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婧饮了一杯,开口道:“公子,我有一事想问你。”
“夫人请讲。”
“若……若我离开周家,公子可愿收留我?”庄婧抬眼看他, 眼中满是期待。
胡玉生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惊讶:“夫人何出此言?可是与夫君……”
“不必提他!”庄婧语气冰冷地打断,“他既能在外面养人, 我又为何不能另寻出路?只是我若离开周家, 便是弃妇之身,到时公子可会嫌弃?”
胡玉生身体微微前倾,握住她的手:“夫人说哪里的话?在小生心中, 夫人永远是最高贵的, 只是……”他故意停顿, 略作迟疑,“夫人真能舍下这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庄婧苦笑,神色黯淡, “守着空房,对着四壁,再多的金银珠宝又有什么意思?我宁愿跟着公子粗茶淡饭,也好过在这金丝笼里白白耗费青春。”
听了这番话,胡玉生心中有些想笑,这可真是讽刺啊,周胜达觉得他的妻子庄婧庸俗市侩,只会计较金银,可没想到庄婧却能够为了爱情舍弃富贵。庄婧觉得周胜达薄情寡义,可周胜达却能为胡姚儿倾尽所有。
他们都觉得自己在为真爱而牺牲,却不知所谓的真爱不过是同一个妖物的两面。
他柔声道:“夫人既有此心,小生必不负你,待到时机成熟,小生便带夫人离开此地,去江南寻一处安静的宅院,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可好?”
庄婧激动地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公子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胡玉生指天发誓,“若我负了夫人,天打雷劈。”
庄婧情不自禁扑进他怀中,哽咽道:“有你这句话,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胡玉生伸出手搂着她,轻抚她的脊背,眼中却没有半点情意。什么誓言,天打雷劈,它一个修行三百多年的狐妖,怕什么天打雷劈,不过是哄人的话罢了。
不过这场戏演到这里也确实该收尾了,再拖下去连它也觉得乏味。
三日后,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周胜达在别院的书房里,忽然想起前几日胡姚儿说想要一本乐府诗集,他记得府中的书房藏有一套前朝刻本,正好今日无事,不如回府取来。
“周贵备车,我要回府一趟。”他站起身吩咐道。
“老爷,外头正下着雨呢。”周贵劝道。
周胜达摆摆手:“无妨,快去准备吧。”他想着取了书就回来,说不定还能赶上午饭。姚儿这几日照顾兄长辛苦,正好带些她爱吃的糕点回去。
绵绵雨丝中,马车缓缓驶向城南,周胜达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周家这边,庄婧刚刚送走胡玉生,今日他来的早,说是得了副古画,想与她共同欣赏,两人在书房里赏画品茶,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时辰。
“雨停了,我该走了。”胡玉生起身,“明日再来陪夫人。”
庄婧依依不舍地送他到后院门:“明日记得早些来。”
胡玉生微微一笑,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这才转身离去。
庄婧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脸上满是甜蜜,她抚了抚微肿的唇,转身回屋,却不知这一幕恰好被提前回府的周胜达看了个正着。
他的马车停在巷口,本想让车夫直接驶到正门,可不知为何,忽然心念一动,鬼使神差的决定从后门进。
刚下车,就看见妻子站在后门与一个白衣书生吻别,那一刻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妻子脸上那娇羞甜蜜的神情,那书生俊美的侧脸,还有两人亲密无间的姿态,都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周胜达站在原地浑身发抖,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他却浑然不觉。
好啊,好一个庄婧,他在外头不过是找个红颜知己,她倒好,直接把野男人招到家里来了!
“老爷?”车夫小心翼翼地唤了句。
周胜达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压下汹涌的怒气:“回正门!”
眼下不是追过去质问的时候,他要当场捉奸,要让庄婧无地自容,要一纸休书休了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这边庄婧送走胡玉生,刚回到卧房,正对着镜子整理妆容,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喧闹声,接着是周胜达怒气冲冲的吼声:“夫人呢?让她出来见我!”
庄婧心中一紧,他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回来了?往常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在别院吗?
她慌忙站起身,刚要出去,周胜达已冲进院中。
“庄婧!”他双目赤红,指着她的鼻子咬牙切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家里养野男人!”
庄婧的脸色忽然一白,面上强自镇定:“老爷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周胜达气极反笑,袖子一挥,“我亲眼看见,刚刚,就在后门,一个白衣书生,你与他,你与他……”
他说不下去了,气得衣袖狠狠一甩,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庄婧心念电转,他看见了,看见了多少?若是抵死不认……
“老爷一定是看错了。”她镇定地抬起头道,“方才只是有个卖花的先生来送花,我与他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好一个清清白白!”周胜达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管不顾将她拽到窗台前,“那只玉簪是哪来的?还有这些胭脂水粉是哪来的?庄婧你真当我瞎吗?!”
窗台上摆着胡玉生送的各种首饰物件,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显然不是周胜达所赠,他向来不喜她购置这些物件。
庄婧看着那些东西,知道瞒不住了,于是索性豁了出去,一把甩开周胜达的手:“是又如何?许你在外头养歌姬,不许我在家会友人?”
“友人?!”周胜达怒吼,像头暴怒的狮子,目眦欲裂,“那是奸夫!庄婧,你还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庄婧也火了,站起身来与他对质,“周胜达你先问问你自己要不要脸!城西别院隔壁那个胡姚儿姑娘,你夜夜与她私会的时候,可曾想过要脸?!”
这话戳中了周胜达的痛处,他恼羞成怒:“那不一样,姚儿是清白的,她是被生活所迫,和你这种主动招蜂引蝶的□□不同!”
“□□……”庄婧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词会从自己的丈夫口中说出,她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周胜达,我嫁给你三年,恪守妇道,操持家务,何曾有过半点行为不端,是你先负了我!是你先在外面找女人,如今还想倒打一耙,你还有良心吗?!”
夫妻俩在卧房里吵的不可开交,声音越来越大,连前院的下人都听见了。
周福急得团团转,想劝又不敢进去,春儿躲在廊下,吓得瑟瑟发抖。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墙头正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它歪着头,一双碧绿狭长的眼睛,饶有兴味地看着屋里的这场闹剧,尾巴轻轻摇晃。
好戏终于开场了。
争吵的激烈中,周胜达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奸夫呢?跑了?”
他环顾四周,眼中闪过愠色:“来人,给我去搜!把那个奸夫给我找出来!”
庄婧脸色大变:“周胜达,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周胜达冷笑,“自然是捉奸捉双,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庄婧是个什么货色!”
他转身就要叫人,庄婧情急之下从窗台上抓起一把剪刀:“你敢!”
周胜达回头,看见她手中的剪刀,先是一愣,随即大怒:“怎么,你还想杀夫不成?”
“是你逼我的……”庄婧哭道,“你若敢声张,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你死啊!”周胜达已气到昏头,口不择言,“像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死了干净!”
这话彻底伤透了庄婧的心,她握着剪刀的手止不住发抖,竟真的朝自己心口刺去——
“少夫人不要!”春儿进来,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剪刀“当啷”掉在地上,庄婧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周胜达心中也是一痛,可怒火未消,那点痛楚很快被更强烈的愤恨淹没:“哭,你还有脸哭!”
他咬着牙:“我这就去写休书,像你这种女人,我周家要不起!”
“写啊!”庄婧抬起头,泪眼婆娑,“你写了我立刻就走,去找我的胡郎,以后再不用在这里整日受你的气了!”
周胜达脚步一顿,捕捉到这个称呼:“那个奸夫姓胡?”
庄婧自知失言,抿起唇不再开口。
周胜达觉得这姓氏好生耳熟,胡姚儿姓胡,他有个病重的兄长,一直没露过面……
一个隐隐的念头浮上心头。不、不可能,姚儿那般清纯善良,怎会与庄婧的奸夫有关系,天下姓胡的那么多……可怀疑的念头一旦产生了,就很难消除。
“那个姓胡的奸夫长什么样子?”周胜达转过身盯着庄婧。
庄婧别过脸,语气冷漠:“这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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