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事情有些蹊跷。
周账房上前一步:“严姑娘, 你这次探亲是要去哪里?”
“去邻县的表舅家。”严茹儿说,“但我其实……其实是听说这边有个村子很灵验,能帮人找回丢失的东西, 所以绕路过来看看。”
“找回丢失的东西?”李令曦追问,“具体是什么东西?”
严茹儿咬了咬嘴唇,从怀中掏出一张发黄的画像:“是我曾外祖母的画像,家中只有这一幅,但多年前被一个远房亲戚借走,再也没有还回来,奶奶临终前一直念叨,说想再看一眼,这是后来凭记忆临摹的。”
画像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眉清目秀,穿着过去时兴的服饰,这张脸和严茹儿有七八分像。
李令曦明白了:“这个村子,或者说这口井,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它能映照出人心最深的执念。老妇人想见亲人,所以井里就出现了她亲人的幻象,严茹儿想找回曾外祖母的画像,就从那井里爬出的人脸上看到了她曾外祖母的样子。”
“那这些都是假的吗?”徐恒问。
“也不完全是。”李令曦摇摇头。“那是人心的执念和井中残留的记忆混合而成的,他们有真实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人自己内心欲望的投射。”
她又看向井口:“这口井可能曾经是某种灵脉的节点,能沟通阴阳,映照人心,但百年前被人用邪术污染,变成了现在这样。它吸收了人的执念,反过来控制人。”
赵老板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那我们……我们现在都没事了吧?”
“暂时没事,”李令曦说,“但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执念,在村子里待的越久,就越可能引发异变。所以我们必须要在天黑之前离开,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要做什么?”周账房问。
“帮这些村民解除禁制。”李令曦看着那些茫然的哑巴村民,“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解脱了。”
雪芽看着李令曦的脸,有些担心:“大人,你的身体……”
“放心吧,没事。”李令曦笑了笑,“休息会儿就好。再说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一趟。”
她走向村民,村民们齐刷刷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恐惧,也有茫然。
李令曦在纸上写:“谁能告诉我,五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最后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大的男人走上前接过纸笔,他手在抖,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依稀能辨认——
“天佑三年,井中现异象,有光,有声,如人语,村人好奇,前来围观。后渐有人失语,如被夺声,请高人封印井,言:勿进勿听勿言。然村中女子梅娘,其夫坠井,思之如狂,遂破封印,取镇魂钉,欲唤夫归。封印破,全村皆哑,梅娘眼盲,至今五十年矣。”
短短几句话,道出了五十年的悲剧。
徐恒轻叹一声:“所以……那个老妇人就是梅娘,她因为思念丈夫,破坏了封印,导致全村被害。”
李令曦点点头:“而她自己因为破坏了封印,受到反噬,眼睛瞎了,但也因此能看见井里的幻象,以为那是她丈夫。守了这么多年的井,其实是在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严茹儿握紧了手中的银锁,眼泪掉下来:“所以,我曾外祖母就是梅娘的母亲,梅娘是我的姑奶奶……”
“应该是,”李令曦说,“族谱上可能没有写,或者刻意隐去了这段不算光彩的历史。”
她看向井口:“现在梅娘已经死了,她的执念也该散了,但是这口井的污染仍在,村民的禁制还未解除。要彻底解决,必须净化灵脉,修复封印。”
王镖师问:“怎么做?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李令曦想了想,说:“需要几样东西——井中之水,村中之土,百年桃木还有生人之血。”
她又补充道:“但取这些东西都有风险,井水可能残留有污染,村中的土可能蕴含有怨气,桃木是村口那棵,是村子的地标,若是动了可能会引发变故。至于生人之血,需要自愿献出,而且必须是对此地没有执念之人的血。”
一时间没有人接话,沉默片刻后,徐恒第一个开口:“我来吧,我与此地素无瓜葛,只是路过。”
赵老板犹豫片刻,也举起手:“算我一个吧,走南闯北,这点胆量还是有的。”
王镖师双手抱在胸前,迈出一步:“老子也来!总不能被个书生比下去。”
周账房双手背在身后,也抬头道:“老夫虽然年迈,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雪芽自然不用说。
严茹儿虽然害怕,但也小声道:“我、我也帮忙,毕竟是我的先祖……”
李令曦看看他们,点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她分配好任务,徐恒和赵老板去取井水,须用银碗,不能沾手。王镖师和周账房去取村中之土,要祠堂前的土。雪芽和严茹儿则去取桃木,只要一根细枝。她自己准备设法坛。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立即开始行动。
李令曦在井边清出了一块空地,以朱砂在地上画了个复杂的阵法。阵法中间留出空位,是放镇魂钉的地方。然后她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香炉、蜡烛和符纸,一一摆好。又从布袋中拿出铜铃、桃木剑、八卦镜等法器。
一切准备就绪时,其他人也陆续完成任务回来了。
徐恒和赵老板端着一碗井水,水很清澈,碗底有一些黑色的不明沉淀物。
王彪师和周账房捧着一抔土,土呈暗红色,像浸了血。
雪芽和严茹儿拿来一根桃树枝,摘自村中那棵百年的老树。
李令曦将镇魂钉放在法阵中央,周围按次序摆上井水、土和桃枝,然后问众人:“谁先来?”
徐恒上前一步:“我先吧。”
李令曦用银针在他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镇魂钉上,血很快被钉子吸收,钉子上的符文亮了一下。
接着依次是赵老板、王镖师、周账房、雪芽和严茹儿,六滴血滴在镇魂钉上,钉子已完全亮了起来,发着柔和的光芒。
李令曦刺破自己的指尖,滴上第七滴血。七滴血对应七星,是玄门中常用的阵法。
她拿起发光的镇魂钉走到井边,将钉子重新钉入井口的符文中心。钉子入石后,井口迅速泛起一层白光,向外扩散,然后沿着地面上的符文蔓延,很快覆盖了全村。
村民们眼睁睁看着那白光漫过自己的身体,先是惊恐,然后变成了惊讶。他们的喉咙开始发痒,有什么东西抑制不住要冲出来。
随后,李令曦念诵起咒文,在咒文的加持下,白光越来越亮,最后化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渐渐散去。
在这个寂静了多年的村子里,想起了第一声“啊”。
一个村民尝试着张嘴,发出了简单的音节,虽还不是完整的话语,但至少能发声了。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村民张开嘴尝试发声,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至少五十来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了。
李令曦脸色有些苍白,雪芽赶紧扶住她:“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消耗了些法力,休息会就好。”李令曦站稳身子,“封印修复了,井里的污染也被净化了,但村民们被夺走的声音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可能几个月,也可能长达几年。”
徐恒替村民感到高兴,欣慰地道:“太好了,他们终于能够重新说话了!”
村民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在地上朝李令曦磕头。他们的喉咙里还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但眼中的感激不言而喻。
李令曦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她又走到井边去检查,井水已变得清澈,阴冷之气也完全消失了。
“这口井以后就是一口普通的井了,可以打水,可以灌溉。但一定要注意,不要长时间往井底看,也不要再心怀执念,否则悲剧可能再次重演。”
村民们都用力地点头。
李令曦又转向徐恒等人:“我们也该走了。”
赵老板抬头看看天色:“现在已经过午了,要不再歇一晚吧?”
“不,”李令曦摇头,“此地不宜久留,虽然封印修复了,但残留的怨气还需要时间消散,我们在这里只会干扰这个过程。”
众人回客舍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哑巴掌柜执意不肯收房钱,还塞给每人一包干粮。
离开时,全村的村民都前来送行,他们站在村口朝着几人使劲挥手。
马车驶出村子,上了官道,雪芽回头看去,哑巴村在视线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山坳里。她转过头,看向闭目养神的李令曦:“大人,那些村民们以后终于可以说话了。”
李令曦没有睁眼:“时间可以疗愈一切,虽然有些伤痕会留下印记,不过至少他们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车帘外,骑着马的徐恒感慨道:“此行虽凶险,但能见证如此奇事,也算不虚此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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