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戏份拍得差不多了, 第一天进组,方无才有心请瓷年在附近吃个饭。


    在包厢里坐下没多久, 就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吵闹。


    瓷年听出来了, 那是剧组里两位大咖演员的声音。


    一个是江万彩, 国内曾经最声名显赫的电影演员,也是至今无人能打破的最高票房电影女主。


    还有一个是现在春风得意,拿了国际影后的赵青云。


    前者是老一辈最认可的实力派电影演员,后者是国内拿奖第一人。


    后浪拍前浪的竞争关系。


    瓷年一抬眼, 对面的方无才已经快步地把包厢门合上了, 脸上是刚才在剧组里没有的小心翼翼。


    “咱们好好吃饭,就不出去了。”


    方无才也算是名导了,这样心塞的模样,真的让瓷年很好奇。


    “哎呀, 小年, 我就和你直说了吧。”


    方无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也知道,这是台里今年的大项目,我一开始还以为捡着漏了。”


    方无才重重抿了口茶,和喝烈酒一样, 抿了一口就有点管不住嘴了。


    “但这十多个演员,分开来给我,我都能调教好,全部塞给我算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有家世,但你要是自己组团队,不要拉这种台子,倔得和牛一样,拉不回来。”


    方无才长叹一声,结果忽然听到了包厢门被敲响的声音。


    霎时就静了。


    瓷年抬眼,门开了,看到江万彩静静地靠在那里,身旁的服务员端着菜,她接了过来,走进包厢。


    “方导好,请客吃饭怎么不叫上我呢,要不是看到你点的菜,我都不知道你来了。”


    一下子,旁边方无才的尴尬、心酸不知怎么就飘出来了。


    “江姨,一顿便饭而已。”瓷年淡淡开口。


    瓷年身边的保镖接过菜,一副劝客的架势,将江万彩堵在了门口。


    隔着暧暧暖灯,江万彩看见了那双安静的眼眸,瓷年只是看了她一眼,很快就移开了。


    这么会摆架子,真是……


    过了很久,包厢内彻底安静了,瓷年开口:“吃饭吧,没人能在我面前吵。”


    就算是又传出去一个不好的名声,那也无所谓了。


    她这淡定的模样,惹得方无才心中无比羡慕。


    等瓷年和保镖助理先回酒店休息了,方无才和姗姗来迟接她的助理说:“你信吗?刚刚我想抱她大腿。”“……信,王德不就是抱她大腿起来的。”


    助理瞄了一眼方无才,缓缓道:“你下手太晚了。”


    方无才也没听,拇指来回摩挲着下巴。


    反正这部剧注定后期时会很艰难,那干脆就多剪一些姜的戏吧。


    方无才也不想管什么剧情完整不完整的事了,编剧现在都没吵出结果,那还不如保留一些完整的线。


    再说了,瓷年这么有观众缘,就应该多一点戏份啊。


    否则前期收视率怎么撑得起来?


    她一想到演皇帝的男主赶走十岁小演员,自己来演十岁少年期,就想对天大吼。


    他不觉得出戏她还觉得呢——太后都比他年轻。


    这么一看,瓷年真是位好演员啊。


    能给她撑面子又不瞎改戏,王德怎么就这么有福气呢?


    ————


    本来瓷年的戏份集中拍几个星期就拍完了,但是当助理说,方导打算扩展一下姜的戏份后,瓷年就发现,和她在一个组的演员都兴奋起来了。


    因为姜的戏份扩展了,与之对应有对手戏的演员戏份也变多了。


    就好比,瓷年对面,坐着的那位演大昭第一猛将的演员汪哲,也就是第一场戏跪在灵堂外的少年。


    他本来是个砍柴少年,权贵当街凌辱他,被其反杀,有寒门出身的大将赏识少年,一番周全之后将他带入宫中,听帝发落。


    姜呢,是个彻彻底底的坏人,天真、残忍。


    皇帝不管俗事,把这桩事交给了她。


    原本没扩展的戏份里,姜让少年和豹子打一架,赢了就放他出宫。


    姜是不出场的,只在高位上,懒洋洋地躺着。


    方无才说要扩展,问瓷年有没有什么想法:“没有就等编剧来改。”


    对面的汪哲一副好奇的样子想凑过来,瓷年垂眸,看到剧本上一行字。


    “你是喜欢我的?”


    姜和少年的戏份都不多,一个很早就失踪,一个大昭皇帝还没称帝就死掉了。


    剧本中没有明说少年喜欢姜,只是有一些迹象。


    但瓷年觉得太片面了。


    “你是喜欢我的脸?”


    “咳——,他应该喜欢姜,我是这么演的。”汪哲还是一个少年形象,瓷年不知道他多大,想来和瓷淮差不多,脸红了以后声音越来越小了。


    但瓷年对他没兴趣,只是想问清楚。


    “……方导,那我有想法了。”


    姜是疯子,姜是天下第一的美人,被人一见钟情很正常。


    但这样,观众只看见了姜的美貌,形象还是单薄了些。


    恶女美人,瓷年不洗白,这个角色的确是坏人,但她还要让观众对她有感同身受的怜爱。


    戏内,让少年不只是因为脸而触动,更因为他忽然看见了这位天下最高贵的世家女,原来也和他这个平民百姓一样,想念母亲。


    坏人只要有一点可怜,就很让人难受的。


    方无才一听,拍了拍掌,让人去给瓷年找道具。


    「少年被人带到豹房,金砖铺地,白玉为栏,气派无比。豹房中无猛兽,反而养了数不清的鲜花。


    少年并未因此放下警惕,乌黑眼眸不经意地搜寻着场上的人。


    直到——高台上有宫娥抬着什么东西,放下了。


    少年这才发现,那价值连城的玉座之上,放了一块朴素到极点的巨石。


    约莫有胖狸奴那么大,看起来,还冒着热气似的。


    少年舔了舔唇,正午时他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此时早已缺水。


    他跪在地上,见到了熟悉的裙摆。


    “不烫了,换一个来!”


    姜没有看见他,她摸了摸巨石,眉头蹙起。


    宫娥们忙又换了一块巨石置于台上,姜似乎满意了,探手上去,白皙的手一下子就烫红了。


    少年看见,不由一愣。


    公主恍若无事,继续靠近那块巨石,附耳似地贴了上去。


    女孩漆黑的眼眸在这一刹那,望了过来。


    她脸上没有疯气,只有一点……不自知的委屈。


    ‘她委屈什么呢?’少年低头,心不在焉地想。


    “乞丐,抬起头来。”


    少年眼神一沉。


    “孤问你,你有娘亲吗?”


    “草民自然有。”


    “乞丐也有娘亲?”姜皱了皱眉,很不解。


    少年却气笑了,一时之间竟要铁骨铮铮地直起腰来了。


    “草民不是天生也不是地长,自然是从娘亲怀抱里出来的。”


    “……哦,娘亲的怀抱。”姜身下的石头已经没有那么烫了,她垂眸摸了摸,“娘亲的怀抱,是这样热的吗?很烫……”


    “乞丐,你别骗孤,否则孤立刻剁了你。”


    少年没有被吓住,心不知为什么软了一瞬,只慢慢道:“热的,不烫。”


    少年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他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


    姜移开手,拍了拍掌,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那就是有人骗孤了。”


    “把乞丐扔进兽场——!”


    姜换了个姿势,枕在巨石上:“乞丐也敢骗孤……母妃的怀抱自然是烫的……”」


    姜就是这样一个纯粹的坏人,回答与否,她都要把少年扔到兽场里去,但是自然也有可怜之处。


    瓷年认为,一个疯子,没有见过母妃,自然而然就会奢望母爱。


    高位之人,只要低一点点头,低位人就会被这一刹那的脆弱而触动、同情,姜在剧中人看来,就不是纯坏了。


    拍摄外围,江万彩站在角落,静静地看完了瓷年后半段的戏份。


    “她理解能力很好。”


    助理揣摩着她的意思,点点头:“据说是能考年级前三的学霸,看来书读得好还是很有用的。”


    “第一天那场戏,她还被说了。”


    “所以……”


    “所以,说明她还很听劝。”


    江万彩不是第一次演大剧,但是她已经老了,快五十了。


    演艺圈向来是人才辈出的地方,她还没彻底老去,就有后人上来顶她的位子了。


    危机感时刻萦绕在耳边,她不是想改戏,而是不改,别人就改。


    看完瓷年的戏,她想,她还是要争,起码不能输给赵青云。


    在一片‘战火纷飞’中,瓷年在的组毫无波及,只不过有时,她去隔壁组串门时,看到那个扮演十岁少年的中年男演员,还是忍不住眼角抽抽。


    瓷年忍住了,因为剧里角色的少年时期,几乎都是这群中年演员亲身上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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