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温和,眼神清明。


    窦大夫想到张家近日的传闻和如兰温婉的模样,脸上浮现出挣扎和同情。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唉……罢了罢了。如兰那孩子,确实可怜。既然仙师是为了超度,老朽也不隐瞒了。”


    “大概是三个月多前吧,张胜母亲王氏,带着张胜两口子偷偷来找过我。说是成亲两三年了,媳妇肚子还没动静,让我给看看。”


    “当时我给他们夫妻都把了脉,如兰身体没有问题,但张胜那孩子……看着无碍,实则先天肾气大亏,精关不固,元阳至弱啊……”


    “这是天阉之相啊,此等症状,莫说两三年,就是二十年,也无法令女子受孕!”


    窦大夫回忆着,脸上带着惋惜的神色。


    “天阉?那张胜他……”竟然不能人道?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她虽年纪尚小,但在宫里待了几年,也隐约明白些什么。


    “正是。”窦大夫点点头,“当时王氏的脸就白了。老朽开了些温补的药,但也直言相告,此乃先天缺陷,药石无医,让他们看开些,或是从族中过继个孩子承欢膝下也好,谁知……谁知后来……”


    他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复杂。


    “后来如何?”李令曦追问,实则心中已明晰。


    “后来……”窦大夫压低声音,“大概过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听说张家媳妇……有喜了!”


    “村里人都说是老朽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可、可老朽心里清楚啊!”


    “那张胜的症状,便是神仙也难救,这喜脉,着实来得蹊跷!”


    “当时老朽就觉得不对,可这种事,若是无凭无据,谁敢乱说?张家在村里也是有头脸的……”


    雪芽气得发抖,拳头攥得紧紧的:“所以……所以张家就用了那种下流的法子?!”


    “如此逼迫如兰姐姐,他们还是人吗?”


    窦大夫长叹一口气,却也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线索逐渐明了。


    张胜天阉, 如兰多年未孕受尽白眼。张家为香火,竟行此禽兽之举。


    如兰所诉的“□□”,定是与这借种的对象有关。


    李令曦谢过窦大夫, 带着满腔愤愤的雪芽离开了。


    走在镇上喧闹的街道上, 李令曦目光沉凝:“走, 去镇上生意最好的酒楼, 探查一下当年之事是否留有痕迹。”


    整个镇子最大的酒楼“醉仙居”, 此刻正是用膳高峰。


    李令曦先是点了一些好菜, 填饱二人的肚子,然后又使了些银钱,找来店内干活时间最长的一名老伙计。


    “三个月前……”老伙计得了好处,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是上元节,那天可热闹了, 人山人海的。”


    “可曾有个叫张胜的人来过?”李令曦问。


    “张胜?对对,我记得他,张家村首富家的公子嘛。那天他在我们这喝了不少酒, 身边还有一个外地的客商, 两人喝了好长时间呢。”


    “外地客商?”李令曦心中一动。


    “是啊,那客商看着可气派了,穿的是上好的杭州绸缎, 说话好像带点南边的口音。出手也很阔绰, 点了一大桌好酒好菜。张胜像是……像是有意巴结他, 使劲灌酒。后来……后来那客商就喝得烂醉如泥了。”


    “再后来呢,那客商去了哪里?”


    老伙计回忆道:“后来嘛,他被两个随从模样的人给架走了。刚好我那时出去了一趟, 好像又看见他自己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向镇子西边方向走了。”


    “那头有个摆摊卖茶水的老头,他好像坐下歇了会,跟老头在说话。后面的,我就不清楚了。”


    李令曦将伙计提供的碎片信息拼凑起来,渐渐明晰。


    时间,地点,人物,都与窦大夫所说的张家借种之事高度吻合。


    这个外地客商,应该就是那个被设计的“借种”对象。


    “摆茶摊的老人如今还在吗?”她又问。


    “在呢在呢,十几年了,风雨无阻。”


    从酒楼出来,李令曦二人来带镇子西头的茶水摊。


    “老板,来壶茶。”


    李令曦取出一点碎银子。


    老刘头吓了一跳:“哎呦姑娘,我们这都是粗茶,一个铜板就行,哪用得着这么多呀?”


    “老人家无妨,我们还想跟您打听点事,收下吧。”


    老刘头笑得脸上褶子都打开了:“那真是多谢姑娘了,您尽管问!”


    他拎来一壶茶,给二人倒满,打开了话匣子。


    “三个月前的上元节,我记得,那天我生意好着呢!”


    “是有这么个穿绸缎的商人,喝得醉醺醺的,扶着墙根儿哇哇吐。”


    “吐完了,跟我买了碗茶醒酒,说是要去……去张家村,找个亲戚,还是故人?”


    “没听太清,反正往张家村方向去了。”


    李令曦脑海中一道电光闪过——


    张家村,亲戚或故人!


    一个有关“□□”的可怕又荒谬的猜想,浮出水面。


    这个被张胜母子设计,送去玷污自己妻子的“借种”对象,难道与张胜有亲戚关系?


    雪芽也想到了,小脸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大人,这该不会那么巧吧……”


    李令曦没有回答,目光投向张家村的方向,凝重冰冷。


    这桩令人发指的“□□”之谜,以及如兰被杀的最终真相,马上就要揭晓了。


    “走,我们再去张家村。”


    再次踏入张家村,气氛和昨日截然不同。


    村口的大树下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和恐慌。


    显然,李令曦昨日在张家的举动,以及如兰“冤魂”可能更凶甚至化为厉鬼的说法,让整个村子都害怕了。


    李令曦并没有直接去张胜家,而是让雪芽在村中随意走动,用手里的饴糖和天真烂漫的笑容,轻易地从村中孩童的嘴里套出了关键信息。


    “穿绸缎的大老爷……我知道我知道!他那几天就住在村西头的张胜家。”


    “可威风啦!坐着大马车回来的,还带着几个跟班呢!”


    “张胜哥的爹,听说以前出海遇到大风浪,漂到老远的地方去了,现在发大财回来啦!”


    “张老爷那天还给了我几个铜板呢!”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围着雪芽,天真无邪的话语却透露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那个失散多年,衣锦还乡的阔绰富商,就是张耕。


    而张耕……竟然是张胜的亲爹?!


    这个信息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二人耳边。


    雪芽手中剩下的饴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微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令曦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更是敷上了一层冰霜。


    原来,那个借种的人,竟然是……


    李令曦终于明白了,为何如兰的怨气如此之大。


    她可以想象到如兰临死前写下那张字字泣血的控诉书时,该有多么痛苦和绝望。


    因为丈夫的原因不能受孕,受尽委屈,还被自己的丈夫和婆婆设计,被下药迷晕,送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


    而那个男人——竟然是自己丈夫的亲爹,她未曾谋面的公公!


    这简直是人间至恶的伦常崩坏……


    “畜生!张家的人都是畜生!”雪芽气得咬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如兰姐姐她……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那帮禽兽还瞒着她,她一定是知道了,心理崩溃无法接受,才写状子要告他们!”


    李令曦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寒冰般的冷意。


    “走,去‘拜会’一下这位张老爷。”


    张耕平日里并不与张胜他们住在一起,而是另起了一座院子。


    这院子比张胜家的更气派,朱漆大门,崭新的石阶。


    李令曦叩响门环,一名灰衣小帽的家丁打开门,态度很是倨傲。


    “你们找谁?”


    “烦请通禀,玄门修士李令曦,听闻张耕老爷衣锦还乡,特来拜会。”


    “有一桩陈年旧事,欲向张老爷求证。”


    李令曦语气很平淡。


    家丁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见李令曦气度不似平常女子,不敢怠慢,转身去通报。


    不多时,他便出来了,“老爷有请。”


    踏入厅堂,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虽说已年近五旬,但因未曾操劳,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


    他身穿崭新的宝蓝色绸缎衣服,头戴员外巾,相貌与张胜有几分相似,只是看着更为精明。


    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露出久经商海的锐利,看向二人时,目光中有一丝明显的审视。


    “这位仙姑,不知找老夫,有何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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