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栓子娘低低的抽泣声,听的人心里发慌。
最后栓子爹开口了:“阿远说的对,咱们惹了不该惹的,得认。这样吧,今晚子时咱们多带些香烛贡品再去一趟,这一次咱们跪下磕头,把心里话都说出来,求山灵开恩。”
“那栓子……”魏远看向屋里。
栓子爹说:“我守着他,你们去。记住,心一定要诚,话一定要真,山里的那些东西能够听得懂人话。”
子时是一天里阴气最重的时辰,平时这个点村里连狗都不叫,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可是今晚魏远他们几个要进山。
魏远爹准备了更丰盛的祭品,一只煮熟的全鸡,一条鱼,一条五花肉,还有新蒸的白米饭,香烛纸钱也备了双份。他说这是赔大罪的礼数。
除了昏迷的栓子,他们四个人,魏远,铁柱,二狗,还有魏远爹每人背着一个竹篓,里头装着贡品。二狗身子还有些虚弱,走几步就喘的不行,可他咬着牙说一定要去,这事他有份。
月亮被云层遮着,只有淡淡的光透下来,夜色朦胧中山路显得格外凄清。
树影婆娑,像张牙舞爪扑过来的鬼。几个人都没有说话,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走过那片坡地时,已经过了子时。四周的山林很安静,静得能听见树叶摩擦的声音,虫子的鸣叫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杜鹃啼叫,听着像鬼哭,很是渗人。
他们把贡品一一摆开,全鸡摆在正中央,鱼和肉分列两旁,米饭在最前面,然后又点燃了三根香烛。
魏远爹带头跪下,几个人也跟着跪。
“山神老爷在上,魏家父子携村中后生前来请罪,前日无知,冒犯神灵,已知铸下大错。今日再次前来诚心悔过,恳求山神老爷宽恕,饶栓子一命。若需惩戒,请教育我等,莫要再伤及无辜。”
他言辞极为恳切,每个字都是发自肺腑,说完又重重地、虔诚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泥土上,久久未起。
然后魏远也开口了:“我、我叫魏远,何首乌……不,山灵大人,是我挖的你。是我起了贪心想把你卖了换钱,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你报复我怎么报复都行,可是栓子他是跟着我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别要了他的命……”
魏远说不出下去了,眼泪涌出来,滴在泥土里。他也跟着磕头,一个,两个,三个,很用力很用力,额头上沾满了泥土。
铁柱和二狗也接着忏悔,铁柱说他也有错,不该跟着起哄,二狗说他胆子小可还是跟着去了,现在后悔的要死。
四个人所说的话句句发自真心,说完后他们都没起来,就那么跪着头抵在地上。
香烛一点点烧下去,贡品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不知道过了多久,魏远忽然觉得周围发生了变化,好像之前一直有什么东西紧绷着,现在开始松动了一根弦。
林子里开始响起了风声,轻轻的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接着他又闻到了一股味道,有别于贡品的肉香饭香和脚下泥土草木的味道,是一种带着奶香的清甜的药香,若有若无,很淡,但一闻就让人心神安宁。
他抽了抽鼻子,发现那味道是从土包里飘出来的。几个人都闻到了,互相抬头看了看,谁也不敢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那味道渐渐淡去,直至消失不见。
香烛烧完了,魏远爹这才起身:“咱们走吧。”
他们把贡品留在了原地,这是规矩,给山神的东西不能动。然后收拾好东西,摸着黑下山了。
回去的路上气氛好像松快了些,虽然还是没有人敢说话,可压在人心底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似乎轻了一点。
走到村口时,天色已经开始发白。
铁柱说:“你们听,鸟叫了!”
真的,远处林子里传来清脆的鸟鸣,一声接一声,欢快得很。这是两天来,他们第一次听见正常的鸟叫。
回到家,魏远娘已经起来了,正在烧水,见他们回来连忙问怎么样了。
魏远爹说:“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山灵肯不肯饶恕了。”
他们几个人都累得很,简单洗了把脸各自回屋。
魏远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醒来时已是晌午,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坐起身,觉得浑身轻松,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魏远娘在院子里喊:“阿远,快出来!”
魏远连忙披上衣服出去,看见爹娘都站在院口盯着地上看。
“怎么了?”他走过去,见地上放着一个布包,确切的说不是布,而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大树叶包起来的,上面还用藤蔓系着。
魏远娘说:“早上一开门就看见了,就放在门外头。”
魏远爹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没敢上手:“阿远,昨天你们几个都是诚心赔罪了?”
“诚心,绝对诚心!”魏远连忙说,“我们昨天说的都是心里话。”
魏远爹沉吟片刻,慢慢伸手解开草绳,里面有三样物件。
第一样是一小捆红线,那是一种很细很嫩的草茎,天生就是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梨花屯人管这个叫草红线,用老话说能辟邪。
第二样是一包山核桃,个头不大,但个个饱满,还带着泥土。这东西倒不稀罕,到了秋天满山都是。
至于第三样,几个人都看愣了——那是一小缕头发,不,不是头发,应该说是植物的根须,细细软软的,乌黑发亮,用红线仔细缠着,打成一个小结。
魏远瞪大了眼睛,那乌黑的颜色,细腻的质感……是何首乌的根须!
“这、这是……”他有些不敢置信,抬头看爹。
魏远爹小心拿起那缕根须放在手心,阳光照在上面,乌黑里透出隐隐的光泽,真的很像婴儿的头发。
“山灵收下咱们的赔罪了。”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了,差点没哭出来,“这是给咱们的回礼。”
“回礼?”魏远不解。
魏远爹点头:“没错,这红线是让咱们系在门窗上,辟邪保平安。山核桃是山里出的,意思是恩怨了了,以后还能采山里的东西。至于这根须,是山灵身上的东西,它肯给你这个是告诉你,它认下你的道歉。而且这东西珍贵,你好好收着,说不定哪天能救命呢。”
魏远郑重地伸出双手,轻轻接过那缕根须。它没什么重量,但在手里能感受到一股温柔的气息,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栓子他怎么样了?”魏远忽然想起昏迷的人,“走,去看看。”
魏远爹说:“早上听他爹说已经醒啦。”
几人快步走进栓子家,进屋一看。栓子果然睁开了眼,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看眼神已经没有大碍。
栓子张张嘴,声音干涩沙哑:“爹娘,我渴……”
栓子娘连忙去倒水,栓子爹拉着魏远爹走到门外,小心问:“你们昨天晚上又上山了?”
魏远爹把山灵还礼的事跟他说了,栓子爹听完,沉默良久,然后对着后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栓子的伤好得很快,陈郎中来换药时惊喜的发现伤口不再发黑,边缘开始长出新肉了。
虽然那条蜈蚣形状的疤永远留了下来,可人还活着,比什么都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二狗的怪病也好了, 第二天就能下床,虽然身子还有点虚,却不再浑身发冷, 整夜做噩梦了。
魏远家把草红线系在门窗上, 说来也怪, 自从系上之后, 夜里就再也没听见什么奇怪的动静, 睡觉也踏实了。
那包山核桃他们剥了壳, 炒了分给铁柱家、栓子家、二狗家,还有村里的几户老人家。大家吃着山核桃都说,今年山里的果子特别香。
至于那一缕根须,魏远爹找了个小木盒,铺上红布,小心地放进去。他说这是山灵留的念想,得好好供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 风波渐渐平息。魏远却再也不敢往深山里去采药,只在山口附近砍柴,有时在林子的外围看见长得奇特的植物会多看两眼, 但绝对不会动手去挖。
铁柱他们几个也是, 栓子后来娶了媳妇,有次喝多了说漏嘴,把这事说了出来, 他媳妇吓得连夜去庙里烧香, 从此不许栓子再进山。
二狗更是彻底改了行, 跟他舅学起了木匠。
只有魏远一家还是靠山吃饭,但他每次上山前都会在心里默默说一句,山神老爷, 我就取点糊口的东西,绝不多拿。下山时也会会留一把采来的草药或几个野果放在显眼的石头上,这是还给山的。
那缕根须他一直收着。
有一次魏远娘头疼得厉害,郎中说没法治,魏远忽然想起那缕根须,取了一小截煎水给他娘喝,第二天头就不疼了。
从此他更加相信了,这东西真是山灵的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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