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板愣住了:“身、身子?我不知道……我埋的时候就只有头……”


    李令曦眉头皱起来,她闭上眼,凝神感应。


    刘寡妇和丹桃的魂并不在这里,这说明她们的尸身被埋在了别处。


    她想起罪魁祸首何继福。


    那个畜生杀了人,割了头,把身子埋哪儿了?


    “雪芽,走。”她转身就走,“去刘寡妇家。”


    刘寡妇家的院子在镇子东头,土坯垒的院墙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里头的荒草长高了不少。院门虚掩着,两人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


    李令曦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闭上眼感应。


    有怨气,源头在后院。


    她绕到屋后,那里有一小块菜地,原本种着些葱蒜,因无人打理已经荒了,杂草长得半人高。菜地一角土的颜色有些深,应是最近被翻动过。


    “雪芽,挖这儿。”


    雪芽拿起铁锹开始挖,挖了不到两尺深,铁锹碰到软软的东西。她扒开土,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是两具尸体。一具大的,一具小的,都没有头。


    大的那具穿着灰布衣裳,是刘寡妇。小的那具穿着花布褂子,是丹桃。她们脖颈处的伤口并不平整,除主创口外,还有多条力度和大小不一的切痕,正是被利刃反复切割所致。


    雪芽蹲在坑边,看着那两具无头尸,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大人……她们……她们好惨……”


    李令曦没有说话,满目凝重地看着那两具尸体。风从院外吹过来,吹得她衣袂簌簌作响。她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火在烧。


    “何继福,这个该死的畜生!”


    她转身看着来时的方向,在午后的阳光下,曲水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这个镇上,藏着太多的恶。


    案子很快报到了县衙。


    张知县带着捕快和仵作,先去了点心店后院,找到了王二黑和吴癞子的尸体,以及刘寡妇母女的两颗人头。然后又去了刘寡妇家后院,找到了那两具尸身。


    证据全都对上了。


    刘寡妇母女的身子在自家后院,头颅在张老板后院,而中间则隔着何继福这个畜生,还有张老板这个贪生怕死、杀人灭口的狠人。


    张知县站在刘寡妇家院子里看着那两具无头尸,脸色难看得像活吞了苍蝇。他审案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惨的。


    “张山呢?”他问。


    “回大人,已经被关押在县衙大牢。”捕快回道。


    张知县点点头,又看向李令曦。这个游方的女道士,才短短两天就破了这么大的案子,比他手底下那班捕快强多了。


    “道长,”他拱了拱手,语气带着恭敬,“这案子,您怎么看?”


    李令曦看着他:“何继福杀人割头,张山埋尸后院,凶手皆已明确。不过还有一件案子,不知大人准备怎么交代?”


    “还有什么案子?”张知县问。


    “周文泊的案子。他是被屈打成招冤死在牢里的,他儿子周小安去省城告状,却死在了野狼谷。这两条人命,大人打算怎么交代?”


    张知县脸色变了。


    “这……周文泊的案子,是本县办的,可……可那是他自己招供的……”


    “他招供,是因为你打他。”李令曦直视他,字字如刀,“张大人,刑讯逼供,屈打成招,这是律法明令禁止的。你为了一时省事,害死了一条人命,又间接搭上了另一条。这笔账,你得认!”


    张知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令曦掸了掸衣袖,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而另一边,逃亡的何继福在隔壁县被抓了。


    他躲在山上不敢见人,吃饭全靠偷,几一顿饱一顿,瘦得皮包骨头。被捕快抓住的时候他正在偷某户人家的鸡,被人当场按住。最后押回曲水镇,一审,全招了。


    那块布,成了定罪的铁证。


    何刘氏藏在箱子底下的那块青洋布被搜了出来。仵作用药水一泡,布上那片被搓洗过的痕迹下面洇出了淡淡的血痕。


    何刘氏跪在堂下,哭得死去活来:“我……我就是舍不得一块布……我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


    何铁匠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恨儿子,恨他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他也恨自己,恨自己当初没有大义灭亲,而是让儿子跑了。


    他更恨他媳妇,恨她舍不得那块破布,恨她把证据留在家里。


    可恨有什么用?


    该来的,终究会来。


    何继福被判斩立决。


    何铁匠和何刘氏,因为包庇儿子,各打了三十大板,罚银五十两。


    点心店的老板张山,被判凌迟。他杀了两个人,埋了两颗人头,罪大恶极。


    至于张知县……


    周文泊和周小安的案子被报到了府里。


    府里派人来查,查出了张知县屈打成招、草菅人命的事。张知县被撤职查办,押解进京,等待发落。


    临行那天,李令曦去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囚服,戴着枷锁,头发散乱,哪还有半点县太爷的威风。看见李令曦,他眼里全是恨意:“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李令曦淡淡道:“不是我害的,是你咎由自取。周文泊是冤枉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张知县咬牙切齿,不说话。


    “你知道。”李令曦说,“但你只是懒得查,懒得问,想随便抓个人顶罪。你没想到这一抓,抓出了人命。一条人命不够,还搭上了另一条。周小安去告状,死在路上,你也脱不了干系。”


    张知县脸色变了:“那不是我杀的!是劫匪!”


    “劫匪为什么会在那儿出现?为什么偏偏杀了他?你真当是巧合?”


    张知县愣住了。


    李令曦不欲多说,转身走了。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案子了结那天,李令曦和雪芽去了刘寡妇母女的坟前。


    那两具无头尸,终于和头合在一起了。镇上的人凑钱给她们买了棺材,葬在镇外的乱葬岗上。坟很简陋,只有两个土包,前面立着两块木牌,一块写着“刘门李氏之墓”,一块写着“刘氏女丹桃之墓”。


    李令曦站在坟前烧了些纸钱,念了一段往生咒。


    念完,她看着那两座坟,轻轻说:“刘家姐姐,丹桃,你们的冤屈已经昭雪了。何继福被判斩立决,张山被判凌迟,周文泊和小安的案子,也会有个交代。你们,安息吧。”


    风轻轻吹来,坟头的纸灰飘起来,扬在空中转了个圈,最后慢慢散去。


    雪芽站在一旁,红着眼圈问:“大人,她们听见了吗?”


    “听见了。”李令曦说,“她们一直在等这一天。”


    烧完纸后,两人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人,是何铁匠。


    他瘦了很多,佝偻着背,头发白了大半,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他看见李令曦,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李令曦停下脚步,看着他。


    “道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疲惫,“继福他……他明天就要问斩了,我想去送他一程。您……您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吗?”


    李令曦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天:“我对他没什么好说的,让他下辈子好好做人。”


    何铁匠点点头,转身走了。他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雪芽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大人,他也挺可怜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李令曦肃然道,“他儿子杀了人,他知情不报还帮着隐瞒。现在儿子死了,他活该受这个罪。”


    雪芽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这一年的秋天,曲水镇多了两块新碑,一块是给周文泊的,一块是给周小安的。碑是镇上人凑钱立的,虽然简陋,却刻得工工整整:


    “周公文泊之墓”


    “孝子小安之墓”


    碑前,常有百姓来烧纸上香。


    他们不是周家的亲戚,只是普通的镇上人。可他们都记得,那年夏天,有个女道士来过,替这爷俩申了冤。


    至于那个女道士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有人说她去了南方,继续云游。


    有人说她去了省城,还有案子要办。


    也有人说,她根本没走,就住在附近的山上,保佑着一方百姓。


    到底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


    只是从那年以后,曲水镇的刑狱审讯,确实变了风气。


    新来的知县是个清官,他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牢房里那些刑具全扔了。他说,审案子要靠证据,不能靠打,打出来的不一定是真相。


    百姓们听了都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春桥镇往东三十余里, 有座不起眼的小山,当地人唤作鼠母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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