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四个纸人动了。他们放下轿子,伸出纸糊的手齐刷刷抓向房门。
可他们的手刚碰到门,门上贴的符就“噗”地燃起一团火。纸人尖叫着缩回手,手上已经被烧焦了一大片。
红衣女人见状,脸上的笑容倏地没了。她死死盯着门,猛地一甩袖子。
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灯笼左右摇晃。风里裹着浸骨的寒意,还带着一股浓浓的腥味,和那口井里的水味一样。
“大人!”雪芽惊恐地喊了一声。
李令曦已经从包袱里取出了一把桃木剑,剑身上用朱砂画满了符文。她并起食指和中指,将体内灵力注入剑中,剑身金光微闪。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李令曦朗声念咒,一剑刺向门缝。
剑尖透过门缝刺在外头,只听“噗”一声轻响,好像刺中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响起“噗通噗通”几声。
阴风停了。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李令曦缓缓收回桃木剑,剑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她拉开门。
门外的台阶下那顶红纸轿子还在,可四个纸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四摊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红衣女人也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渍,正慢慢渗入青石板的缝隙里。
雪芽悄悄探出头看,心有余悸:“大人,刚才那是什么?”
“引路的,有人用邪术招来了这些东西,要接老太太走。”
“接走……去哪儿?”
“阴间。”李令曦转身回屋,“老太太阳寿还未尽,但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她走到万老太太床边,看着昏迷中的老人,眉头紧紧皱起。
万家这局,布得比她想的还要深,还要毒。
第二天天刚亮,万兴贵就哆哆嗦嗦地从厢房出来了。他一宿没合眼,耳朵一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他轻手轻脚走到正房门口,见李令曦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堂屋里喝茶。雪芽在收拾地上的糯米,那些糯米已经变黑了。
“仙师……”万兴贵声音有些哑,“昨晚……没事吧?”
李令曦放下茶碗,抬眼看他:“我没事,你去看看你娘吧。”
万兴贵赶紧进屋去看。万老太太还昏睡着,但脸色好像好了一点点,不再是那种死灰色,终于有了点活人气。呼吸也平稳了些,不似昨天那样随时会断气。
“好像……好点了!”万兴贵又惊又喜。
“只是暂时。”李令曦也跟进屋,“那东西昨晚没能得手,但不会善罢甘休,你这宅子的问题得从根儿上解决。”
万兴贵扑通就跪下了:“仙师,您可得救救我们全家!多少钱您说!”
“不是钱的事。”李令曦示意雪芽扶他起来,“你先跟我说说,建这宅子的时候,除了挖出那个陶罐,还有没有别的不对劲的地方?”
万兴贵直起身,皱着眉头使劲想。这宅子是他的心血,从买地到完工期间,他三天两头就往这儿跑,盯得可紧了。刘工匠也是他精挑细选的,手艺好,人也老实,干活从没出过岔子。
“对了,”万兴贵忽然想起什么,“有一回我来的时候,看见刘工匠和一个生人在宅子后头说话。那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但看穿着打扮不像干活的。我刚走过去,刘工匠就赶紧让那人走了,说是来问工的。”
“问工?”李令曦追问,“那人长什么样?口音呢?”
“我真没看清脸,就记得是个中等个子,身形偏瘦。”万兴贵努力回忆,“说话的口音……好像带点北边的腔调,但又不是纯正的官话。”
李令曦点点头,又问:“宅子建好后,刘工匠还来过吗?”
“来过几回,说是看看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最后一次来是搬进来前三天,他在宅子里转了一圈,还特意去后院那口井看了看,说井打得好,水脉旺。”
“他动过井吗?”
“没有,就是看了看。”万兴贵摇摇头,忽然又道,“不过……那天他走的时候,我从他工具袋里掉出个小布包,他捡得特别快,我没看清是啥。”
李令曦眼神一凝:“小布包?大概有多大?”
“就这么大。”万兴贵比划了个拳头大小。
这时,雪芽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个东西:“大人,您看这个。”
那是个用黄纸剪的小纸人,巴掌大小,歪歪扭扭,脸上用朱砂点了两个红点当眼睛,一张鲜红的嘴咧到耳根。纸人背后,用细细的墨线画了些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从哪儿找到的?”李令曦接过来。
“后院井台下面,卡在石头缝里。”雪芽说,“昨晚上盖井盖的时候还没见,应该是后半夜谁塞进去的。”
万兴贵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一看那纸人的样子,脸就白了:“这、这纸人……跟我昨晚上看见的……”
“不一样。”李令曦打断他,“昨晚那些是引路的,这个是钉魂的。”
“钉魂?”
李令曦把纸人翻过来,指着背面的符号:“这是‘镇’字符的变体,但多加了几笔就变成了‘钉’字。意思是,把魂钉在某个地方,永世不得超生。”
她抬头看万兴贵:“这纸人,是冲着你娘来的。”
万兴贵呼吸一顿,下巴不受控地颤抖着。
“走,再去后院看看。”李令曦站起身。
此时正是清晨,后院本该有鸟叫,可万家后院却静悄悄的,连只麻雀都没有。
柳树耷拉着枝条,叶子蔫蔫的像被霜打过。井台上的石板还盖着,可周围的地面湿漉漉的,想是夜里又渗出了水来。
李令曦绕着井台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得很仔细。走到第三圈时,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扒开井台基座旁的泥土。
泥土很松,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扒开一层后,下面出现了几块黑乎乎的碎瓦片,边缘很锋利。
“这是……”雪芽也蹲下来看。
李令曦捡起一块碎瓦,对着晨光细看。瓦片的内壁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灶君瓦。”李令曦声音沉了下去,“还是浸过血的。”
万兴贵一脸茫然:“灶君瓦?那不是该在厨房吗?怎么埋井边?”
“灶君司火,井属水。水火相冲,本是风水大忌。”李令曦把瓦片放下,“可若有人故意为之,用浸血的灶君瓦埋在水位,那就是‘血水逆冲’,主家宅不宁,血光之灾。”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井不能留了。”
“那……填了?”万兴贵问。
“填了更糟,阴气散不出去,全闷在宅子里。”李令曦摇头,“得先破局,再改风水。”
她让雪芽从包袱里取出罗盘,然后手持罗盘绕着宅子,一处处仔细勘察。万兴贵跟在后头,不敢多言。
从前院开始。
李令曦先看了那两棵槐树,用罗盘测了方位,又量了树与影壁、树与正房的距离。
测量完后,她眉头皱成了一团:“左青龙,右白虎。你这左边的槐树本该是青龙位,主生机,可树长歪了,枝干朝内,这是‘青龙折腰’。右边的槐树本该是白虎位,宜低伏,可这树长得又高又壮,还有个树瘤子,这是‘白虎抬头’。”
她指着两棵树:“青龙折腰,家道中落;白虎抬头,血光之灾。两样都占全了。”
万兴贵听得冷汗直冒:“我……我明天就找人砍了!”
“先别砍。”李令曦摆手,“树已成势,贸然砍伐,恐惊动地气。得先镇住。”
接着是影壁。李令曦用手摸了摸影壁的砖缝,又敲了敲去听声音。敲到“福”字正下方时,声音有点空,后面好像有夹层。
“这影壁砌的时候,里头是不是填了东西?”她问。
万兴贵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砌影壁那天我不在,去县里进货了。”
李令曦没再多问,但心里记下了。
到了正院,她先看屋顶的鸱吻。晨光下,那对闭口的鸱吻泛着青黑色的光,看着就瘆人。
“鸱吻本该张口吞火,镇宅避灾。可这对鸱吻不仅闭口,还朝着内院。”李令曦指着方向,“这是‘闭口煞’,又叫‘封喉煞’。主家人多病,药石无灵。”
她让万兴贵搬来梯子,自己爬上去细看。鸱吻是陶制的,做工精细,可凑近了看就能发现不对劲——鸱吻的眼睛不是平常的圆睁或微眯,而是半睁半闭,眼角向下耷拉,像在哭一样。
而且鸱吻的嘴里好像还含着什么东西。
李令曦小心地伸手进去掏。鸱吻嘴闭得紧,她费了点劲,才从里头抠出个小物件。
是个铜钱,钱上铸着“地府通宝”四个字,边缘已经长满了绿锈。
李令曦从梯子上下来,把冥钱递给他看:“这钱是压在死人身子底下买路用的,放在鸱吻嘴里,就等于给这宅子定了性——不是人住的阳宅,而是成了给鬼住的阴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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