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目光扫过庙外依旧漆黑的雨夜:“民俗如果不导人向善,便易成藏污纳垢之所。此人虽恶,却未必是这恐惧唯一的源头。”
“大人还需深查,此习俗究竟从何而来,以往可曾真正发生过所谓‘冲撞河神’的灾祸?又或者是否有其他消失的人,被归咎于河神之怒?”
县令闻言,神色一凛,若有所思。
他在此地为官不久,对“河神嫁妹”也只闻其名,知其严厉,却未深究过根源。
如今被点醒,他顿时也觉得这延续百年的规矩,确实透着一股诡异。
“仙师所言极是!下官定当详查!”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湿透的衙役踉跄着跑进庙里,噗通一声跪在县令面前:“大人!找、找到了……王寡妇家的孩子虎娃……在村东头一个废弃的雨水渠里,已经……已经没气了……”
他说着,声音哽咽起来,“孩子脑后……有被重物击打的伤痕……”
庙内的氛围静得可怕,唯有那获救女子压抑的哭声。
衙役已经去通知了王寡妇,河神庙外,撕心裂肺的嚎哭渐渐靠近,在场所有人面色都很沉重。
县令拳头紧握,脸色铁青,猛地看向那凶手,眼中几乎喷出火来:“畜生!畜生不如!”
那凶手吓得缩成一团,屁滚尿流。
李令曦闭上眼,轻叹一声。
虽早已知道结果,然亲耳证实,仍觉心头沉重,那孩童惊恐的面容再次浮现于脑海。
她睁开眼,看向县令,“大人,速审此贼,查明所有被拐女子的下落,尽快解救。我略通医术,可协助安抚受害之人。”
“好好!有劳仙师!”县令连忙应下。
接下来的时间,霞蒲村这个原本寂静的夜晚,被彻底打破。
官府的人点起了火把,穿梭于村落之间。
王寡妇丧子的悲痛哭声响彻夜空,闻者落泪。
其他村民虽然依旧不敢开门,但听到外面官差的呼喝和解释,恐惧之中又添了无数的惊疑、愤怒和后怕。
李令曦让雪芽留在土地庙暂时落脚,帮忙照料那名受惊过度的被掳女子。
雪芽拿出随身带的安神药丸,又轻声软语地安慰,那女子的情绪才渐渐平稳下来。
天色微明时,前往邻县如春楼的衙役也快马加鞭赶了回来,带回的消息却令人心情复杂。
他们确实找到了几个前些年被卖过去的女子,她们都是霞蒲村和附近村子的人,有些已经被折磨得神志不清。
老鸨一开始还抵赖,看到官差亮出武器和锁链,才吓得交代,确实是一个叫蒋涂的汉子,每隔一段时间就送“新货”来,专挑这种偏僻又有特殊禁忌的日子下手,神不知鬼不觉。
消息传回,村民更是哗然。
原来这些年偶尔传闻的“被河神收走的女子”,竟然都是被这恶徒掳走卖掉了。
多年来对河神的恐惧之下,竟然藏着如此肮脏的真相!
土地庙里,老庙祝得知一切后,老脸煞白,跌坐在地,喃喃道:“罪过……罪过啊……我们、我们竟然拜了这么多年……竟让恶人借着河神的名头……”
他多年来根深蒂固的信仰,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县令连夜审讯了蒋涂。
酷刑之下, 蒋涂交代得干干净净。
他本是邻村的一个屠户,平日嗜赌成性,欠下了巨债。一次, 他偶然得知霞坞村有这样一个古怪习俗, 便动了邪念。
他身强体壮, 又懂些拳脚, 几次得手后愈发大胆。那些女子被他用迷香掳走, 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被迅速运走卖掉,所得钱财大部分填了赌债。
至于虎娃,纯属意外,蒋涂害怕事情败露,便狠心下了杀手。
案件似乎脉络清晰,证据确凿。
然而,李令曦心中的那丝疑虑却并未消除。
她坐在庙门槛上, 望着渐渐停歇的雨势。
“大人,案子不是破了吗?您还在想什么?”
雪芽忙活了一夜,虽然疲惫, 但看着被解救的女子和即将伏法的恶人, 还是觉得松了口气。
“太顺了。”李令曦轻声道。
“太顺……什么意思?”雪芽不解。
“蒋涂一个屠户,虽有些力气,但迷香从何而来?”
“掳人之后运输、销赃, 他一人如何能完成得如此利落?”
“如春楼的老鸨为何每次都肯收他的‘货’, 难道不怕惹麻烦?”
“最重要的是……”李令曦目光微凝, “河神嫁妹这习俗,严苛至此,竟无一人敢犯, 这本身就需要极强的威慑来维持。”
“而蒋涂的恶行是近几年才开始,那在这之前,这种威慑力从何而来?难道真的仅仅靠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和一两个意外落水者的巧合?”
雪芽愣住了:“您是说……可能还有别的?”
“或许蒋涂只是利用了早已存在的‘规矩’,而这条规矩之所以能形成,背后或许另有原因。”
李令曦站起身,“走,我们去河边看看。那条河,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晨曦微露,暴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却洗不去霞蒲村弥漫的悲伤与惶恐。
李令曦和雪芽来到了村旁的河边。
因下了暴雨,河水大涨,变得浑浊湍急。
李令曦沿着河岸缓缓行走,灵觉细细感知着河水的气息。
这条河并无特殊,并非灵脉汇聚之地,也感觉不到什么强大的水族精怪气息,更别提所谓的“河神”了。
然而,当她的灵觉深探河水之下,触及河床时,却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那里沉淀着一股阴郁之气,缠绕着无数怨念,且并不是近期发生的,而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积累。
她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河流一处转弯的洄水湾,那里的水流相对平缓,水汽中弥漫的怨气也最明显。
“雪芽,你在岸上等我。”
李令曦说完,纵身一跃,落入浑浊的河水之中,如游鱼般潜了下去。
雪芽在岸上紧张地等待着。
约莫一炷香后,河面哗啦一声,李令曦破水而出,轻巧地落回岸上,身上依旧滴水不沾。
但她的脸色却有些凝重,手中多了个东西。
“大人,怎么了?下面有什么?”雪芽急忙问道。
李令曦摊开手掌,掌心是几块残破的碎骨,已经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了。
看形状,像是人的指骨和肋骨。还有一枚生了厚厚铜绿的发簪。
“这是……”雪芽瞪大了眼睛。
“河床之下,不止一具尸骨。”李令曦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年代久远,几乎与泥沙融为一体。多是女子和……婴孩。”
雪芽瞬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
李令曦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汹涌的河水。
“河神嫁妹,不许窥视……”她喃喃自语,“或许,最初这个说法并不是怕人看见神妹的容貌。而是怕人看见,这河底沉冤的真实模样。”
雪芽看着那些遗骸,小脸发白,声音都有些发颤:“大人,您是说……这河底下,很久以前就……就死了很多人?都是女子和婴孩?”
李令曦凝重地点点头,灵觉能够感知到骨骸上残留的微弱怨念。
那是一种被强行剥夺生命的不甘和痛苦,经过漫长岁月的冲刷,虽然变得稀薄了,却依旧顽固地缠绕不去,与河水深处更多的同类怨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令人心惊的阴气之域。
“而且,这些人都不是自然死亡或意外。”她补充道,指尖轻轻拂过那枚青铜发簪。
发簪的样式古朴,绝非近代之物,上面扭曲的痕迹,更像是被人用力掰断或踩踏过。
“不是自然死亡和意外,那是?”
“是献祭。”
“献祭?!”雪芽惊呼出声,猛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嗯。”李令曦望向霞蒲村的方向。
“恐怕,那河神嫁妹习俗最初的原型并不是嫁妹,而是献祭新娘,甚至是溺毙婴孩,以祈求河神息怒或保佑风调雨顺。”
这种以活人献祭水神的陋习,在远古蒙昧之时并非个例。只是随着文明开化,大多数早已废止,只留下一些被扭曲的,讳莫如深的传说。
霞蒲村这“嫁妹”之说,或许就是一种被美化,被扭曲的习俗遗留。
将残忍的献祭,包装成一场神圣却不容窥视的婚礼,用人心中的恐惧来维持这血腥的传统。
“所以……所以村里人才会那么害怕?他们……他们都知道?”雪芽的声音带着哭腔。
“年代久远,现在的村民或许早已不知最初的真相,他们只当这是必须遵守的古老规矩,否则会招致灾祸。”
“但一代代口耳相传,恐惧被不断强化,已经深入了骨髓。”
李令曦分析道,“而蒋涂那个恶贼,正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作为他罪恶的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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