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只灰老鼠还在墙根蹲着。它浑身都是泥,原本油亮的皮毛上沾满了草屑和碎石,右后腿似乎受了伤,蜷在身下不敢着地。
它正低着头用舌头一下一下舔着自己的爪子,那爪子上有血,应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还在往外渗血珠。
毛源顿时全明白了。
那天在后山,是它绊住了他的脚。在河边,是它给周燕引的路。今天,是它拽着壮壮往屋里跑。
这几次三番的,根本不是凑巧。
是它,一直在护着他们。
毛源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只灰老鼠。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照在它身上。它那两颗黑豆似的眼睛正静静地瞅着他,眼神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是你。”毛源的声音发着颤,喉咙哽住了,“那天在后山是你绊住我的脚,在河边是你给壮壮娘引路。还有这些日子,你天天来,是在看着我们。今天,又是你……”
他说不下去了。
那老鼠没动,只是看着他。
毛源忽然跪下来,膝盖“咚”地砸在泥浆里,对着它磕了一个头。
“恩人在上,受毛源一拜。”
那老鼠愣了一下,往旁边跳了跳,好像是要躲开这个礼。
可毛源执拗,又磕了两个头,这才直起身。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毛家的恩人。”他语气郑重得像在起誓,“只要我毛源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只要我毛家有一间房,就有你住的地方。”
那老鼠看着他,黑眼睛眨了眨。
然后它站了起来,两条后腿着地,前爪合在一起,就像那天给壮壮作揖一样,对着毛源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然后,它转过身,一瘸一拐地钻进墙根的洞里,不见了。
周燕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半晌说不出话来。
壮壮跑过来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问:“娘,灰灰是神仙吗?”
周燕不知怎么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那天夜里, 毛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这几个月的事,想着那只灰老鼠,越想越觉得玄乎。
迷迷糊糊间, 他忽然感觉自己站在了院子里。
莹白月光倾洒而下, 地面铺满一层银霜。
院子的墙根处蹲着个东西, 但不是白日所见的老鼠, 而是个“人”。半人高的个子, 披头散发, 穿着件灰扑扑的袍子。可那张脸还是老鼠的模样,尖嘴细眼,两撇胡子翘起,须尾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毛源吓了一跳,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腿不听使唤。
那“人”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夜虫低鸣:“毛家大哥莫怕, 是我。”
毛源定了定神,颤着声问:“你……你是那只老鼠?”
那“人”点点头:“我修行二百余年,在这鼠母岭上也算有些道行。这些年见你们一家心善, 便暗中护着些, 本想着就这么过下去,没想到今日还是露了行藏。”
见毛源曲腿,它摆摆手:“别跪了, 我修行之体, 受不起你这大礼。”
毛源执意跪下:“恩人护了我家好几次, 怎么受不起?”
它叹了口气,不再拦他。
“恩人,”毛源抬起头, 借着月光仔细打量那张鼠脸,看着看着竟也不觉得可怕了,“您有什么心愿?若有我毛源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它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修行两百年,至今未能化成人形,缺的不是修为,是香火。你们若是愿意,就在院墙根给我立个小神龛,逢年过节上炷香,我便感激不尽了。”
毛源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它点点头,又说:“三日之后,辰时三刻,你家有场灾祸。记住了,那天别让你家壮壮出门,也别让他往后山去。”
毛源心头一紧:“什么灾祸?”
它摇摇头:“天机不可尽泄。你信我,就照做。”
说完,它冲毛源拱了拱手,身子往后一缩,缩回墙根的阴影里,眨眼不见了踪迹。
毛源大叫一声,猛地醒了。
他坐起身,浑身冷汗把里衣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心口“咚咚”跳得厉害,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窗外天快亮了,周燕被他吵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道:“咋了?又做噩梦了?”
毛源喘了半天气,才平复心绪把梦里的情形对她说了。
周燕听了,也愣了半晌。她披衣坐起来,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着自家男人:“当家的,这梦……能信吗?”
毛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周燕问:“你干啥?”
毛源没答话,披上衣服,推门走到院子里。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东方的云层被晨曦染成淡淡的橘红色。院子里还是一片狼藉,泥浆、碎石、断木,都是昨夜山崩留下的痕迹。
他走到墙根,蹲下身去看那个老鼠洞。
洞口没变,可边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小木牌,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木牌巴掌大小,边缘有些毛糙,像是用柴刀随便削的。上头歪歪扭扭刻着几个浅浅的——灰姑之位。
毛源跪下来,对着那个小小的洞口磕了三个头。
——
一段时间后,毛源家供仓神的事到底还是传开了。
起初只在松岗坞传,后来越传越远,传到春桥镇上,甚至传到了周边的村子。
村民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毛源家供的是老鼠精,能保家宅平安。有人说那是邪祟,供了要遭报应。还有人说毛源亲眼见过成了精的老鼠,那老鼠能口吐人言,能预知祸福。
传得最邪乎的,是说那老鼠精能点石成金,毛源家看着穷,其实地窖里藏着一缸金子。
这些当然都是没影的事,可架不住有人信。
隔三差五的就有人来松岗坞打探,想见见那传说中的“神鼠”。毛源一概挡了,说没见过,不知道,供的只是寻常的仓神。
周燕那张嘴更紧,问急了就连连摆手:“什么老鼠精?没影的事!我男人摔了一跤,磕坏了脑子净说胡话,你们也信?”
可不管他们怎么遮掩,那神龛是实实在在供着的。
有那心眼活泛的,夜里悄悄摸到毛家院墙外,扒着墙头往里看,还真看见月光下一个小小的灰影从神龛里钻出来,在院子里溜达一圈,又钻回去了。
这下更坐实了传言。
消息传到鼠母岭另一头的毛家庄,传到镇上的大户耳朵里,也传到了不该传到的地方。
这年开春,松岗坞出了怪事。
村西的刘大娘养了八只鸡,一晚上死了四只,死因都是脖子被咬断,可伤口不像是黄鼠狼。
黄鼠狼咬鸡一般都会把鸡拖走,拖不走的也咬得乱七八糟。这几只鸡死得整整齐齐,只有脖子上一个血洞,血全被吸干了,鸡身仍完好。
刘寡妇又气又伤心,大哭了一场,把死鸡埋了,没往别处想。
毛老歪是村里最抠门的人,家里存着几石陈粮舍不得吃,说要等粮价涨了卖。可没想到一夜之间,粮仓被咬了个大窟窿,粮食撒了一地,足足有一大半被糟蹋了。
毛老歪气得跳脚,骂了一整天,也没骂出个名堂。
没过两天,村东头王屠户家也出事了。
他家养了三头大肥猪,眼瞅着要出栏了,有天早上起来,发现三头猪全死了,身上全是血淋淋的咬痕,看着像被什么东西活活咬死的。关键是,王屠户家里人夜里愣是没听见半点动静。
这下村里炸了锅。
猪可不是鸡,三头肥猪值十几两银子,顶一户人家近一年的嚼谷。王屠户气红了眼,蹲在猪圈边骂了三天,发誓要把那东西找出来剁了。
可什么东西能咬死猪?黄鼠狼?黄鼠狼连鸡都费劲,哪咬得动猪?野狗?野狗咬死了猪还能不吃?松岗坞这地界儿也从来没有老虎黑熊野狼这样的动物啊。
于是就有老人私下嘀咕:“这事儿邪性,别是冲撞了什么。”
毛源听了这些事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夜里睡不着,起来给神龛上了炷香,对着月光下的神龛小声说:“恩人,这些天村里不太平,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说道?”
神龛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毛源叹了口气,回屋睡了。
他不知道,就在那天夜里,鼠母岭上发生了一件事。
清冷月光下,鼠母岭上树影幢幢,岭上有个极为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轻易发现不了。洞里住着的东西此刻正盘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着眼睛,似在专心修行。
忽然,洞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青石上的灰影睁开眼睛,正是托梦给毛源的那只灰老鼠。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盯着洞口的声响。
洞口的藤蔓被拨开,一个黑影从外钻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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