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儿,咱没必要非上赶着。”瓷年也觉得拿奖可能不大,所以她并不在意徐情话语中的隐瞒:“就算入围了,也没说就一定要去的。”
瓷年的语气是居高临下的,旁边听到她这样说话的同学却一点都不觉得嚣张。
大概是因为,她本人就没有怎么谦虚过。
剧场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大一表演系要排期末大剧,瓷年身为这届当之无愧的明星学员,自然是不能逃课的。
剧本是学校同级戏文系的同学们写的,舞台是同级舞美系同学设计搭的,俨然就是一个小型毕业展了。
舞台上的话剧,和电视剧又是不一样的演法儿。
苏珊珊在这方面的经验非常丰富,她从能下地走路起,就混在首都和海城的剧院里当演员。
十八岁的人,演了十七年的戏。
剧本很狗血,很离谱。
讲的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在费尽心机、也无法成功、就要自暴自弃跳楼时,忽然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躺在医院病床多年不醒的植物人。
这个植物人有着优越的家世,爱她的家人,即使她无任何才华、无任何气度,车祸也是她任性而为。
可她是那样幸运,那样地……让人嫉妒。
主角占据了这具身体,从前那些得不到认可的作品通过家世,彻底地走出了大门,成为了享誉世界的顶级作家。
当主角像一个粗俗的暴发户,去享受、去泛滥她靠自己的努力赢来的金钱时,那些富人们却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她的‘家人’们失望地看着她。
【你不是我们的女儿!】
谎言终有破碎的一天,某天主角醒来,看到电视上的她侃侃而谈,优雅自信地否定了她之前创作的所有作品。
那绝不是她,她爱着自己的作品!
主角忽然和电视的‘她’对视上,胸腔里的心脏惶惶跳动着。
主角疯了、主角崩溃了。
这具身体的主人要拿回属于她的东西了。
那她呢?那她呢?她呕心沥血写出的作品,被冠以这个女人的姓名,她什么都要没有了。
她再也写不出那样的好作品,她的作品都带着她自己的影子,甚至连靠作品获得的钱财,也成了泡沫。
剧本中有两个主角,一个是像小丑似的、最后和泡沫般消失在角落的主角一,一个是从始至终张扬而阴翳的主角二。
还有发现了主角一才华敲骨吮血的兄长一,他知道妹妹是假的,像亚当般引诱着主角一;表面爱女儿实则冷血的母亲,她眼睁睁看着女儿的车被人动手脚,只为了她成为植物人,她能借这个机会狠狠打压对手;站在背后操控一切的父亲……
剧本很夸张,那股后怕的感觉却让看完剧本的同学们纷纷裹紧了外套。
“这也……太可怕了。”
谁看了不崩溃?主角一只是用了一点主角二的家世,就全部被扒了下来,被踩在这个名门世家的脚下。
她一没抄袭二没撒谎,甚至没害人,只是模仿富人们挥霍过一段时间,只是因为不高贵就要被嘲笑,就要被家人抱以怒视。
“瓷年,你演哪个角色?”
期末大剧是校内所有人都会来看的,虽然还有几个月才开演,但排练已经可以开始了。
上一届一个主角会有两三个备选,这一届大家都自觉地放弃了投票。
两个主角不是瓷年就是苏珊珊,他们怎么和这种戏龄十多年的抢?
瓷年捂着心脏,那里的波动还没停下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瓷年没有选她惯常会演的主角二,“我要演她。”
一个胆小鬼、一个小人一朝得志就忘了形的可怜的、可笑的人。
阳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真的……挺同情这个女人的。
瓷年脱下外套,站了起来,“你们继续,希望明天就能开始排练了。”
剧场里闹哄哄的,台上台下许多同学都渐渐沉浸在这场剧目的讨论中,时不时有人动起手来推搡。
“台上就得这么搭!你那个图压根不合理!”
“怎么就不合理了?只是再挑高些,我要加州的落日!你懂?那才有极度贫富的气味。”
“那你来动手!”
台下戏文系的同学们没找到瓷年,又拿起了剧本问:“是不是还要修改些细节……”
剧场是二层式结构,楼上几乎不会有人,只有灯光师会在二楼。
此时却有几个领导模样的人站在那,陪着一个女人。
女人颈间围了细细的丝巾,戴着金边眼镜,五十多岁的模样,唇薄得像纸片。
她指间夹了根烟,落在最后的一位教授很不喜欢这个味道,却也只是垂了垂眸做背景板。
‘咔哒’一下,有个人替女人重新点上了火,“金导,这就是我们97届的学生了。”
“我们首电这届的学生,功课好,人也努力,戏文系的同学们还常去首都大蹭课听人文。”
女人没开口,只是目光在下面搜寻着,大家屏住呼吸,没再说话,几秒后,看见台下绿色幕布后走出一个萤白如玉的人。
她站在那,没有光却自带纯洁光环。
“她?看起来不可怜啊。”
金导第一次开口,说完便没再动静,睥睨着眼望下看,时不时皱皱眉,最后灭烟时,点在了木质护栏上。
一个恃才傲物,嘴能毒死人的国际大导。
是比首都圈王德还让人想撇嘴的存在。
“她情绪不错。”
二楼的帘幔刷地被人拉起,女人站在中央,毫不在乎旁人还在帮忙举着这个年久失修不常走的小侧门沉重的帘幔。
“想要加州的落日,去加州不就好了。”她这样说道。
“您的意思是——”
“剧本不错,演员有看点。”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
第68章
金导说完这句话, 刚要走下楼梯,忽然听到身后“砰————”地一声巨响。
众人纷纷往快步走到栏杆处。
舞台中央的瓷年肢体呈现一种诡异的姿态,就像是被人掰折了身体, 硬生生地拿锤子把人锤在了地上。
她的腿被上身牢牢压住,脸庞上是仇恨, 还有一丝不瞑目, 明明没有流泪, 却让人觉得她在泣血。
她乌黑的眼眸略略一抬,轻轻哼笑着, 嘲笑命运、嘲笑视她为脚下蝼蚁的老天:“唉,小蚂蚁, 踩扁了就好嘛, 为什么还要先玩一遍呢……”
远古时代, 华国人的天上就有了十二位守护神。
每个人一出生,啼哭出现那一刻,神便将ta抱了起来,拍拍背, 摇摇腿。
可安娜一出生, 就被放逐了。
她和那些可怜的人一样,成了一只小蚂蚁,病歪歪的可怜小蚂蚁。
小蚂蚁生来就卑贱,要干最多的活, 要接受最多的挑战, 但安娜从来都不泄气,神伸出手指,做了一个不可能走出去的牢笼,在里面放了一粒米。
安娜扛起比自己大许多倍的米, 左拐右拐下油锅上刀山,终于要带着胜利品回到蚁穴了,结果神说:不玩了。
于是轻轻地拿树枝拨走米粒,拿树枝轻柔地压一压蚂蚁的背,压上几秒,小蚂蚁的四肢就变形了,就溢出了绿血。
神说:不玩了,怎么要死了。
安娜这只小蚂蚁,就是这样,在刹那间,意识到她从来都只是神脚下那只一点儿都不重要的蚂蚁。
让她扛着米粒走,让她闻着米粒的香气,让她见到希望又瞬间走向崩塌。
瓷年闭上眼,吞咽着,几息后,她在大家屏住呼吸不敢上前、围在她身边时,开口了,涩哑的声音,却没成句。
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的胸腔似乎要炸开了,那声音颤抖着、破破碎碎。
刚刚几人对峙着,在主角二说她不过是一个窃贼时,她崩溃似地、连连退后两步,然后啪地一下就后倒在地。
那彷徨无力的状态,就像枯老的树干,被人猛踹了一脚,干脆利落地就断了。
人断了,心气没了,恐惧没了,复而开始回忆这泡沫的一生。
瓷年不一样,她演着演着,在回忆的那一瞬间,又给自己加了戏,可怜人变成了小蚂蚁,苦难是复加其身上的玩笑举动。
“若刚刚再给我一束昏金色的光,我觉得会更好——”瓷年松了松身子,握住苏珊珊的手,将要站起来时,二楼处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金色光芒自顶上某处照在瓷年脸上,她迷茫地眨了眨眼,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眼神中还飘浮着一丝挑衅命运的不屑,看向那个女人。
片刻过去,瓷年没开口,没有兴趣开口。
她只是抱起双臂,掀起一边嘴角笑了笑。
搞什么呢,一副赏识她,又高高在上的模样。
谁稀罕?
她转身就叫上了身边那个漂亮女孩,让其为她系上围巾,一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小姐模样,眼皮都不掀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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