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却没有怪罪她,反而……


    “你可想过念书?”


    杏儿摇头,很快又意识到什么——


    谢熙噙起嘴角温柔一笑:“做我的书童,那怎么能不念书呢。”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会的会的,杏儿只识得这两个字。


    可是小姑娘抿紧了唇,说:“殿下,我不会。”


    杏儿从那天起便紧紧跟在殿下的身后做个乖巧的小书童,就连今日,谢熙要同国子监众位同门在此宴饮,她也小媳妇巴巴地抱着书卷,站在身后。


    等谢熙一回头,作势拿扇子敲她脑门,她还傻愣愣地笑着。


    “笨姑娘,学会没有?”」


    谢熙这个万人迷的体质,随着破案越多、身边收下的人也越多。


    而晏恒这个傲娇内敛的寒门神童,也从一开始心里哼哼——我不受嗟来之食。


    到后面和谢熙高明流水一般自然地蒙面拦人。


    这次的宴会,却并不是风平浪静。


    到了傍晚时,剧组准备拍摄到了八点左右再到当地的临时住所下榻,他们带过来的道具不少。


    明天还会有一场刺客打斗戏,只不过<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成分居多,不算正经武戏。


    所以带着东西跑来跑去很麻烦,却不觉得如何累。


    甚至还有空蛐蛐一下那些首都来的‘富户’。


    等看到林寻因为拍摄时那些小演员对瓷年亲昵的举动,而握紧拳头眼神多了一丝戾气时。


    有人一副了然的模样,捂住嘴小声说:“我就说了,他装的,我会看面相。”


    “神了,真的,现在看很跋扈。”


    “你小声点……”


    “谁知道啊,小孩心思这么重……”


    “那又不是一般人,心思不重不就被坑死了……”


    “咱们说小孩不好吧,他就是单纯不喜欢自己的朋友被别人接近……”


    他们真的很谨慎,说了一下又被自己这个大人的肮脏心思惊到了,等林寻回过头来看他们时,众人还心虚地笑了笑。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却忽然开始滴了几滴雨。


    镜头中几乎看不出雨点的痕迹,王德犹豫了一下,没叫停。


    毕竟以往拍摄,没有因为一点小雨就停下来的道理。


    也就最多不超过两分钟,雨就忽然急了起来。


    瓷年听到王德叔叔叫了一声停,看到林寻他们想跑过来。


    瓷年在弯道的另外一边,本来和缓的水流也一下子湍急起来。


    更别说,忽然听见有千军万马般地轰隆隆雷鸣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天上掉下来了。


    下雨三分钟的时间,峡谷岩壁那被苍翠树木挡住的无数暗道忽然泄下几道巨浪。


    瓷年站的地方,顷刻间就被水流占满了。


    而瓷年还没来得及跨过去,人就被这道水流往深带了。


    这片南北走向的山群,北面晴朗了一整天,南面却已经聚起了将近半小时的乌云,直到此刻,以撼天震地的咆哮吼叫出了这场山洪。


    瓷年倒下去那一刻亲眼看到苏珊珊一脸惊恐,要拉住她。


    可这是徒劳的,连身旁的大人都来不及反应,一齐被冲走。


    水浪拍在脸上,瓷年没来得及张嘴,那密麻麻的泥沙就捂住了她的眼睛。


    冥冥之中,瓷年还是伸出了手,她不是在等待谁来救她,只是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上一刻她还是剧里那个遇上什么难事都能轻而易举解决的世子殿下,这一刻她就成了这湍急水流里无助的普通人。


    一股通天彻地般的委屈忽然涌上心头。


    瓷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委屈、这么心痛到一时竟然忘了这是在凶险的水中。


    她只是想要吼叫出来,想要发泄自己这无端端冲破天际的委屈。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瓷年抓住了倒下来的劲韧树干,泥沙糊在眼皮上,她睁开眼,水流中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忽然有了点记忆。


    我恨你——我恨你这个无能懦弱的人。


    我恨你,为什么一直到死也不能好好生活呢。


    如果这次重来,你又死了呢。


    【小乖,妈妈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听话长大,做一个坚强的孩子。】


    可是我没有,我没有。


    瓷年痛哭出声,一个翻身爬上粗壮的树干。


    【爸爸,你醒醒好不好,我想和你说话。】


    可是,爸爸妈妈总会死去的。


    瓷年不该那样浑浑噩噩地长大,不该那么虚荣地去买那些外在的东西、给自己欠下一屁股债,不该活到那么大还没有担当。


    可是,世上的人。


    每个人都能成为顶天立地的人吗……瓷年不信。


    瓷年趴在树干上,小心翼翼地往内爬。


    她爬着爬着,泪却止不住。


    她想,原来死了就能回到过去了。


    早知道……早知道……


    像瓷年这样的拖油瓶,还敢上桌吃饭,就该蹲在地上,拿着破碗吃点红薯饭。


    红薯丝掺在饭里,顿顿吃,吃得人烧心,烧胃。


    走到别人面前去,肚子就涨得让人难堪。


    瓷年想,她从爸爸妈妈死去以后,就长歪了。


    反正是个坏孩子,没良心的白眼狼。


    【小乖,你是人生赢家啊。】


    不。


    瓷年低下头,抱住粗壮的大树,听到水浪声终于停下来了。


    她舔了舔唇边的泪水。


    果然,又苦又咸。


    下一秒,她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下一章入v,我会尽量多码字,发布时间和今天的差不多


    第23章


    峡谷的水流退去, 天又黑了下来。


    往常人说秋雨一夜入凉冬,可这场山洪就好比冬雨直接落在最旺盛的火焰上。


    整个剧组一下子熄了声,心里拔凉、身体已经冻僵了。


    不光是因为山中落日后极速降温, 更因为……他们不敢想,若是瓷年和苏珊珊她们……已经——


    山谷里一片狼藉, 剧组的大人和村民举着电筒火把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林寻这群小孩直接被王德扣押在外围。


    “求求您了, 就守着点自己的安危吧!”


    王德不管林寻那目眦欲裂的模样, 自己挽了裤腿,冲到深处去。


    瓷年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声音。


    听不清是什么, 但她知道有人在找她了。


    很久以前,她也总是这样期待, 有人千遍万遍, 为她而来, 要拯救她,要带她逃离那个潮湿不属于她的家。


    那个时候,她想,如果有人带着她离开省城, 让她过上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她一定会生生世世报答他的。


    后来她只奢望, 有没有人给她买一碗饭,给她买一件新衣服。


    她这辈子都会感恩他的。


    到了后来,她发誓,她不再需要别人来拯救她。


    谁要来拯救她, 她就要仇恨他。


    可是她这种失败的人, 仇恨也要被命运怠慢。


    她像只无头苍蝇,做着自以为抵抗命运、抵抗不公的渺小举动,然而在他人看来却是那么可怜。


    龙套朋友说:【哎呀,一开始, 别人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们这一行,能混下去的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我第一次听说你,是在《月弥风华》剧组副导演那里,说你不识相,说你没钱还学人家败家,刷爆十八张信用卡。】


    【但你虽然一副有钱也不会花的暴发户做派,但你真的很善良。】


    【你愿意花五千块送我这个陌生人去医院,愿意推掉工作等我醒来,你知道吗,那天我看见你坐在台阶上,吃着一块已经发馊的鸡肉,脸上却没什么不对劲时,我一下子就落了泪。】


    【你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我知道,有人长大后才知道天冷要穿厚衣服,你长大后,竟然以为发馊的味道也是正常的。】


    瓷年睁开眼,却望见了满天星空。


    风吹了一下,她头上那属于世子发冠上的簪子竟然断裂了。


    清透的玉簪啪嗒一下震响了她。


    ——她已经重来了。


    即使她现在虚弱无比,浑身充斥着劫后余生的无力。


    可她没有死。


    湿透了的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像要把人身上最后的一丝温度也吸走。


    风漫过这片小坡,白色的袍角轻扬起来。


    瓷年唇干涩得可怕,可她忽然想起了拍定妆照时的她。


    她是自信的世子殿下,她是能从水火中解救同伴的千难万难也不怕的世子殿下。


    她知道了。


    她总也不开窍,因为她不信任自己。


    不信任自己这个懦弱无能、蠢笨无知的人能够演好这个角色,这个角色是那么完美,所以她只敢学着旁人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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