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省城乡下的老家,已经被她遗忘很久了,少时还记得回几封信,后来搬了几次家,信的事就忘了。
如今,她又收到了村长孙女的信。
——李明致瓷年。
信上地址很近,近到离校园就一条街的距离。
瓷年没什么印象,还是林灵靠过来,惊讶地说:“岁岁,你有朋友住在水大后花园啊?”
水大,和首都大学并列全国top一,名校中的名校,科学家的摇篮,未来学术大佬的诞生地。
‘后花园’是戏称,里面住的都是顶尖大佬和其亲传弟子。
瓷年这人有时实在很懒惰,懒惰到从来没有注意过李明的学习情况。
她这么聪明吗?瓷年从记忆中挖出那个给她巧克力的小女孩。
“小时候的朋友。”
瓷年是这样回答的,她拆了信,看到李明说起她这一年在首都的生活,言辞中还是那样热情,末尾,她说:【岁岁,秋天到来时,我想见见你,可以吗?】
李明似乎成了某位科研大佬的关门弟子,来了首都一年,还没怎么出过门,瓷年起了兴趣,直接就让林灵给她找纸笔来。
“你可以认识一下,都是我的朋友。”
“啊……好啊好啊,好开心啊!”
“岁岁,多写一点,记得说一说我,我很期待见到她,哈哈。”
“柏川,你要不要见见她啊?”林灵笑得灿烂,没管他的回答,打电话给瓷淮:“瓷淮,你那不是有份邮票是航天画的吗?过来一趟,岁岁等会儿要用。”
瓷年抬眸,看了眼林灵,似乎穿过她的笑颜看到了什么,也只是如此。
瓷年不需要花费那么多心思猜透林灵的想法,他们都是人精,学习不算最好,但心眼子一定最多。
他们的确是朋友,就够了。
瓷年写了信,贴上邮票,林灵伸手拿的时候,按住了她的手:“等一下吧,珊珊回来,我想让她寄。”
林灵背过身,肢体还是那样自然,脸上却冷了下来。
这种不愉快的情绪到了瓷年坐车回家时到了顶峰。
十多年来,她都知道,瓷年这人,喜欢钱权带来的好,可又不那么在乎钱权。
她喜欢的只是钱权带来的……安全感?
人群中,能一直获得她独特优待的人,总要显出一些弱势来。
不管是笨蛋徒弟,还是楚楚可怜的演戏伙伴,还是因为她忽视而自残的林寻。
她是那样高高在上又悲天悯人,很矛盾的人。
对林灵没有一丝真心的人,她舍弃了就舍弃了,偏偏岁岁她的真心来得太快,她受伤抱着腿躺在地上,她真的会低下头来,轻轻为她吹一吹。
这让她怎么割舍?
瓷年家里总是不缺客人,不是好友来家,就是蕴君女士、周阿姨来访。
蕴君女士年近八十,这两年已经不太跟组了,有时来内地小住,有时去港城,总之满世界度假。
而周阿姨,年年会来内地几趟,瓷年也会去港城玩一玩,顺便拜访周家。
她知道,她去一次,周阿姨的妹妹就火冒三丈。
瓷年不在乎她的想法,看到她生气就更开心。
少女穿过花园,阳光洒在她身上,让人看不清面貌,只能琢磨出一点儿虚幻的影子。
周效先年年随着妈妈来内地看这位姐姐,有时这位姐姐也会来港城游玩,妈妈总是第一时间放下手中事务陪她。
她一直这么重要,重要到他刚会说话时,就惨痛地明白了,他的母爱是不完全的。
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只每次,都会静静地看着她。
他应该是不讨厌她的,他一直珍藏着那罐糖。
他也不是非常喜欢她,没人喜欢抢走妈妈视线的另一个小孩。
她在他心中,是一个忘不了也不想过多了解的存在,就这样隔着距离相处就好。
“先先,听说你要去英兰留学了,送你一个礼物。”
小男孩抿了抿唇,一副害羞的样子,没有接过,瓷年直接打开,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飘了出来。
“勇敢的孩子,给你一个八音盒,晚上睡觉不要害怕?”
瓷年摸了摸小孩的头,有时她对这样适当透出一点弱势的、在角落的人,下意识地就多注意了点。
就好像,看到曾经的自己似的。
——很奇妙地、总是在她心底扰乱她思绪的情感。
让她又无情地路过弱者,又让她有时,回头——伸出手。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感觉从小到大,很难真的讨厌一个人,总是不经意地发现一个人矛盾的好,彻头彻尾的坏人讨厌就讨厌了,偏偏很多讨厌的人有时候还挺好人真是非常非常复杂的生物啊……
第58章
没有谁能和她说清楚, 为什么?
脑中的系统只在任务完成时出现。
瓷年想,可能因为她长大了,在它面前不再是那个小孩, 它不会再欢欣雀跃哄着她说:【小乖,咱们争气!】
瓷年有时候, 会有点想它。
但人生赢家有时也许就是如此, 总要失去点什么。
周效先小朋友的目光追着远去的瓷年, 那背影异常朦胧,他不知道, 自己该如何对待这位姐姐。
她显然是他的世界里,那个最独特的存在。
妈妈一直立志要把他培养成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祖父母从来不会给他买这些‘幼稚’的东西。
只有瓷年, 她的目光, 会停留在他身上,注意到他是个小孩,也是一个需要玩具的小孩。
那背影裹着一道光,温暖, 又格外地像是冰霜。
她注意到他了, 但是她眼中他也没多特别。
周效先冷静地在一旁听他们聊天。
听到瓷年这部电影拍摄的男主角是位新人时,他心中古怪地升起了一种情绪。
这个男主角算什么啊?他配得上吗?他家中有多少财产?他年龄不会老掉牙了吧?这么晚才出道!
是啊,配得上吗?
林灵抱着手,在旁边这样说道。
林寻没有理她, 配不上又怎样, 还不是要来了,他已经给手下的人打过电话,那人敢到他的地盘来,就要做好准备。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哥, 走了这一个,后面还有呢?”
林寻这才看向这个妹妹,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危险的气味。
“你想撺掇我。”
林寻并不笨,在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再笨也上了十万八千个心眼儿。林灵是他叔叔的女儿,母亲那边势力不小,他从小也算拿她当亲妹看。
他把她划入同一个阵营,不代表他就能忍受她一直觊觎他的地位。
“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自己清楚,我是想教训那个人,但你想让我闹得更大。”林寻居高临下地逼近这个堂妹,面色是瓷年从未见过的冷酷,一如当年让胡同小孩们瑟瑟发抖无可奈何的模样。
“林灵,你是女孩,你和瓷年走得近,和哈巴狗一样黏上去,我没计较,因为你挡住了其他那些女孩,我乐意让瓷年看不见其他女生。”
“但谁说过,你就能肆无忌惮把我当傻子,算计我的?”
林灵冷冷笑笑:“终于不装了,一直装好哥哥,真恶心——!”
“你如果不是我妹妹,早就不知道被人套麻袋打几回了。”
“你呢!你又有什么?你没有这种家世,你以为瓷年会看你吗!”
“那真是抱歉了,你掉到泥里去,我也不会的,”林寻拍拍堂妹的肩,轻描淡写道:“毕竟——你出生的时候,三叔已经被放弃过一次了。”
“你的好舅舅们,也就再有个十年吧,他们的儿子似乎都不太行,后继无人啊……”
林寻明晃晃地撕下了这个大家族里利益分配不均的和乐假象,穷苦人家的孩子还因为父母把家产给老大争得死去活来。
更何况林家这种,林寻父亲挖走一大块肉,其他的兄弟们因为‘天资’不行,只能一边为自己谋划一边将资源倾注在大哥身上。
他们仰靠着大哥,大哥倒了他们能有什么好果子。
至于俗语说的,平等地对待每个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就是个笑话,不是每个人都值得浪费太多资源培养,有的人注定只能止步于起步阶段。
“要怪,只能怪你投错胎。”林寻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他自知不是一等一的谋略家,也非瓷年心中那个最特殊的存在,但他渐渐摸索出最适合在瓷年面前的形象,他愿意装,这个妹妹非要打破局面,很有意思吗?
一个注定要没落的家族外嫁女的孩子,不好好讨好父亲这边如日中天的家人,非要和小门小户那样,抢个第一出来。
能笑到最后的,谁会是第一?
无懈可击的人,才是最危险的,成了人形靶子还不自知。
林灵看着他的背影,忽地涌上一阵透心凉的荒谬。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