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给人住的……”万兴贵重复了一遍,呆呆地张大了嘴,“那是给谁住的?”
李令曦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给鬼。”
“给鬼住的!?”
雪芽和万兴贵同时失声惊呼。
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从汗毛孔透出来,两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那可该怎么办啊!”万兴贵反应过来,着急地问。
李令曦在门槛外头站住了脚,回头又打量了一眼这宅子。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在青砖墙上,原本暖融融的光落在这宅子上,像是被吸走了热气,只剩下惨淡的橘黄色,屋檐的阴影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
“万老板,今几个就先到这儿。有些事,我还得琢磨琢磨。”
万兴贵急了:“□□,您可不能不管啊!我娘那样子……还有宝儿也……”
“我没说不管。”李令曦打断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这里头是几道安神符,你拿去给老太太和孩子贴身戴着。记住,天黑之后,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屋子。门窗关严实了,尤其是——”
她抬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那口井,用石板给我盖严实了,再用朱砂绕着井台画个圈。”她又补了一句,“朱砂要是没有,用公鸡血也成。”
万兴贵既感激又害怕地接过布袋,手有点抖:“仙师,这宅子……真那么凶?”
李令曦只说了句:“等天黑了,我再来看看。”
师徒俩离开万家,走在枫林镇的街道上。
这时候正是黄昏日落,各家各户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空气里飘着饭菜香。
可雪芽走了一路,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就像有人在后头跟着。
“大人,”雪芽忍不住靠向李令曦,小声道,“那宅子可真邪门!我进去的时候,就觉着浑身不得劲儿,像是有好多眼睛在暗地里盯着我们。”
李令曦步子不紧不慢:“你也感觉到了?”
“嗯!”雪芽猛点头,“尤其是后院那口井,我往里看的时候,水里头好像……好像有张脸一闪而过。但等我再去细看,又没了。”
李令曦停下脚步,站在街角,回头往西边望。
万家那宅子已经看不见了,可那片天空却显得格外阴沉,云层压得低低的,让人心中压抑。
她轻声道:“不是好像,那井里确实有东西。”
雪芽头皮一麻:“莫非……真的是鬼?”
“现在还不好说。”李令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宅子的格局,绝对不是给人住的。”
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这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地上的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巷子尽头有家门脸不大的铺子,招牌上写着四个字:陈记纸扎。
纸扎铺子这时候还没关门,里头点着盏油灯,昏黄朦胧。
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细竹篾,正认真扎着一个纸人的骨架。
李令曦推门进去,门上挂着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客官要买点啥?纸人纸马,金山银山,轿子屋子,样样都有。”
李令曦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铺子不算大,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扎好的纸活儿——有穿红戴绿的童男童女,有膘肥体壮的纸马,有描金画银的轿子,还有几栋纸扎的宅院,做得都有模有样,连窗户上的格子都糊得很仔细。
她的视线落在一栋纸扎宅院上。
那宅子也是三进的格局,青纸糊的墙,黑纸剪的瓦,该有的都有。
“老板,”李令曦抬手指着那纸宅,“这宅子是按照什么样子扎的?”
老头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走过来:“你说这个啊,就是照着寻常宅院扎的。客官要是想要特别的,得先画个图样来,我照着扎。”
李令曦摇摇头,又问:“最近有没有人,来扎过大宅子?三进的院子,进门有影壁,影壁上雕着‘福’字,后院有口井的?”
老头愣了一下,眼睛微眯,仔细打量李令曦:“姑娘,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李令曦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铜钱,放在柜台上,“老板要是知道,便说道说道。”
老头看了看铜钱,犹豫片刻,压低声音:“还真有。约莫半年前吧,有人来订过一栋纸宅,要求特别细,连院子里种什么树,井在哪个方位,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当时还纳闷,这纸扎宅子烧给先人的,讲究个心意就成,哪用得着这么细致啊?”
李令曦心里一动:“可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
“那人是个生面孔,好像不是咱们镇上的。”老头回忆着,“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长衫,说话带着外地口音。给了不少定金,说要扎得气派。”
“后来呢?”
“后来扎好了,他来取走了。对了,取货那天他还随口问了一句,说这纸扎宅要是真住进去,会咋样。”
李令曦眼神微黯:“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能咋回答?我说纸扎宅子是烧给阴间用的,活人哪能住?活人住进去那不是找死吗?那人听了也没说啥,付了钱就走了。”
从小巷子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店铺也开始上门板。
雪芽紧跟着李令曦,忍不住问:“大人,您怀疑万家的宅子是照着纸扎宅子建的?”
李令曦微微颔首:“眼下事情还不明朗,先回客栈吧。”
回到客栈,李令曦关上门,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借着油灯的光,开始画图。
她记忆力极好,下午在万家走了一圈,宅子的格局已经印在脑子里了。
很快,一张宅院平面图就画了出来。
三进院子,大门朝南,前院两棵槐树,影壁居中,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后院一口井,井边几棵柳树——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画完图,李令曦盯着图纸看了半晌,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本《宅经》,翻到其中一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那一页上画着一种较为罕见的宅院格局, 旁边用小字注解:此谓“阴宅阳造”,以阳宅之形,纳阴宅之气, 活人居之, 如入棺椁, 三月内必遭横祸。
雪芽凑过来看, 大惊失色:“大人, 这……这不就是万家的宅子吗?”
李令曦手指点在图上的几个位置:“你看, 大门对街角,此乃‘刀煞’;影壁挡中门,这是‘断气’;槐树招鬼,柳树聚阴;井位在东南,木气被污,是谓‘绝水’;还有那闭口的鸱吻,是‘封喉’。”
“这些布置, 单看上去好像都是一些风水上的小毛病,可凑在一起就是个死局。”她合上书,语气沉了下去, “活人住进这宅子, 阳气会被一点一点吸走,先是家畜,再是体弱的老人孩子, 最后是壮年人。不出三个月, 全家死绝。”
雪芽汗毛都竖起来了:“那……那万家人……”
“万家搬进这宅子还不到一个月, 老太太和孩子已经撑不住了。”李令曦站起身,走到窗边,神情严肃地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为今之计,得赶紧破局。”
就在这时,客栈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李仙师!李仙师在吗?”是万兴贵的声音,慌得都变调了。
雪芽连忙去开了门。万兴贵冲进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气喘吁吁:“李、李仙师……不好了……宅子里……宅子里……”
“慢慢说。”李令曦让他坐下。
万兴贵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我按您说的,给我娘和宝儿戴了符,把井盖住了还画了圈。天擦黑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可……可刚才,宝儿忽然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指着窗外说……说‘他们来了’。”
“谁来了?”雪芽问。
“宝儿说,是穿红衣服的姐姐,带着好多人,抬着轿子,从井里爬上来了!”万兴贵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我跑去后院看,井盖得好好的,朱砂圈也没破。可……可我就是觉得,院子里真的多了好些人!”
他惊慌地抓着李令曦的袖子:“仙师,您快去看看吧!我娘……我娘她又开始说胡话了,说什么‘别抬我走’,‘我不上轿’……”
李令曦脸色一沉:“走。”
万家宅子离客栈不远,三人一路疾行过去。
夜已经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杂沓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靠近万家,空气中那股极阴森的寒气似能透过衣物浸入骨髓,雪芽紧紧抱住胳臂。
终于到了万家门口,万兴贵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对准锁眼。
李令曦接过钥匙,利落地开了锁,推开大门。
“吱呀——”门轴的摩擦声在静夜里令人心惊。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正房窗户透出一点黯淡的灯光。可那光非但没让人安心,反而把院子衬得更加阴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