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她不会死吧?”壮壮很担心灰姑。


    “你个狗崽子,别瞎说!”毛源嘴里骂着儿子,脚下步伐加快。


    回到村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周燕一直等在门口,看见自家男人抱着个东西回来,连忙迎上去。等看清那是只灰毛老鼠,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就是神龛里那位。


    “快,放炕上!”周燕掀开被子,毛源小心翼翼地把灰姑放上去。


    灰姑虚弱地蜷缩在被窝里,浑身是伤。皮毛上有好几道口子,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右后腿折了,腹部还有一大片淤青。


    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身子偶尔抽搐一下,抽搐时喉咙里就发出细小的“吱吱”声,听着让人揪心。


    周燕端来一盆温水,拿软布蘸着一点一点给她擦洗伤口。壮壮蹲在炕边眼巴巴看着,时不时问一句:“娘,她疼不疼?”


    “伤成这样,能不疼吗?”周燕叹气。


    灰姑的伤口擦干净了,周燕又找出自己平日里舍不得用的金疮药,那是她去年摔伤腿时毛源从镇上买回来的,还剩小半瓶。她咬着牙,把药粉均匀地撒在那些伤口上。


    药粉刺激得灰姑浑身一颤,她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周燕一眼。


    “别动,上药呢。”周燕轻声安抚,“伤好了再说。”


    灰姑似乎听懂了,又闭上眼睛,任由她摆弄。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伤处都处理好了。周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炕上那团灰毛,心里踏实了些。


    毛源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几口,扭头对周燕说:“这事儿咱得瞒着。”


    “瞒着谁?”周燕问。


    “瞒着村里人。”毛源把烟袋锅在台阶上磕了磕,“昨晚上我带着几个人上山,是说我听见山上有动静,怕是有野猪下来糟蹋庄稼。他们跟着我去没进洞所以也没看见什么。要是让人知道咱家供的老鼠精受了伤,还躺咱家炕上,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来。”


    周燕点点头,又往炕上瞟了一眼:“可她这伤……”


    毛源说:“咱悄悄养着,能养好最好,养不好……那也是命。”


    灰姑这一养,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周燕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熬了小米粥,晾温了用小勺子喂给灰姑喝。壮壮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炕边,轻轻摸一下灰姑的脑袋,然后跟她说今天在学堂里学了什么,先生又夸谁了。


    “我今天背《三字经》背得可好了,先生赏了我一块糖。”壮壮从兜里掏出一块被捂得软塌塌的麦芽糖,“我舍不得吃,给你留着呢,你吃不吃?”


    灰姑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壮壮把那块糖凑到她嘴边,灰姑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壮壮高兴坏了,回头冲周燕喊:“娘!她吃了!她吃了!”


    到第三天夜里,灰姑能坐起来了。


    她靠在周燕准备的软垫上,看着围在炕边的毛源一家三口,眼眶有些发酸。她活了这么些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这样对待。没有害怕,没有厌恶,也没有想抓她去卖钱,而是真心实意地照顾她、心疼她。


    “恩人,”毛源搓着手,“你感觉咋样?还疼不疼?”


    灰姑摇摇头,犹疑开口:“毛源,你们……你们不怕我?”


    周燕最先反应过来:“怕什么?你是我们家的恩人。要不是你托梦,我家壮壮那天就去后山了,指不定出啥事,我公公那条腿也是你救的。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灰姑低下头沉默了会儿,又轻轻说:“那只红眼老鼠,是我弟弟。”


    毛源和周燕对视一眼,没说话。


    “它叫赤须,比我小五十岁,当年我们一起修行,一起长大。后来它走了歪路,偷吸活人的阳气,被山里的老前辈逐了出去。我没有替它求情,它就恨上我了。”


    “那它这次回来……”毛源试探着问。


    “是想报复。”灰姑闭上眼睛,“它要逼我跟它一起作恶。我不肯,它就害村里的人,想把事闹大,狗剩那孩子就是它下的手。”


    想起那跟老鼠一样的脸,周燕脸色发白:“狗剩那张脸……”


    “那是‘鼠面咒’。”灰姑说,“中了这咒,会慢慢变成半人半鼠的模样,神智也会一点点丧失,最后变成一只只知道吃和咬的野兽。要想解咒,必须得有下咒之人的血。”


    “那……”毛源急了,“那咱们去找它要血?”


    灰姑苦笑:“它不会给的,它巴不得狗剩变成那样,好让村里人更怕。”


    屋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壮壮问:“那它还会来吗?”


    灰姑看着他,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担忧。她心里一软,轻声道:“会来的,它说三天后再来找我,算算日子就是明天。”


    “明天?”毛源霍地站起来,“那咱得准备准备!”


    灰姑摇头:“没用的,你们对付不了它。”


    “对付不了也得对付!”毛源攥紧拳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害人!”


    灰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这两百年来她一直以为修行就是打坐练功,吸取日月精华。可现在她明白了,真正的修行,是在心里。


    “毛源,谢谢你。”她郑重地道。


    毛源一愣:“谢啥?”


    灰姑没回答,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片朦胧的月光,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第二天傍晚,赤须果然来了。


    它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大摇大摆地走进村子。这时候天还没黑透,夕阳如残血映红半边天。村里人正在收工回家,看见一个穿着红袍子的人从村口走进来,都愣住了。


    那人走路的姿态很怪,摇摇晃晃的似站不稳。待走近了,人们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鼠脸,尖嘴细眼,两撇胡子,可偏偏穿着人的衣服,披着人的袍子。


    “鼠……老鼠精!”人们既惊又怕,尖叫起来。


    村里顿时炸了锅,大人喊叫小孩哭嚎,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赤须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毛源家的方向。


    毛源家院门紧闭。


    赤须站在门外,咧嘴一笑:“姐,我来看你了。”


    院里没动静。


    “不出来?”赤须歪了歪头,斜嘴一笑,“那我可进去了。”


    它一抬手,院门“砰”地一声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院子里,毛源和周燕并肩站着,手里握着锄头和镰刀。壮壮躲在两人身后,小脸吓得煞白,可眼睛死死瞪着门口那个穿红袍的怪物。


    赤须扫了他们一眼,嗤笑一声:“一群蝼蚁。”


    它迈步往里走,忽然脚下一顿,只见地上画着一道红线,红线上撒着糯米,


    赤须笑了:“想用这辟邪?就这点东西也想拦我?”


    它抬脚就要跨过红线。


    “赤须。”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


    赤须抬起头,看见灰姑从屋里走出来。她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有些跛。


    “姐,”赤须咧嘴,“你的伤好了?”


    灰姑没理它,继续说:“你要对付的是我,不要伤害无辜。”


    “无辜?”赤须歪着头,“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这些蝼蚁,死几个有什么打紧?”


    灰姑走到院中央,站在那道红线后面,盯着赤须:“你到底想怎样?”


    赤须笑着摇摇头:“我不想怎样,我就是想让你跟我走,咱姐弟俩一起修行,一起成仙。可你不领情,那就没办法了——”


    它忽然收敛笑容,眼神变得阴鸷:“你不跟我走,我就把这里的人全杀光!一个一个地杀,杀到你点头为止。”


    毛源攥紧手里的锄头,咬着牙浑身都在抖,可他没有后退。


    灰姑见状,又看了眼他身后死死盯着赤须的壮壮,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惹事,不敢出头,生怕招来祸端,但这一刻,她忽然不怕了。


    “赤须,你错了。”


    “什么?”


    “你一直以为修行就是变强,就是长生。可你忘了,修行是为了什么。”


    赤须皱起眉头。


    “是为了明理,是为了向善。”灰姑一字一句地说,“你走的那条路,不是修行,是入魔。”


    赤须脸色变了。


    “你少跟我说这些大道理!”它怒吼一声,抬手就是一道黑光。


    黑光直奔灰姑面门,却在半空中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一道符,不知什么时候贴在那里的。符纸“噗嗤”燃烧起来,火光中隐隐可见金色的符文。


    赤须一愣,随即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不对。它四下一扫,才发现院子里到处都贴着符纸——门框上、窗户上、树上、墙根上,密密麻麻。


    “你……你什么时候……”


    灰姑淡淡道:“昨天我让毛源去镇上请的道符,虽然对付不了你,但能挡你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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