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花瓣凋谢,花落处结出一个小果,乌黑发亮,和那人形的何首乌一个颜色。小果成熟后自动脱落,滚到了魏远的面前。


    李令曦示意他拿起来,魏远小心地捡起果子,入手温润滑腻,像玉一样。


    “这是山灵的和解之礼,”李令曦对吴夫人说,“收下之后,回去供在祠堂,每日一炷香,供满七七四十九日。在此期间,吴家必须兑现承诺散财,行善四十九日,怨气自会消散。”


    吴夫人连连点头,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果子,用早就准备好的红布包好。


    这时,山林之间的气氛忽然变了,如积雪遇春阳般消融,那股一直萦绕的压抑沉重感渐渐散去。鸟儿开始欢叫,虫儿开始鸣唱,风吹树叶,簌簌作响,山间万物在合唱一首欢快的曲子。


    李令曦抬头看向山林深处,微微一笑:“它同意了。”


    众人下山时脚步比上山时轻快多了,回到村里,吴夫人也不敢耽搁,立刻派管家回去准备散财之事,她则带着那颗乌黑的果子回到了吴家的祠堂。


    李令曦师徒在魏远家又住了一夜,当天夜里,魏远终于有机会问出萦绕心头已久的疑惑:“李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令曦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抬头:“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游历之人罢了。”


    “可你懂玄术,能观因果,还能跟山灵沟通。”


    “略知一二罢了,”李令曦合上书,“魏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吗?”


    魏远摇头。


    李令曦道:“因为因果需要了结,你与山灵的善缘,吴牟与山灵的恶缘,纠缠在一起成了死结。如果无人解开,怨气越积越深,最终会酿成大祸,山灵可能彻底成魔,吴家家破人亡,你也会被牵连致死。”


    魏远听的脊背发凉,一阵后怕。


    “但现在好了,”李令曦微笑,“山灵的怨气已消,吴家诚心悔改,你也洗脱嫌疑。这段因果圆满了结了。”


    雪芽忍不住问:“大人,那山灵以后还会继续报恩吗?”


    “不会了。”李令曦摇头,“恩怨两清,缘尽于此,山灵会继续修行,魏远会继续过他的日子,互不打扰,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魏远轻叹口气,心中有些怅然,他知道山灵依旧在山里,可能还会默默注视着他,但不会再送东西,不会再入梦。那一段奇缘真的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李令曦和雪芽要走了,魏远一家送到村口,魏老爹和魏大娘给她们准备了一大包自家做的吃食。


    老两口擦着眼泪向她道谢:“李姑娘,你是我魏家的大恩人呐!”


    “老人家严重了。”李令曦微笑道,“是你们自己种了善因,才得善果,记住以后对山有敬畏之心,取之有道,用之有度,山自然会庇佑你们。”


    她又看向魏远:“那缕根须要好生收着,虽然不再有灵效,但可以保家宅平安,算是山灵最后的馈赠。”


    魏远重重点头:“我会的。”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递给魏远:“这里面是一些草药的种子,你种在屋后,长大了能换些钱,算是我给你的临别礼。”


    魏远惊喜地接过,再次向李令曦道谢。


    “告辞了。”李令曦转身。魏远忽然问:“李姑娘,我们还会再见吗?”


    李令曦笑了笑:“若有缘,自会再见。”


    说完,她带着雪芽转身离去,两人脚步轻快,不多时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魏远一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梨花屯的日子恢复了平静,吴家果然散了一大半家财,修了从镇上到梨花屯的路,挖了村里的井,还建了个义塾,请了先生教穷人家的孩子识字。


    吴夫人每日在自家祠堂上香,供奉那个乌黑果子,四十九日后,果然再无怪事发生。


    魏远把李令曦给的种子种下,长出来的草药品质极好,每年都能卖上不少钱,他家渐渐宽裕了起来,盖了新房子。山子也到了念书的年纪,送去了村里的义塾。


    那缕根须他一直收在柜子里,每年除夕拿出来看看,擦擦盒子上一柱香,不是求什么,就是告诉山灵,他记着呢。


    山灵再也没出现过,但魏远有时上山会觉得格外的亲切,鸟儿不怕他,野兽也不躲他,好像整座山都在默默守护着。


    很多年以后,魏远老了,山子也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他常抱着孙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讲那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爷爷,山精真的存在吗?”小孙女问。魏远摸了摸孙女的头发,看着远处苍茫的大山:“当然存在呀。山里有灵,水里有灵,万物皆有灵,你要记住,人能够采山,不能抢山,山里有些东西是人带不走的,得用真心去交换。”


    “那个吴老爷呢?”


    “他呀……”魏远眯起眼睛,“贪心不足,自食恶果。所以人呐,一定要知足,要感恩,你对山好,山就对你好;你对人好,人也就对你好,这是天地间永远不灭的道理。”


    夕阳西下,山的影子绵延在大地上,远处的山林沐浴在夕阳中,安静而慈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每月初一和十五, 是程望从镇上学堂归家的日子。


    十四岁的程望背着书箱,走在回程河村的乡间小路上。夕阳在他身后,长长的影子在地面随之前行, 暮色中, 村庄炊烟袅袅。


    本该是温暖的场景, 但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近两个月来, 每次回家, 他都觉得家里的情况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到家了。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奶奶,我回来了。”程望扬声喊道。


    堂屋的门帘一动,奶奶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常穿的藏青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起了一贯的和蔼笑意:“望儿,回来了。快进来,奶奶给你蒸了桂花糕, 尝尝!”


    一切似乎都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程望放下书箱,净了手,坐到桌边。


    奶奶端来了一盘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香气扑鼻。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糯适中,有桂花和大米的香气,是奶奶的拿手手艺。


    “怎么样啊, 好不好吃?”奶奶在程望对面坐下, 眼睛微眯地看着他。只是那唇角的笑容, 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有点……不像是正常的人该有的笑。


    见程望愣着神,奶奶又重复了一遍, 一字一句的,笑眯眯地道:“乖孙,奶奶做的桂花糕,好不好吃啊?”


    程望回过神,连忙点点头,“好吃。”可他却悄悄垂下了眼眸,不敢再去看奶奶的笑容。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他一边吃,一边又忍不住的偷偷打量奶奶,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奶奶的身上。


    等等!


    程望的心猛的一跳,他清楚的看到,奶奶身后没有影子。光线斜照进堂屋,桌椅板凳都有清晰的影子拖在地上,唯独奶奶坐的地方,地面一片光亮。


    他手禁不住一抖,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掉在了桌上。


    “怎么了?吃不下了吗?”奶奶关切的问,身体微微向前倾。伴随着她的动作,程望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太好闻,像是陈旧的泥土混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味。


    以前他从未在意过,只当是老人身上的味道,但今天这气味却让他脊背直发凉。


    “没、没有,”程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是有些噎着了。”他端起水杯猛灌了几口,不敢再去看奶奶。


    晚饭时,爷爷也从外面回来了。爷爷话不多,只是沉默的扒着饭。


    程望注意到,爷爷拿筷子的手指甲缝里,似乎嵌着一些暗红色的东西,很像是干涸的血迹。而且爷爷吃饭几乎不咀嚼,直接吞咽,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母亲还是老样子,忙前忙后,不怎么说话。


    偶尔看向程望时,她的眼神里总是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似乎带着说不明的哀伤。


    这顿饭程望吃得味同嚼蜡。


    夜里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亮,将树影投在窗子上,张牙舞爪,似群魔乱舞。


    “吱呀——”轻微的开门声突然响起,程望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很快又传来了脚步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就这样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紧接着,他听到了用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滋…滋…”一下又一下,听的人头皮直发麻。


    是谁?是奶奶吗?还是……


    程望紧张地按了按怦怦直跳的心,鼓起勇气压低声音问道:“谁?”


    刮擦声戛然而止,门外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程望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一个苍老的声音贴着门缝传了进来。


    “望儿睡了吧,早点睡,明早奶奶还给你做桂花糕。”


    她的音调拖得很长,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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