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四合院的天空总是狭小的,即使院子里有常青树。屋里面总有些暗,没有开灯,只有墙边的边几上那盏彩灯亮着。
那盏灯上面覆的是瓷年小时候的画作,在宋老太太七十岁生日时,她忽然问她要个礼物。
她说:【岁岁,给奶奶讲讲你在省城的日子吧。】
瓷年于是在宾客们的目光中,提笔画了她躺在晒谷坪看的天空,花草繁茂、烟霞壮丽。
此时,宋老太太望着那盏灯,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脸上重新挂起了一点笑。
“你们都以为我老了,骗我,不告诉我。”
“我又不傻,我心里也总觉得……”
“可——”瓷年开口,宋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我只是想知道,她最后过得好不好。”
“知道她最后过得不错,家中一直富裕,没遭苦,就够了。”
“就是难过,她忘了我,忘了故乡的所有事。”
这是宋老太太最受打击的事,或许,她认为就算有一天她病了,她也不会忘记郦淑的。
她是如此倔强,年轻时就敢单枪匹马去救丈夫。
瓷年懂她的倔强,所以站起来开了灯。
一下子屋内阴沉沉地风就被吹走了,满屋飘了香,她打开了窗。
院子里空无一人,瓷淮走远了。
瓷年回头时,忽然见到宋老太太从柜中寻出了个乌木漆盒。
“岁岁,人的命是有定数的。”老太太不自觉地低了声。
‘啪嗒’一下,木盒的锁扣开了,露出里面一些旧纸。
瓷年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感觉很贵重,宋老太太一生都很朴素,即使是送瓷年礼物,也向来不像是林老太太那样。
“不,我不信命。”人的命数是有定的,那爸爸妈妈就要老去了,是吗?瓷年不会信的。
“你还小,大了就知道了。”宋老太太戴上老花镜,将最上面的移开,“我今年已经八十了,年轻的时候落下太多毛病。”
“你爸妈生你生的晚,你三十,你爸妈也快八十了。”
瓷年抿了唇没说话,但宋老太太今天一反常态,继续往下说:“你别看我几个孩子现在听话,等我一死,再好的关系也会疏远。”
“你呢,你怎么办,我不放心你。”
宋老太太知道,自己的孩子优秀,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人中龙凤就代表不得不舍去一些为人的欲望,这是她从小以身作则告诉他们的,这是瓷家不倒、兴旺的根基。
她死了以后,他们一开始还会记得瓷年也是瓷家一员,身上有长生锁,再久一点,怕是就有了心思。
不管是外来的心思,还是家里的心思。
小淮那孩子在她面前从来不遮掩想法,她越是管教他,他就越是要做得明显。
明明两人只做兄妹最好,互不耽误。
他还以为奶奶老了糊涂了,只想着阻拦呢,也不看看,这个年纪开窍了的人早就能意识到喜欢谁了。
他非要浪费前程。
“奶奶,所以,你要给我这些东西……”盒子里的东西,不是别的,都是宋老太太的私产。
“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宋老太太举起其中一份证件,眯了眯眼,终于看清了那行小字。
“早点给你,你妈妈也老了,不能陪你跑,开个公司,请人来打理。”
宋老太太现在偶尔也会看一看娱乐新闻了,知道国内那几个电影明星都是这样,走了国外一趟,回来就开了娱乐公司。
以前她觉得这算是投机取巧,但环境也变了,这才是做腕儿的大道。
瓷年垂眸,脸上有一只苍瘦的大手抚了上来,宋老太太的体温很凉,但掌间跳动的脉搏很有力。
“奶奶,你会长命百岁的。”
瓷年这孩子,好就好在她真心时是真的很真诚,不会觉得她是为了好处而攀附人。
“我也想,我还想看到你读大学,看到你恋爱,看到你成家。”
“那我不要这些。”瓷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心中竟然真的毫无留恋,就要放弃这些东西。
“收着,他们从我肚皮里出来,命好,有了那么多东西——”宋老太太盖上木盒,“要不是我生的,他们哪有如今的地位。”
“你啊,你就是可怜了点,你要是我生的,要什么没有,偏偏我老了才遇到你。”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顿时一滞。
瓷年抬眼,看见了宋老太太眼中的戏谑。
“怎么?以为我老太太一辈子就要为他们卖命了?哈哈——”宋老太太大手一圈,把瓷年拢到怀里。
“说出来了,心里好受多了。”
“奶奶和你说一说你姑奶奶吧。”
“我头一回遇见她,她拉着我跑到戏院后的小院大闹,她骂‘小娘养的老西匹!’把我那个玩戏子的爹骂了出来。她带着我跑开了。”
“第二回 ,她又带着我去省城一个戏院,拉着我到了后台,让我站在虎头铡后,她嘴里唱着负心汉的词,让我狠狠斩下去……她教了我好多骂人的话,真不知道她怎么学会的。”
幻想中那执著的黑眸变了,忽然从文气飘飘的女学生变成了一个奔跑的少女,那样鲜活。
“以前,奶奶只说姑奶奶开导了你。”
没想到是这样开导的。
“你姑奶奶也是要面子的,我替她守着,哈哈。”
宋老太太站起来,忘了那些忧愁似地,但还是不忘骂一句儿女:“真是命好,生得这样幸福。”
“他们爸爸多好,天天带着他们学东西,也不玩戏子,也不看其他人,真是命好,妈也好,爱他们……不让他们受冷落……”
宋老太太拉着瓷年的手,踏出了这个乌蒙蒙的屋子,院子里的常青树还是那样绿,亘古不变。
只是有什么东西还是变了。
瓷年握住那只苍老的手,知道,自己的心里,又站上了一个人。
不是轻飘飘的爱,是真心不变的爱。
“你姑奶奶比我幸福,在家中过得开心快乐,太幸福也不好,幸福了她就去逞能嫁人了……”
“你要自私点,再幸福也不要耽误自己。”
长廊上,瓷年听到这句话时,忽然看见了瓷淮。
他手中拿着一只纸鸢,正引了线,要送给谁似的。
“奶奶。”
“去玩吧,去玩吧,再不玩就大了。”
宋老太太一摆手,精神抖擞地哼哼着戏词走了。
其实很难听的,宋老太太骨子里也是没有戏曲天分的。
但这一刻,瓷年听出了一点点悠扬的余韵来。
“岁岁,走吧。”瓷淮叫着。
瓷年上了高中后,就不再频繁地接长戏了,长戏很容易一拍大半年起步,她作为主角几乎全程都要在片场。
这一年,她只接了一部戏。
——总台的史诗巨作。
集齐了华国目前最有名气、最有实力的演员,大腕的名字从前数到后,数完已经过去了几分钟那种。
拿国家一级津贴的老演员,三年前拿了国外最佳女主大奖的影星,还有国内电影票房记录最高的女演员……
瓷年接的这个角色,戏份不算特别多,但她就想试试,能不能抢走观众的注意力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抱歉,昨晚本来是可以码完字然后凌晨更新的,但是码到一半,我总听到屋子里有蚊子嗡嗡嗡的声,找不到在哪,心里特别难受,一直听那个声音特别想找到它,于是推迟到了今天中午更新,当然最后我打死了四只蚊子终于安静了我推迟更新的话会公告,并不是当天不更了的
第51章
《大昭帝国之风起云涌》的片场。
剧组的拍摄从去年冬天就开始了, 因为剧集太长,像瓷年这样戏份集中的演员,在春天时才进组拍摄。
剧组大腕太多, 这部剧在后来毁誉掺半,喜欢的人特别喜欢, 不喜欢的人无感一直吐槽, 拍摄过程中编剧内斗, 导演暴怒。
此时剧组拍摄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导演方无才弹了弹烟灰, 气笑了。
“怎么?气晕了?走——!”方无才拍了拍副导演的肩,她熄了烟, 站起来, 脸上还是带着笑, 只不过让剧组的工作人员看了胆寒。
“今天是瓷年第一天进组,小孩儿第一次来,别吓着了。”
方无才说是这么说,眉却还是皱着。
她也算是华国电视圈的名导了, 和王德这种专拍‘流行剧’的偏门导演不一样, 她拍正剧多。
但是这次的‘史诗’巨作,总台来了波大的,几乎是搜寻遍了国内的大腕,编剧团队也极为重磅。
有国内顶尖作家, 还有编剧界的传奇, 外加一位首都大学的历史系文学专家。
文学、业内、学术三重大山压在她身上。
方无才拍剧拍惯了,可也知道,有时候阵容太大,她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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