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 还是林家家族半个基业所在……


    林寻不厌其烦地给她介绍家里的各种关系。


    林家和瓷家的确不一样,祖上的老太爷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渐渐攒下一些家业, 为人虽不算光明磊落。


    “不过祠堂里, 义字是第一条族训。”


    因为义字林家先祖得以有了后来的地位,在京拜官。外派的子弟中则有一位在杭城开支散叶,一时之间风头压过了京城的本家。


    杭城就成了林家半个基业所在,后来是新时代, 林家祖先倾尽家财培养了不少人才, 最后都在杭城圈内落地生根。


    成也义气败也义气。


    家中旁支可以为义舍弃,外面门生子弟却不得不救。


    如今林寻父亲死了,那些父亲的‘门生’们倒是遥遥欲上了。


    好在义字当头,这桩关系还算牢靠。


    “蒲家过两年进首都。”林寻说到这, 停下了。


    瓷年记得他曾经亮晶晶的眼神, 她是挺可怜林寻的,但是说实在的。


    一棵大树盘旋在地上太久,地下的根系会把这一片土地的养分都搜刮走的。


    只是断臂消去些残肢,林寻肆意妄为的人生, 往后依然不会太落魄,她可怜他只是他曾经太阳光,不可怜他只是因为她始终知道世上比他可怜的要多得多。


    瓷年高中学哲学时,也在黑板上写过一句她的真理。


    ——我不是圣人,也不是撒旦,我可怜一朵小花,我也会踩死一只蚂蚁。


    我心由我,不由风、不由你。


    她抽了手,慢慢喝了口茶。


    “噢,那去杭城,岂不是还要见见他们了。”


    “……认识,没坏处。”


    对瓷年没坏处,相当有益。


    以后蒲家说不准就渐渐取代了林家在首都的位置,那又能如何呢……


    滔天狂浪,也波及不到他了。


    该担心的是瓷蘅。


    把林家拆开,还有无数个林家。


    瓷年不用担心身后没有依靠,必要时候,他会为她找来更多的备选。


    只是,心里总还是……有些难受的。


    因为离得太近,他稍稍愣神,瓷年很快就能发现。


    他斜斜靠坐在乌黑檀木桌上,侧面腰身流畅骨感,垂在桌面的手背上血管冷绿绿像翡翠。


    跳动着,她抬手覆上去,温度却很低:“明明在长身体,为什么总不吃饭,你太瘦了。”


    林寻回握住她的手,十指交叉,脸上浮起一个明朗的笑:“实在吃不下,吃什么都有股腥味。”


    “我看着你就好了,食色有一个就行了。”他意味不明地笑,带上一点痞气。


    刚说完就被打了一下,他嘴角上扬,眼睫下垂:“噢,我们家就是暴发户出身,讲话太粗俗了。”


    瓷年沉默,“你还是吃点吧,你身上硌人。”


    “……”


    “我尽量。”


    “如果去杭城,后面的训练地点也会重新考虑。”瓷年算是应下了这个邀请。


    她走时那盏茶还在桌上冒着袅袅白雾,林寻听着外面的风雪声,兀自端了茶杯,吹了吹,沿着瓷年喝的位置,轻轻酌饮了一口。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杭城蒲家。


    这个逐渐兴旺起来的家族,春节时却没有大宴八方。


    不过,这个庞大的家族光是本家人就已经能坐满整个厅堂了。


    热热闹闹一派新贵人家的蓬勃气象,厅堂中央有个供台,蒲家家主在众人见证下亲自为故去的林寻父亲上了香,才颔首道:“好了,新年就开开心心的,吃饭吧。”


    晚饭后,蒲家的人接到一个电话。


    “蒲叔,我们家原先在城南的园子,太久没人住了,还劳您帮着打理打理。”


    蒲家家主一听,嘴角都上扬不少:“好,这园子现在是瓷年小姐的吧?”


    “嗯,说不准什么时候,我们就回来了。”


    “还有什么需要的?我一同准备,要是春天来,就让你几个蒲家弟弟一起去踏春,夏天城外采荷……”


    林寻只说:“瓷年估计挺忙的,是为了工作去杭城。”


    他家还没落败到这地步,连家政都请不起。


    只是感情就是走动出来的,他要还和当年一样端着,父亲的这份情说不准就疏远了。


    蒲家家主乐呵呵地笑了笑,这笑声直透电话线:“好,好,为了工作。”


    他挂了电话,心中思绪百转千回,待有人看来,也不过一霎那。


    他去首都看望林寻母亲时,瓷家还是一个禁忌的存在……


    不过,瓷年似乎始终是个例外。


    这种游走在首都各大家族之间,露水却从未沾衣的本事……真可怕啊。


    ——他喜欢。


    这孩子天生就是玩弄人心的存在。


    座机在厅堂左侧小间,而厅堂右侧,有的人没坐在牌桌上,倒是站在花窗那儿,明明灭灭的澄光中,听见了林寻的声音。


    听起来,好像又需要他们作陪了。


    还是高中生的少年早已习惯这种逢迎的场面,只是对压在蒲家头顶的那个林家,有那么一丝……排斥?


    他安慰自己,这种排斥不该由来。


    再忘本,也不能忘掉林家的恩情。


    对,不能忘本……他心中这样默念着。


    夜色沉沉,厅堂外的湖水中漾荡着凉凉月色。


    堂妹则是不知从哪儿跑出来,打开了厅堂里那座电视。


    《金枝浮梦》里穿着淡紫色小洋裙的女孩踏着任性的脚步,回头皱起鼻子:“管家——”


    小女孩漂亮得惊人,即使这部电视播出多年,依然能靠脸瞬间夺取观众的目光。


    非常突兀,有人说了句:“她要是在杭城长大多好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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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六月杭城梅雨季, 远山裹薄雾。


    杭城某所中学最近忽然来了不少首都的转学生。


    “为什么来咱们这儿呢?”


    课间的时候,外面树柳拂着淡淡雨丝,本地的学生们照常冒着雨往外跑,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穿着同样的蓝绿色校服, 扭头时心中并无那些萌动情愫, 只有同样的好奇。


    ——好奇首都人, 为何在高中时转来杭城。


    疯了吗?


    “哼——学籍肯定没转来。”女生眼中流露出相当自信的凝光。


    “噢,是了, 而且这几个人肯定很有背景,秃头可殷勤了。”


    “秃头说他们成绩很好, 好像还是竞赛得主来着。”


    “去年——蒲令衍去首都, 撞上的国际学校竞赛组, 不会就是这几人吧?”


    突然之间,四下里只剩纤纤雨声。


    他们身后,开放式的教学走廊里,蒲令衍抱着书自台阶上缓缓走下。


    这时他已知道瓷年即将带着剧组演员来杭城训练, 也知晓他很快便要随着家人接待她。他就读的学校是杭城一等一好的中学, 那几位转学生却能在这个关键点施施然走进来。


    他心中忽想:“这也算是,人未至,声先到吧。”


    绝世大美人还未动身,追随者就先赶赴杭城了。


    缥缥缈缈的小心思, 一切都在这漫天弥散的雨中发出了轻柔异常的嘤咛, 融入了杭城的梅雨,可到底带着太有千秋万载般的北人气韵,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几人,在等待着谁?


    瓷年到杭城的那一天, 杭城还未出梅,雨下得大了些、久了些,车行至路上,恰好赶上了傍晚时分的高峰期,堵在一个交通枢纽路段近十分钟。


    好不容易流动,又不知怎的,高峰期堵车的怒气加上这雨长久地下而带来的不耐烦、混在了一起,骤然之间,前车忽然发出‘砰’地一声巨响,径直停下。


    瓷年搭乘的车也被迫撞上了前车后尾箱,而后面的车则因为惯性刹不住车,也撞了上来。


    五车相撞,临近车道的车主赶忙变道,结果后面似乎又传来撞车声。


    瓷年正听着林寻的电话,她扭头看了眼车窗外,保镖已经下车同人理论去了:“唉,早知道昨天我就出发了。”


    “天晴,也不至于撞车。”


    “我来接你,马上。”林寻已经上了车,对着电话那头的瓷年说:“杭城是这样的,雨水天多,所以风景实在美。”


    “你现在离我儿这还多久?”瓷年看到外面保镖和人理论,本来好言好语大家说开,可另外几位车主好像要上演武斗场面了,于是保镖变成了站在中间拉架的。


    “报警!必须报警!”


    “我好好开车,你赶着去投胎啊,就那么点空隙也要插进去!”是瓷年前车的车主。


    “你自己开那么慢,出门上路磨磨蹭蹭不就是给人变道用的。”


    “别说了,都有毛病,我这车刚提的,你们前面四辆车都得赔我,老子要你们赔死!”


    场面僵了起来,本就拥堵的路段更混乱了,后面还能听到不少骂声,车上助理已经报了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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