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您刚才说……禹弟是被人推下去的?”


    李令曦点点头, 走到井边蹲下身,指着石板边缘一处痕迹:“看这里。”


    那是一道新鲜的刮痕,很深, 像有人用力踩踏后滑倒的痕迹, 痕迹旁边还有半个模糊的脚印,看大小是成年男子的鞋印,鞋底有特殊纹路。


    “乔二少爷是被人从后面推的。”李令曦站起身, 拍拍手上的灰, “推他的人力气很大, 乔二少爷往前冲,撞在井沿上,然后掉下去。掉下去前他下意识抓住了井沿, 所以留下这道抓痕。”


    她又指着井沿内侧几道深深的指甲痕:“人在生死关头力气会大得惊人,乔二少爷虽然傻,但求生本能还在,他拼命想抓住什么,指甲都抠断了。”


    乔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井沿上那几道带血的指甲痕触目惊心,旁边还挂着半片指甲。


    她低头看乔禹的手,那双曾经会笨拙地给她剥糖纸的手,此刻十指指尖血肉模糊,指甲全断了,有些还翻了起来,露出底下粉色的肉。


    “禹弟……”乔慧眼泪又涌上来,她轻轻握住乔禹的手,声音颤抖,“疼不疼?”


    乔禹却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不疼……有姐姐在……不疼……”


    他越是这样,乔慧越心疼内疚。


    这个弟弟,傻是傻,可从小到大没害过任何人。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蚂蚁搬家,一看能看一整天。谁对他好,他就冲谁笑;谁凶他,他就躲起来。


    曹雪秀嫁过来这几年,明里暗里不知欺负了他多少次,乔慧都看在眼里。可每次她想管,爹总是说:“算了,禹儿这个样子,曹氏也不容易。”


    现在想来,爹那是不想家丑外扬,可这一次次“算了”,差点把禹弟的命都算进去!


    “贾威……”乔慧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一定是他……”


    “乔大小姐为何如此肯定?”李令曦问。


    “除了他,还有谁想禹弟死?”乔慧眼睛红得吓人,“禹弟一死,二房就绝了后,按规矩,二房的产业就该归长房也就是归我。而我……我生不了孩子,等我死了,乔家的一切就都是他贾威的了!”


    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拔高声音:“他算计了这么多年,给我下药让我生不了,给爹下毒让爹分不了家,现在还要害死禹弟,让乔家绝后!好狠的心!好毒的计!”


    周围的家丁丫鬟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只知道家里最近不太平,却没想到这“不太平”底下,竟然藏着这么深的算计,这么毒的祸心。


    “大小姐……”老陈脸色也很凝重,眼底满是担忧,“那……那现在怎么办?”


    乔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乱,现在这个家,能主事的只有她了。爹还昏迷着,芮弟还小,禹弟……禹弟现在更需要人保护。


    “老陈,”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第一,加派人手,守住老爷和两位少爷的院子,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出。第二,去请县城最好的大夫,多请几个,轮流给老爷和禹弟诊治。第三……”


    她眼神冷下来:“把曹雪秀关进柴房,让人十二个时辰盯着。还有她那个哥哥曹大丰,参与绑架,也一并看起来,等官府来人。”


    “那姑爷……”老陈小心翼翼地问。


    乔慧沉默片刻:“他……先别动,我自有打算。”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等老陈带着人散去,花园里只剩下李令曦师徒和乔慧姐弟时,乔慧才低声问:“道长,我……我做得对吗?”


    “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撑住。”李令曦道。


    她看着乔慧:“乔大小姐,你现在是乔家的主心骨。你撑得住,乔家就还有救。你撑不住,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乔慧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撑得住。”


    乔禹好像感受到了姐姐的情绪,轻轻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乔慧扯出一个笑来,摸了摸乔禹的头发,眼神渐渐坚定起来:“为了爹,为了禹弟和芮弟,我也得撑住。”


    “好。”李令曦点点头,“那咱们先去看看乔老爷。”


    乔山卧房里的药味比昨天更浓了,几个大夫轮流把过脉,都是摇头叹气,开了方子,却都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何杏兰还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刚哭过。见乔慧进来,她站起身怯怯地喊了声:“慧儿……”


    “你出去。”乔慧看都没正眼看她。


    何杏兰愣了愣:“我……我想守着老爷……”


    “你不配。”乔慧转过头,眼里泛着凌人的寒意,“何杏兰,我现在没空跟你算账。你最好自己回房待着,别逼我动手。”


    何杏兰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出去了。


    乔慧走到床边,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爹,眼泪又掉下来。


    乔山才四十八岁,可这会儿看着却像六十多岁的人。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爹……”她握住乔山的手,“您一定要挺住……这个家……不能没有您……”


    李令曦走过来,搭上乔山的手腕,闭目凝神。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毒虽已入心脉,但还有救。”


    乔慧惊讶地抬头:“真的?”


    “嗯。”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药丸,“这是我师门秘制的‘回春丹’,能护住心脉,逼出毒素。一天一粒,连服三日。三日后若能醒来,便无大碍。”


    乔慧珍视地接过药丸,连声道谢。


    “不过,”李令曦补充道,“这药只能解毒,不能治心病。乔老爷醒来后不能再受刺激,否则……”


    乔慧抿了抿唇,她懂李令曦的意思。爹要是知道他最信任的女婿想害死他,他最疼爱的儿子差点被人害死……他能不受刺激吗?


    “我明白,我会小心的。”乔慧点头。


    她叫来丫鬟,让她们按李令曦的吩咐给乔山喂药。


    正忙着,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乔芮。


    少年气喘吁吁跑进来,看见床上的乔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爹……爹怎么样了?”


    “芮弟,”乔慧拉过他,“放心吧,爹会好的。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房里休息吗?”


    “我听说二哥出事了,他……他没事吧?”乔禹眉头紧皱,语气担忧。


    “没事,救上来了。”乔慧拍拍他的肩,“你去看看他吧,在厢房躺着。”


    乔芮点点头,正要走,又停下,回头看着乔慧:“大姐,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


    乔慧一愣。


    “我不是小孩子了。”乔芮回过身,十四岁的少年,眼神却坚定得像个大人,“贾威……不,姓贾的那个畜生做的事,我都知道了。还有卢姨娘,曹雪秀……大姐,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我能帮你。”


    乔慧看着弟弟,心里又酸涩又温暖。


    这个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弟弟,终于长大了。


    “好。”她点点头,“那你先去看着禹弟,别让他再出事。等爹醒了,咱们一起解决这些事情。”


    乔芮用力点头,转身离开了。


    乔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问李令曦:“道长,您说之前茉莉花香那事……”


    “春雪只是个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正是贾威。”


    “他为什么要让春雪在我屋里放厌胜娃娃?”


    “倒也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控制你。厌胜之术说白了就是心理暗示,你每天看着那个扎满针的娃娃,潜意识里就会觉得自己要生病,要倒霉。时间长了,身体自然就垮了。”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继续道:“贾威并不想让你死,只想让你病。你病了,茶庄的生意就得交给他管。等时机成熟他再‘治好’你,到时你就会感激他,依赖他,什么都听他的。”


    乔慧听得浑身发冷,好深的心机……好毒的算计……


    “那春雪她现在如何了?”


    “凶多吉少。”李令曦摇头,“贾威狠毒,不会留活口。”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是丫鬟的声音,从后门方向传来的。


    乔慧心里一紧,赶紧冲了出去。


    后门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老陈站在最前面,脸色难看得很。见乔慧过来,他连忙迎上去:“大小姐,您别过去……”


    “怎么回事?”


    “是……是春雪……”老陈面露不忍,“找到了……在城南一处巷子的垃圾堆里……”


    乔慧推开他,走过去。


    春雪就躺在那儿,身上还穿着那件鹅黄色襦裙,只是已经脏污得不成样子。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空,脖子上有道深深的勒痕。


    她死了。


    乔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双拳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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