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年演到这场戏时,却停了下来,对戏时来回踱步。


    她觉得这时候危若水应该要有所察觉,所以刺杀时她并未出现在明面。


    这察觉并非她知道皇帝从十六年前就故意放走太子妃。


    只是……她更怀疑了,贵人当真如此高贵?


    那怎么样要表现出她这种怀疑呢?慈德救人时,她知道了贵人菜,所以——所以她要尝尝师兄的血?


    慈德在民间威望很高,是顶顶的贵人,皇室中最慈悯的存在,他是君,她是臣。


    可他也是一位好君主。


    所以,戏份换了,瓷年叫来几位演员和导演。


    她却没发现,站在那听她讲戏的慈德一直看着她,看得很仔细。


    天上落着“雪”,远处堆了许多冰,因此他们站在这中央,地上泅了许多水,真有股冬日里荒村的孤寥。


    她长睫上滴着雪粒子,人身上还背了一把剑。


    剧组里的剑有开过刃的,也有只单纯是道具的,慈德手中的却是真剑。


    他的死是整部影片节奏变化的关键点,利剑拿在他手,不行。于是利剑从真正的主人手中飞出,一剑斩断皇帝。


    而此时,他听着瓷年讲戏,心中却缓缓有了个想法。


    慈德救下了那家人,他回头,却见师妹目带惆怅。


    “师妹,不要怕。”


    “师兄以后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慈德抚摸着师妹的脸,替她拂去脸上的雪点,轻轻地按在眉眼处:“师兄与你一同长大,你知道师兄的为人,我断不会吃这样的菜。”


    “师兄,我只是……”危若水摇头,被握住了手腕:“那你说于我听。”


    “孤是你的兄长。”


    危若水直视他的眼,道:“师兄,我想尝尝你的血。”


    她要看看,贵人和贱民到底有何不同,贵人吃贱民,她这个贱民吃贵人,如何?


    雪落得大了,打湿了太孙肩头布料、那朵鲜红的莲花暗纹在湿透后妖异非常,一股悲伤的气氛氤氲在两人周身。


    这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妹,十六年来从未长久分开。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虽是君臣,虽是兄妹,可一个要入皇庭,一个要走江湖。


    危若水这话一出,却见师兄点了点头。


    本该叫断,由化妆师来化血妆,慈德却扬起剑,在手心割了个口子:“无事。”


    他这话叫断了外面人,戏中人也应了下来,危若水心中一沉,舔了舔那血渍,却不敢置信。


    慈德却不明白,只依然抚着她脸庞:“如何,延年益寿?”


    危若水抬眸,长睫已湿。


    她未曾感到延年益寿,只尝到了冬天的冰凉,他的血里只有冬天的味道,像枝头枯叶。


    似命不久矣。


    师徒三人,唯有她,似乎早已预见了这场刺杀的结果。


    只是她永远也不会提前知道,师兄死得如此可笑、轻松,活像他们是坏人、是贼人。


    她被人一箭射下,趴伏在大殿时,高台上皇帝餍足地放下双手,他看着狗儿打了嗝儿,才轻声道:“杀了这两个反贼吧。”


    他玩够了,就要将这两人与他孙子做了延年益寿的菜给狗吃。


    可危若水到底是危若水,带着师傅逃出生天。


    十五岁的半大少年在经历这一切后,未曾被此打趴,反而激起了心中最隐秘的最不要命的想法。


    ——太孙杀奸妄小人,她杀皇帝。


    瓷年尝着这真血,心也是真冰凉,她低了头,如四周的雪,她彻底地感受到了电影世界中那荒谬了太久的天下。


    贵人,也就是人嘛,怎么有胆子吃人。


    戏结束了,她才抬头,才发现慈德也落泪了。


    剧本中没有这一幕,危若水不知道他落了泪,她也不知道,他这泪流得却很好。


    太孙是好人……真是好人,一切政令他已想过千遍。


    他知晓前路艰难,却不知道自己死得如此快,他只预感自己矫正皇朝将带来无数磨难,他也担忧自己的命运。


    所以他落泪。


    他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他骑马,桃花色长衫鲜艳如花,回眸叫呆愣在原地的危若水:


    “吾妹若水————”


    这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跨过这道乌黑泥泞的小路,他们将去往皇城。


    此后再无人叫危若水——吾儿、吾妹……


    只有天下第一贼人危若水,竟敢杀皇帝。


    千年后,或许有人叫她。


    ——天下第一剑客危若水。


    林灵在一旁看完全程,在出戏后,立马瞪了那少年一眼,然而所有人都夸赞他,连瓷年都握住他的手。


    “你演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


    第114章


    十七岁的少年被她握住手, 下意识就垂眸不敢再看她。


    待她松了手,却又抬头望过去,只看了一眼, 雪就下大了……


    风雪连绵、寒风无尽。


    师徒三人入了皇城,师傅叫慈德换上白袍。


    世人皆知皇帝是天上的神, 奉白为尊。


    慈德那袭鲜艳的桃红长衫被师傅压在包袱最底下, 道是:“此后, 殿下入皇庭为储君,当以白衫示人。”


    城外钟声响起, 梅花开了。


    慈德回头,再看了一眼皇庭之外。


    那梅花究竟开得如何艳, 那钟声究竟从何响起, 他都不知晓。


    只心中渐渐想起娘教与他的太平之道。


    娘说, 他爹是皇朝最慈德的太子,万民为他立庙,万人为他开道,万民说他们生在了好时候, 夜不关门、路不拾遗。太子威名天下皆知, 皇帝对他爹慈爱有加,早已打了金旨要他爹代为监国。


    娘说,他爹不知道,这世道变得太快。


    娘说, 陛下不能有错, 慈德只能斩小人。


    娘说,天下需要神,天下不能失去神,慈德必要走上一条艰难的路。


    此时他站在这条路上, 忽然很想塞外。


    他想一遍遍看塞外的风沙,塞外的绿湖,塞外只有夜晚时才出现的桃红小花。


    “师妹,孤想再看看你。”


    他又说:“师傅,师妹,你们归家去吧。”


    “替我看这大好山河。”


    危若水却摇头,他垂眸,叹:“孤知道了。”


    于是三人入了皇庭,太孙还未认祖归宗,便做了刀下魂。


    漂亮仁慈的少年掉在地上,宫娥太监们忙着分了尸体,砍了脚剥了皮,白袍被血染红,流淌于地上哭得像杂乱破碎的花。


    危若水与师傅逃出生天,再回头望,已无故人,夜色如滔滔江水,师傅身受重伤,马蹄声慢了下来。


    危若水低头,手中利剑早已只剩一半。


    最初的豪情壮志,潇洒肆意,早已在一路来的浮尸遍野中逐渐消退,唯有一颗心反复被锤炼。


    她始终记得在塞外,她得到这把剑的那一天。


    这把剑取北山之铁,南疆之水,引了那永不熄灭的神火锤了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下,封入冰洞淬炼十年。


    她拿起这把剑,从幼年长到如今,带着这把剑回到中原。


    然后在一夜之间被追兵砍断。


    她策马向夜色中去,断剑仍在她手,风雪仍未停。


    可她逃出来了,逃到了竹林绿海中。


    塞上的人说,绿色是生的希望……


    电影最后,危若水带着断剑飞入皇庭,斩了那皇帝。


    皇帝不明白为何这把断剑不听令于他,叫他轻了敌。


    不,叫他小看了这蝼蚁、这贱民、这盘中之食。


    危若水却只抽回剑,未言一句。


    ——你心中有剑,你不知这剑何时淬火而出,只知心中有剑。


    ——你心中的剑是否能斩断世间一切你害怕之事,你不知,你只知心中有一把剑。


    ——有一天你回头望,你的心正在冒出熊熊烈火淬剑。


    ——你不再寻找天下大师的剑,你带着断剑走回中原。


    天下最利的剑,不是万年寒铁,而是一颗坚定到弑神也不动摇的心。


    危若水的剑斩开了神的天下,从此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敢拿着心中之剑以下犯上。


    若剑不利,便以心中之火淬以十年、百年。


    因为你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剑。


    电影杀青的那一天,真正的雪落在树叶丛草中,危若水用断剑自刎了断于人间。


    她知道,世上不会再有贵人菜。


    所有人都知道,吃人不能延年益寿,贵人又如何?皇帝又如何?宫娥们偷偷扒了皇帝的肉,豪强们蒸了皇帝的心。


    吃了,未曾升天。


    她危若水一开始,只想仗剑走天涯。


    可世道总有人跪在路上,她不得不骑马、下马、骑马、下马救无数人。


    她烦了、厌了,为何不能自救?


    为何要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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