带着痰音,还有人在睡梦中磨牙,“咯吱咯吱”像老鼠在啃食房梁。
她不敢睡得太沉,来这里已经两个月零七天, 她早已摸清规律:越是安静的夜晚,就越可能出事。
窗外的月光泛着青灰色,像死人的脸色, 树的影子随风微微晃动, 仿佛随时会扑进来的怪物。
甄悦动了动手指,悄悄摸向枕头下面。那里有个用破布条缝制的小暗袋,里面藏着一枚她偷偷磨了整整一个月才磨尖的铜簪, 握在手里能带来一丝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嗒…嗒…嗒…”
来了。
甄悦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血液都停止了流动。那声音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不紧不慢,软底布鞋踩在石板上轻得如鬼魂飘过,在这道观不寻常的寂静里,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头上。
甄悦悄悄转动头,在黑暗中快速扫视过通铺,离门最近的那个位置空着,那是玲儿的位置。
三天前,玲儿被叫去“单独听经”,第二天清云道长就宣布她“病情反复,已被家人紧急接走”。
可是甄悦却清楚地记得玲儿被带走的那个下午,她眼里深深的恐惧,以及被清云抓住手腕时那控制不住的颤抖。
门外,脚步声停住了。
房间里所有的呼吸声都屏住了,或者说,都伪装成了沉睡的模样。
甄悦能感觉到紧挨着她右侧的那个叫春妮的小姑娘,整个身体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抖得厉害。
左边那个总爱自言自语说屋里有个穿红衣服小孩的吴大娘,此刻也安静得如一具尸体。
“咔哒。”门闩被拨动了。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青灰色的月光顺着门缝挤进来一小条,正好照亮一双黑色的千层底布鞋。鞋子纤尘不染,与这污浊的西厢格格不入。
来人没有立刻进来,似乎在黑暗中扫视着。那股熟悉的檀香味,夹杂着某种药材的难闻气息,先一步飘了进来。
“春妮。”
一个温和慈祥的声音在静夜里响起,是守夜的道士清云。他约摸三十四五,面容清秀白净,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是静玄道长最信任的弟子之一,平日里负责管理西厢的“病患”。
通铺中间那团颤抖的被子猛地一僵,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长,春妮哆哆嗦嗦地坐了起来,瘦小的肩膀在单薄的里衣下显得十分可怜,一张脸白得吓人。
“清、清云道长……我、我今日……今日……”春妮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莫怕,”清云的声音越发温和,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静玄道长夜观星象,知你心结郁堵,特命我来唤你去静室,为你单独诵经安抚,助你安眠,这是你的造化。”
“我……我不去……”春妮的眼泪滚了下来,她本能地往后缩,撞到了身后的妇人。
那妇人立刻往里挪了挪,把自己紧紧埋进被子里,好似生怕沾染了污秽。
清云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春妮,要听话,你这是病,道长是为你治病。还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你想像玲儿姑娘那样,病情加重,不得不被送走?”
“病情加重”四个字,让春妮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压抑绝望的抽泣。
她认命地,踉踉跄跄地爬下通铺,甚至没顾得上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跟着门口那道黑影走了出去。
门被重新带上,落闩的声音同样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
直到那“嗒…嗒…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间里凝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但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说话,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声和某个角落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呜咽。
甄悦慢慢松开紧握铜簪的手,手心已汗湿。她轻轻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太阳穴突突地疼。
这就是玄心观。
面上是香火鼎盛,救人无数的清修道场,背地里,这西厢就是一座被精心看管的活人牢笼。进来的“病人”,要么是家里觉得丢人,花钱送进来眼不见为净的“疯子”,要么是像她这样为了某个目的自愿入局的“猎物”。
她必须要找到小安——她的弟弟。
三个月前,甄安说是来玄心观为病重的母亲祈福,谁知却一去不回。家里托人打听,观里只说他“静修圆满,早已归家”。
可小安根本没有回去!
甄悦四处寻找,最后从一个曾在观里做过短工的老人口中听到一句含糊的醉话:“后山……夜里有哭声……像年轻后生……”
就为了这一句醉话,她毅然吞下能让人神志恍惚的药草,在家“疯癫”了半个月,终于被无计可施的叔父送到了这里。
两个月零七天,她装疯卖傻,观察试探,一点点拼凑信息。
她发现,被带走去“听夜经”的人,几乎没有再完整回来的。要么“病愈归家”,要么“突发意外”。而那些留下的人,眼神越来越空洞,越来越像吴大娘那样活在自己的幻觉里,或者像陈嫂那样沉默得像块石头。
她不能变成那样,小安还在等她。
窗外兀地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头鹰叫,划破寂静夜空,又很快被黑暗吞噬。
晨光熹微时,梆子声准时响起,敲碎了残存的睡意。
穿着灰衣的女人们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沉默地从通铺上爬起来,排队去院子角落的木桶边掬水洗脸,冰凉的井水刺得皮肤生疼。
甄悦混在人群中,用水轻轻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旁人一样麻木。
早课照例在院子里进行,她们排成三排,对着东方初升的太阳,或者对着灰蒙蒙的天空,跟着前面领头的道士诵念《清静经》。
甄悦的目光快速扫过队伍,春妮的位置空了。
诵经声像念咒一样嗡嗡响成一片,掩盖了所有其他的声音。领头的道士是清明,清云的师弟,脸型方正,眼神却总是飘忽不定。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甄悦脸上停顿了一下。
早课结束,清明走到队伍前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悲悯中带着疏离的惯常语气宣布:
“春妮姑娘昨夜聆听道长教诲,心结顿开,已有好转迹象。其家人今晨已来,将其接回家中继续调养。此乃静玄道长慈悲,亦是春妮姑娘的福分。愿诸位安心修行,自有云开月明之日。”
队伍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抬头,更没有人说话。站在甄悦斜前方的是陈嫂,听到这消息她那佝偻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甄悦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灰色衣角。
心结顿开?家人接走?
昨夜春妮那绝望的抽泣声还在耳边。
她又想起玲儿,想起更早之前那几个消失的面孔,愤怒和心寒交织在一起,攥疼了她的心脏。
早饭是一碗稀粥和一小撮看不出原料的咸菜,甄悦端着粗陶碗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没有味道的米汤。
一个身影坐到了她对面,是陈嫂。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已见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浑浊无光,但偶尔那浑浊里会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陈嫂也低着头喝粥,半晌,用旁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昨晚没睡好吧?”
甄悦动作一顿,没抬头,也没接话。
“你看也没用,”陈嫂继续用那种气音说道,声音毫无波澜,“睡吧,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明天还得早起,还得做功课,还得吃饭,日复一日,直到……轮到你。”
“轮到我什么?”甄悦终于开口了,声音也压得极低。
陈嫂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嘲弄,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去你该去的地方。”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来这里的人都有该去的地方,听话的,能早点去。不听话的……也能去,就是路不好走。”
说完,她几口喝完碗里剩下的粥,端起碗起身,佝偻着背走了,留下甄悦一个人坐在原地,碗里剩下的粥却再也喝不下去。
上午的功课是抄写《道德经》,她们被安排在一间狭小昏暗的屋子里,每人一张小几,一支秃头毛笔,一叠粗糙的黄纸。
监工的是小道士清风,看起来才十七八岁,脸上还有着未脱的稚气,是观里地位最低的弟子之一,所以被派来做这种枯燥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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