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不少车主干脆开了全窗看热闹。


    不知道还得堵多久,瓷年匆匆说了句:“我下去看看。”


    几个车主就这样僵持着在雨中,互相不愿退步,忽然就听到一道声音从旁边的那辆黑车处传来。


    暮霭苍茫中,那声音的主人雪肤嫣然,一袭清冷的绿色长裙,黑伞低垂、遮住了她的脸部。


    只是所有人,忽然被这声音摄住了。


    随着那声音的主人站立在雨水纷纷流的地面上,那把倾斜的黑伞也渐渐平直起来。


    ——竟然是瓷年!


    几个车主脸上的不耐与愤恨瞬间消退,如烟散至天涯,眼中尽是惊艳之色与温顺无辜。


    “我有错!”插车的车主痛心疾首,想上前来承认错误:“我全部赔偿。”


    “我也不该分心,插车很正常。”前车车主也想忏悔反思。


    几个车主方才还怒吼至云霄的骂声一下子变成温和有礼的读书人语气了,后面被堵住的车主都弄不明白,举着伞下车看看。


    难道是调解好了?能走了?


    瓷年身边举伞的保镖见她一言二语就化解了这场矛盾,正要感慨美貌的力量,一转眼,就看见一片伞中露出的几个看热闹群众脸上疯狂的兴奋之色。


    几乎所有见到瓷年的人都要失去一会儿声音,有设备的拿了设备就开始拍拍拍。


    下车的群众越来越多,瓷年见矛盾暂时解决,没打算在雨中开见面会,在他们失望的眼神中,再次上了车。


    车门还未彻底合上时,路边行人道上穿蓝绿校服的中学生里有几人转头瞧见了这热闹。


    蒲令衍胸口便如有什么东西塞住了似的,气透不过来,脑海中只记得瓷年那淡然的神情。


    今日一见,才更知道为什么那些人要从首都追来杭城。


    喜欢她,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而那辆黑车刚驶离拥堵范围,很快,刚刚下车看见了瓷年的车主中,有人似是还未收心,再次撞上了前车。


    警察正好赶到……


    来杭城第一天,杭城连环车祸造成的大堵车上了晚间新闻,瓷年人虽离去了,可留在现场的车主有人拍了她的照片。


    几个被交警批评的车主在沮丧中忽然很诡异地拿了照片出来:“我刚刚堵车时拍的上一场车祸照。”


    记者一接过来,摄像给了大特写,几乎是整个杭城看晚间电视新闻的百姓都看见了今天雨中的瓷年。


    “雨天开车,文明行驶,像这位瓷车主就是很好的示范,即使发生交通意外,也保持平静心态……”


    记者快速了解后对着镜头总结。


    两个半小时前发生的事,采访剪辑到上电视,速度惊人,这也是杭城高速发展的另一个表现。


    而电视机前的众人,也相当满意自己城市的魅力,无论是处理突发事件还是瓷年为什么突然到来。


    “来咱这干嘛?难道又要拍电影?”


    提前两天到了杭城的剧组演员们,则是点点头:“来训练的,来吃苦的。”


    接待宴会就在蒲家举行,最后瓷年是坐着林寻的车到蒲家的。


    她那辆车车头已经被撞得车灯掉了一半。


    蒲家家主知道这件事后,本来要到接待宴会的旁支成员和孩子们就被赶出去了。


    他们本来也只是陪衬,赶走还瓷年一个清净。


    蒲令衍被几个同龄人们喊上,“去缘水阁,正好咱们见见你们学校那几个。”


    维系人脉的好时候,他却不愿意去了。


    瓷年不知道有少年已经彻底沦陷,宴桌上这位蒲家家主态度相当平蔼,夫人体贴入微。


    “电影取景,我们会尽全力来配合,文化的传播就靠你们年轻人了。”


    推杯换盏间,这位和蔼的蒲叔又推荐了许多杭城、还有其他几城的传承手艺人。


    这些家中有绝学的手艺人,若是有名正言顺的口号聚起来,为电影中的细节做升华,既增添了电影的韵味:“又能宣传咱们华国的优秀技艺。”


    好像所有人都认为,她的名字,在海外已是东方电影的代名词。


    恰恰不巧,瓷年就是有这种少年意气的自信,于是也道:“行啊,我得看看我喜不喜欢。”


    不喜欢的,那逐渐失传似乎也是有道理的。


    走出蒲家时,雨停了,一片漆黑中,瓷年总觉得有股眼神在暗中看着自己。


    她回眸,蒲家中院的湖面小亭上有个少年正回头,手上拿着一颗白棋,身上还穿着蓝绿色的校服。


    好嫩。


    她捏了捏林寻的手:“有点像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写时正下着雨回家时路过算命小摊,师傅说我喜水。但是我觉得我还是喜钱比较好哈哈


    第104章


    林寻慢慢看过去, 单看身影,确有几分像他。


    他掀唇却没笑,恨不得抽出箭来, 一箭射中那人面心。突然之间,眼前一黑, 只觉天旋地转, 一瞬便又倒在身边人怀中。


    再醒来时, 窗外天已大晴。


    他沿着园中曲折长廊向外跑去,记忆里泛黄的园景, 如今又一一熟悉起来,时光仿佛从未变过。


    他踏入练武台, 心中才稍稍安定下来。


    嘴角噙着笑, 按捺住胸腔里微痒的涩意。


    仲夏到来, 漫长暑热疲身的煎熬、与无尽的精神消耗在这太阳凶猛地笼下来,温热的水气疯狂地挣扎在空气中的日子里扭曲着尖叫。


    而身在这扭曲中央的少女,一袭淡绿练功衫,眉眼沉着、背已汗湿, 依然倔强站立在那——伸出拳脚。


    回勾、出拳、倒空后翻。


    昨日他气晕时, 他以为瓷年要叫那人上前好好看看了。


    可此时,她正在练功,已练多时。


    她很娇气的,可此时一点儿没吭声。


    她忘了那人, 也忘了他, 已经执着地走进了危若水的世界。


    也好、也好。


    瓷年撇去一切浮动的心神,虽然常常被教练拦下纠正动作,手臂臀腿动作也酸痛无比。


    可有一口气,支撑着她要咬牙训练完整个练武期。


    危若水破釜沉舟带来的那种决绝震撼感, 实在是太致命,也许她是喜欢这个角色,才愿意为此让路。


    开心演戏,享受名利是她的人生格言。


    但总有例外,安娜是,危若水也是。


    蒲令衍再见到瓷年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那时他正和家中兄弟姐妹、首都来的那几位同学一起乘车去城外《天下利剑》的训练营。


    一片竹海中,泥黄的地面上,一群身高各不一的男女动作间已有了坚韧不拔的气势。


    再往前走,木屋之上,竹林中正有一人悬挂在绿海中。


    瓷年挥剑劈向前方,人因这劲儿直直往后仰,可她勾过一棵韧竹,身子仍然飘立在群竹间,而对面的竹群则像是被她这剑气所害、顷刻间就向后摇倒了、眨眼间就露出了竹海后面金黄的圆日。


    金芒忽而泄洒在地上人群脸上,有瞬间羽化的惆怅感。


    蒲令衍觉得自己好像被留在这盛世里的未来看客,正在看那天边、那遥远王朝里,一剑斩断这世界以血统、以出身分人贱贵、以命来定人生死的亘古与世真理的独孤少女。


    她背手而立,好似在看对面她斩断皇帝头颅后、野心勃勃打着为君除害之人的眼。


    似乎在说,天下之主是我斩断的,天下大乱是我造成的。


    你们要往我头上安什么罪名、安去吧!


    这是他得知的一部分剧情,也是瓷年在进训练营前就和各位武术教练沟通过的。


    她不只单练剑术拳脚,瓷年明白她不可能真在一年之内练成武术大家,她要的——是当年和谢熙一样的‘捷径’。


    带着戏、带着人物情感去走武戏训练,而教练们的方案也是特意针对人物修改过的。


    她睥睨着天与地,金芒完全笼罩住了她,只留那一双眼,始终散发着不屈、不退的神采。


    危若水不需要世界臣服于她,她始终、只为江湖大道。


    百姓有冤伸冤、有仇报仇,做什么——就得天生跪在地上?


    瓷年忽然呆立在空中,手中握剑还在啸叫,她却耳鸣不止、反到了一种无比安静的地步。


    她……这是,悟出了危若水在那个江湖与皇朝并存的世界里,心中那隐秘的愤恨?


    一种对百姓、对跪在地上不争不抢不恨之人的愤恨。


    为何不站起来?为何就要信了皇帝的话。


    危若水是替百姓杀皇帝的大侠,又是拿剑逼百姓站起来的枭侠。


    她扭头,脸上难得出了一丝呆相。


    地上的人没人能明白她此时心中的感悟,只看到她琢磨了许久后,长叹一口气。


    竹枝从空中压低落在泥黄地面上,蒲令衍还没来得及和瓷年打个招呼,就见少女拿着剑向远处奔跑。


    遥遥看去,竟走出了必死无疑般的释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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