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话语中,指针指向三时三分整。


    门外走进来一个女人,她是典型的苹果型身材,上身臃肿不堪,肚囊上三层肥肉走动时会微微颤,胯被分成两截,肥大的屁股下垂,无丝毫美感。


    唯一值得称赞的是那头乌黑的秀发,可惜,她抬起头来,脸上毛孔粗大到能作黑色像素画,眼睛不算小,只是颧骨突出、下巴又方正,脖子上有几圈乌黑的肥胖纹路。


    这是一个怎么看都没有魅力的女人,她甚至今天穿的T恤领口那儿已经变了形。


    这是瓷年扮演的安娜。


    当一个角色和她本人相差太大太大,大到这个角色自己都不爱自己时,她该如何去告诉安娜,其实有人在成为你后,并不厌恶你。


    话剧版本聚焦于安娜那泡沫般的戏剧人生,电影则是深度挖掘安娜厌恶自己、宁可放弃自己的人权,被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完美取代的底层原因。


    她不是不自律、不聪明、不努力,当然,她的劣根性也是如此明显。


    瓷年坐在豪华的屋舍中,自然可以看花旗拍摄的那些底层人的纪录片,来揣测那些人麻木的内心。


    她看的书多,心理学家的那些理论她也略通一二,她还看史书、天文书,她看得到这宏大的世界。


    甚至她还自小生长在一个有权势的家族中,她对某些热点新闻也能说出相当不错的意见。


    只是,安娜太底层了,太戏剧性了,她一开始的世界,永远只有一半的天空,她还‘毫无魅力’。


    瓷年握住苏珊珊手的那一刻,从她的眼中,看到了那个有着糯香雨气的世界。


    艰苦的植物学家,常常在雨林中一待就是十天半月,衣服一定是馊透了、干了又湿,久而久之,糯香味就出来了。


    苏珊珊可以,她怎么就不可以呢?


    安娜走进来,伸手拿了一个饼干,没拆开,只是左顾右盼,她低着头,站在远离人群的角落。


    另外的几人见状,挑了挑眉,“哎呀,真是抱歉,我想我得回去了。”


    “我也是呢。”


    背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安娜目光在茶点上搜寻一遍,胖手抓了一大把耐放的密封饼干,再偷偷从挎包中拿出小罐子,接满了免费的蜂蜜。


    她做这些时,又怕被看见,又理直气壮地挑选卖相好、味道佳的茶点。


    她慌慌张张地扫荡一空,却没注意透明玻璃门外不远处,几个打赌的人叹气捂头:“她这个胖子竟然不吃蛋糕。”


    安娜目光扫过那些漂亮的小蛋糕,上面撒着白色糖霜,而架子上有黑胡椒粉和盐粒。


    有的人就是这样拧巴,一面畏畏缩缩迎合,一面暗地里下绊子。


    安娜下意识就拿起了盐粒,洒在剩下的小蛋糕上,做完这些,她还不满意,特意拿起那些公用的勺子,在油光发亮的鼻头上摩擦几下。


    远处,已经拐进视线死角的出版社同事,心里被这人恶心得不行。


    出版社所有人都知道,主编找来了一位枪.手,既没有学历也没有身份,现在连道德品质也如此低下。


    安娜慢吞吞地路过这位同事,被她忽然犀利的眼神吓得马上就低下头,完全看不出她在茶水间还那样恶心人了。


    同事盯着她那多看两眼都嫌腻的脸,有那么片刻,她恍惚觉得她的眼睛很美。


    只是,再看时,她那眼睛里盛满了讨好,她打开挎包,里面粘腻的味道飘出来,像安娜一样的,永远不利索、无法让人有好印象的肮脏味道。


    那些住在地下室的黑户们,无法洗澡,上厕所也不知道如何解决。


    同事忍住不耐,提醒她:“等拿到薪水,麻烦你尽快搬离下水道,否则别怪我举报你是黑户!”


    她踩着高跟鞋离去,瓷年却陡然诧异了一瞬。


    觉得不对,又觉得……好像也挺合理。


    总有人的善良是超越了偏见的。


    但也说明,她演得还不够。


    也许,接下来一个月她要多换一换方向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


    第82章


    “她这是……真的要住在那种地方了?”


    丹尼斯垂眸, 说出的话是那么轻、那么迷惘。


    “这不好吗?”金秋坐在前排,漫不经心地回答。


    夜色下的世界繁糜、冷漠,路边的白领来去匆匆, 车流不息,这辆停在大厦底部的车辆并不起眼。


    他们观察着正从楼上下来的女人。


    丹尼斯摩挲着指间凸起的青筋, 心中的那股迷惘更重了。


    远处的女人化了特效妆, 她不算丑陋, 肥胖不优美的体型,惨白嘴唇、没有得到保养的粗糙皮肤, 走路时又要抢占优势位置又唯唯诺诺地伸回腿。


    这是一个不舒展的女人。


    也很别扭。


    换做以往,丹尼斯不会对这类社会渣宰抱以半分目光, 连税收都贡献不了的黑户, 有什么必要存在这个世界?


    他看着看着, 下意识地推开了那扇车门,俊美的脸在夜色中依然居高临下,他那精心打理过的穿着和矜贵优雅的坐姿。


    让安娜即使只是飞快撞见了这短暂的一幕,也依然心中作呕。


    长期以来不健康的作息和极度贫瘠的物质生活, 安娜无法理智地选择每天只吃一点蔬菜沙拉维持生命体征。


    她脆弱的脑神经无时无刻不在挤压她的生存意志和创作的动力, 那些住在地上的人可以从性、购物、打压别人中获得快乐,她却只能压下喜好,从那些卖场提供的特价食物中,选择当日最便宜量大的食物。


    脂肪、添加剂、缺乏各种营养要素, 这都不重要, 量大可以带给她狂欢。


    所以,她五脏堆满了脂肪,走路时笨拙,静止时皮肉上永远散发着廉价食物油腻的闷喇味。


    她厌恶这种轻盈的有钱人, 展露的目光却藏不住对有钱人的羡慕。


    以至于一旁的珍妮弗拉住她,“你好奇怪。”


    这半个月来,珍妮弗总觉得这个新来的同事很矛盾,“你是不是曾经很有钱?”


    安娜明明是一个比出版社所有人都要穷的人,她贪得无厌,虽有些能力,却总是做一些蠢事,珍妮弗第一次看见她在茶水间的举动,后面又撞见许多次。


    安娜这人、绝对有心理毛病。


    只是她的毛病规范得像是教科书,珍妮弗从未见过这样流于表面、但又真的本人自卑自怜的情况。


    而现在嘛……要不是今天主编骂哭了安娜,珍妮弗才不会跟着她回家盯进度。


    瓷年摇摇头,意外地,她被珍妮弗牵住了手,细瘦的手温暖有力,带着她,往她说的方向走。


    瓷年其实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安娜’的住所,路旁两边躺了许多无业的流浪人员,还有小婴儿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


    远处摩天大楼的天际线这里也能看到,只是没人注意,所有人都在看瓷年身边的珍妮弗。


    这些人看人时总是让人不舒服的,他们盯着这个白人女孩的脸、胸、腿还有她腋下的包。


    她在这里很危险。


    而安娜,没人在意,只不过又是一个黑下来的东洲裔,和这里所有人都一样。


    狭小的地下室,比瓷年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拥挤,她梦中的那间小屋子,也比这要大了许多。


    地上还堆了许多带着油渍的塑料包装袋,靠墙的桌上堆满了书、稿子,珍妮弗居高临下地搬来椅子,没坐下去,她抱着手:“你尽快写完,若是再写不完,明天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瓷年坐在桌前,沉默地写着稿子。


    写作时的她,脸上五官安分地接受别人的打量,那双眼睛真的很美,不是她的错觉。


    珍妮弗盯着她,心中不知怎的,起了一些怜惜。


    “你真的一直住在这儿吗?你刚刚开门的动作很陌生。”


    “我知道有的人破产后就自暴自弃了,可你有这样的文采……”


    “也许……”珍妮弗忽然伸手盖住她的左手,她那双碧眼撞进瓷年的视野:“你搬出去,和我住。”


    这近乎把她当知心好友一样的发言,让瓷年彻底停下了笔。


    “我不需要朋友。”


    安娜不需要人来和她共享成功,就算她还落在泥潭中,她依然相信自己有一天会享誉世界。


    其他人,凭什么来沾她的光。


    瓷年没注意,她说这话时,脸上神情完全变了。


    珍妮弗皱起眉,不可理喻地笑了一声。


    “别来同情我。”瓷年又开口了。


    珍妮弗离开后,瓷年在本子上写下两行字:


    【安娜天生带有假面,即使自卑于现状,却依然想让人探究她本该有的完美身份。】


    【她自卑、她伪装、她得到、她被吞掉。】


    安娜从地下室走出,她站在大街上,外表还是那样普通,很典型的没钱只能挥霍健康的底层人。


    可她站在那儿,气质截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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