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个老鼠,却比灰老鼠大了整整一圈,皮毛的颜色暗红发黑,且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一进洞就带进来一股腥臭味。


    “灰姑,”红眼老鼠开口了,声音十分粗粝,“你倒是清闲。”


    被称为“灰姑”的灰老鼠从青石上站起来,神色戒备:“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红眼老鼠咧嘴一笑,一张鼠脸格外狰狞,“我来看看我的好姐姐,不行吗?”


    “谁是你姐姐?”灰姑冷冷道,“当年你被逐出鼠母岭,咱们就恩断义绝了。”


    红眼老鼠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咧开嘴:“逐出?那是你们不识好歹。我修的是正道,你们拦着我是你们不对。”


    “正道?”灰姑声音里带了几分怒意,“你偷活人的阳气,吸牲畜的精血,这是正道?那明明是邪道!”


    “邪道正道,能修成仙就是好道。”红眼老鼠不以为意,“灰姑,你修了两百年还是个灰不溜秋的样子,连人形都化不全。我呢?我才一百五十年,你看——”


    它身上忽然腾起一股黑气,黑气缭绕之间,它的身形开始变化,从四脚着地变成两腿站立,身子拉长,皮毛褪去,竟变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形!


    虽然面目还是鼠脸,可那身形已经跟人一模一样了。


    灰姑瞳孔一缩。


    “看到了吧?”红眼老鼠洋洋得意,“这就是捷径的好处。灰姑,你要是听我的跟我一起修,早就能化成人形了,何必窝在这破山洞里,装什么清高?”


    灰姑并未在乎赤须的嘲讽,问:“村里那些事,都是你干的吧?”


    红眼老鼠笑了:“你是说那些鸡啊猪啊的?不过是点开胃菜。灰姑,我可是在给你送礼呢。”


    “送礼?”灰姑不解。


    “你这些年守在这鼠母岭不就是想积攒功德吗?”红眼老鼠凑近了些,“可你做的那些事有什么用?托个梦,救个人,人家给你供几炷香就算功德了?太慢了!我帮你闹一闹,等村里人害怕了,你再出面摆平,那功德不就来了?”


    灰姑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红眼老鼠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咱们姐弟俩联手,我负责闹,你负责收。闹得越大,收得越多。等功德攒够了,咱们一起飞升,多好?”


    “你疯了!”灰姑退后一步,“那是害人!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红眼老鼠哈哈大笑,“灰姑,你太天真了,这世道哪有什么天谴?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才是天道!”


    它笑够了,收起笑容盯着灰姑:“我来找你是给你机会,你若识相,咱们一起发财,若不识相……”


    它没往下说,可那血红的眼睛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灰姑攥紧爪子,沉默良久才说:“你走吧,我就当没见过你。”


    红眼老鼠盯着她看了半晌,又咧嘴一笑:“行,你慢慢想吧,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你给我答复。”


    说完,它一转身,化作一道黑烟钻出洞去,消失在山林里。


    灰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月光从洞口的缝隙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身形比刚才矮了一截,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她知道,这次真的摊上大事了。


    果然,三天后,松岗坞出了更大的事。


    这回不是鸡,不是猪,是人。


    李寡妇十二岁的儿子狗剩夜里忽然发起了高烧。李寡妇急得不行请郎中来看,郎中看了说不是寻常的风寒,倒像是中了邪。


    狗剩烧得人事不省,嘴里一直喊着胡话:“别咬……别咬我……好多老鼠……”


    喊了一夜,天快亮时,狗蛋的脸上起了变化:他的嘴角开始往两边裂,裂得越来越大,跟老鼠嘴似的,嘴里还长出了尖尖的牙齿,两颗又长又利的大门牙往外龇着。


    李寡妇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出去喊人。


    等村里人赶来时,狗蛋已经彻底变了模样。他得身子还是人的身子,可那张脸已经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鼠了。


    他蜷缩在炕角,嘴里发出“吱吱”的叫声,看见人进来就呲着牙,一副要咬人的架势。


    “这……这是被老鼠精附身了!”有老人惊恐地道。


    “快去请法师!快!”


    村里乱成一团。


    有人想起毛源家供着仓神,就来找毛源求助:“毛源,你家不是供着老鼠精吗?能不能让它出来帮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毛源脸色发白, 连连摆手:“别胡说!我家供的是仓神,不是什么老鼠精!”


    可他的否认架不住村里人的七嘴八舌。


    最后,村长毛老爷子发了话:“毛源, 不管你家里供的是什么, 你去跟它说说, 看能不能救救狗剩。这孩子可怜啊, 他爹死得早, 李寡妇就这一个孩子……”


    毛源没法子, 只好回家,跪在神龛前点了三炷香,诚心诚意地求。


    “恩人,您要是能听见,求您救救狗剩,这孩子才十二岁……”


    香燃了半截,神龛里忽然飘来一声叹息。


    那叹息很轻, 可毛源听得真真切切。他抬起头,神龛里有一个小小的灰影正看着他。


    “毛源,”那沙沙的声音响起, “不是我不帮, 而是这件事……我帮不了。”


    毛源愣住了:“为啥?”


    灰姑叹了口气:“害狗蛋的不是寻常的东西,它……它是我同门。”


    “同门?”


    “是我当年一起修行的……弟弟。”灰姑的声音里满是苦涩,“它入了邪道, 被逐出鼠母岭, 如今回来就是要报复。它想逼我跟它一起作恶, 我不肯,它就……就用这种法子逼我。”


    毛源听得心惊肉跳:“那……那该怎么办?”


    灰姑从神龛里钻出来,毛源这才看清, 她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毛色都黯淡了。


    “我会去跟它斗一场,但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如果我赢了,狗剩就能救回来。如果我输了……”


    她没往下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毛源一眼:“毛源,这几个月多谢你们家的香火。我修行二百年,从来没受过这种礼遇。这份情,我会一直记着。”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毛源喊住她,“你、你去跟它斗,有多大把握?”


    灰姑没回头:“没把握。”


    “那你还去?”毛源很担心。


    灰姑终于回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黑圆的小眼睛里竟然有泪光在闪:“因为我是它姐姐,它走错了路,我有责任把它拉回来。”


    说完,她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毛源站在院子里,浑身发冷,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灰姑走后,毛源一夜没睡。


    他在院子里坐到天亮,眼睛一直盯着灰姑消失的方向。周燕劝了几回让他回屋歇着,他只是摇头,嘴里嘟囔着:“她说没把握……她说没把握……”


    周燕叹气,给他披了件衣裳,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


    壮壮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看见爹娘都坐在院子里,纳闷道:“爹,娘,你们不睡觉干啥呢?”


    毛源摆摆手:“没事,你回去睡吧。”


    壮壮不肯走,挨着周燕坐下,小声问:“娘,是不是灰灰……那个仓神出事了?”


    周燕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壮壮低着头,半天才说:“我昨晚上梦见她了,她跟我说她要走了,让我以后好好听爹娘的话。”


    毛源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儿子:“她……她还说什么了?”


    壮壮继续说:“她说她有个弟弟,以前跟她一起修行,后来学坏了。她要去把弟弟拉回来,要是拉不回来,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红的。


    毛源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神龛前点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恩人,您一定要回来。”他对着神龛,满脸担忧,“您还没吃够我家的供品呢。”


    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飘散。


    没有任何回应。


    鼠母岭深处,灰姑正一步步走向那个山洞。


    她走得很慢,夜风呼啸,山林呜咽似一曲凄凉的哀歌。


    终于,山洞到了。


    洞口依旧被藤蔓遮着,那股腥臭味比上次更浓了,浓得呛鼻。


    灰姑站在洞口,深深吸了口气,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洞里,红眼老鼠——它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赤须”——正盘坐在那块青石上。它这次没有化作人形,就保持着老鼠的模样,可身形比上次又大了一圈,皮毛更红,红得发黑。


    它睁开眼睛,血红的眸子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火。


    “来了?”赤须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姐,你还是那个性子,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


    灰姑站在洞口,盯着它:“放了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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