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林竹都未曾在府内看见萧远。
天不亮,他停在主厅门前驻足候着,无论来得多早,始终见不到主位上的那道背影。
这日洒扫完毕,他踟蹰片刻,难得主动与管事闲聊。
“管事……将军连日不在府中,可是出了变故?”
管事笑呵呵摆手。
“秋后会忙些,过阵子就好了。”
见他平时安静,这会儿吞吞吐吐地打探,不由打趣。
“担心啊?”
林竹捏紧扫帚的杆子,盯着地钻缝隙,很轻地点头。
又解释:“小人并非有意打听。”
将军日理军机,他不敢贸然过问,若管事能挑些能说的告诉他就很好了。
管事看他乖顺,又眼巴巴地盼着将军,心中一软,便多聊几句。
通过此次闲聊,林竹大概知晓将军不回府的缘由了。
在边城一带,每逢秋季,关外部族会屡屡犯境,趁着入冬之前掠抢粮食和财物。
所以外派的驻军和巡边的将士会增多,将军常常宿在军营里调度兵马。
除此外,还要操练兵卒,督促将士屯田积粮,诸事繁琐,便无暇回府。
等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闻言,林竹悬了几日的心缓缓落地。
霞光消尽,傍晚渐渐起风。
白天暑气散得快,夜色刚临,凉意就笼罩着整个朔城。
林竹添上外衣,步履匆快地往后厨去。
后厨旁边有间耳房,下人通常都在此间歇脚和用饭,过时便会落锁。
刚进门,见萧一坐在门槛捧着个海碗干饭。
对方大咧咧招手,说道:“过来坐。”
林竹应声,打了饭菜和对方并坐。
留在府中已经有些时候,他常在院子里帮忙,很少露面,因此相熟些的人,只有管事和萧一。
加上二人又是他在将军府第一眼见到的,性格爽快利落,他也愿意亲近些。
今日饭食甚好,有白水蛋,青菜汤,一锅卤水浓稠的鸡肉。
林竹捧个大海碗,米饭压得又厚又实。
卤水浇在上面,香气喷鼻,搅了搅,专注地吃起来。
林竹吃相文秀安静,速度却不慢。鸡骨头一根根吐出,摞了一堆,没发出半点声响。
萧一瞧他细嚼慢咽的,跟着学了学,差点噎死自己。
于是摇摇头:“看你身板单薄,吃得倒不少。”
又道:“不过府里不缺肉,你太瘦了,多吃点好。”
说着,夹了块油汪汪的大鸡腿,塞进林竹碗里。
林竹低声道谢。
他其实吃不得太多荤腥,嘴里却停不下来。
一大盆壮年男子才能吃完的饭食,转眼就要见底,全部塞进林竹的肚子。
他肚子滚圆,还有点疼。
舔了舔嘴角油光,浅淡异瞳闪过一丝不舍,随即提上筷子,继续埋头吃。
萧一龇牙大笑,还待夹菜,外头传来动静。
管事来了后厨,专门吩咐厨子备菜。
萧一见状,说道:“将军回府啦。”
管事点头:“回来了,让我备些宵夜送过去。”
林竹忙把剩下的鸡腿吃干净。
他收拾碗筷,挺着个滚圆的肚子跟到管事后头。
“小人来帮忙。”
管事瞥他一眼:“行,你负责送菜。”
林竹立刻动手。
厨房准备了清炖羊肉,鸡汤馄饨。还有混着葱丝的白面蒸饼,一盘刚切好的蜜瓜。
他与两名厨子将饭菜端进屋内,整齐码放,又悄悄退到门外候着。
片刻后,萧远换好常服,从内室走出。
男人立在桌前,隔着腾腾热气,往外一扫,停在回廊边的柱子。
墨绿色的衣角若隐若现,一截小小的身影缩在那里,像根地里冒出来的绿色豆芽。
萧远说道:“进来。”
林竹挪出门柱,探出脸,和男人四目相对。
进屋后,微微躬着腰背。
“将军有何吩咐?”
萧远眼睛眨都不眨。
“站直些。”
林竹稍微支棱起腰杆,肩膀也如同柳枝一般舒展开来。
就是不敢和将军对视,眼眸半垂,纤长的睫毛刷出淡淡阴影。
此刻,火光映在林竹白皙的颊边,晕出两抹红彤彤的色泽。
少年人比刚见时好了不少,面色没那么苍白,脸颊慢慢丰盈,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萧远不着痕迹地收起目光。
“衣服可还合身。”
林竹忽然怔忡。
嘴唇张了张,轻轻“嗯”了下。
“合身的,管事给小人置办了几件冬衣,都很暖和。”
又道:“谢谢将军。”
萧远颔首。
“腿脚如何了。”
林竹微抬眼眸,话比刚才利索几分。
“已经好转许多,虽还不能跑,但行走无碍,多谢将军挂心。”
说完,再次低头,一时无话。
萧远淡淡吩咐:“多拿副碗筷过来。”
林竹不明所以,乖乖照做。
他捧着碗筷候在一旁:“将军可还有吩咐?”
萧远:“一起吃。”
林竹心中哆嗦,呆在原地,迟迟未动。
他磕磕绊绊开口:“将军,小人已经吃过了,哪能和您一块用膳。”
“府内没那么多规矩,坐吧。”
萧远言语平稳,却透露出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
林竹进退为难,怎敢拒绝?
于是硬着头皮坐定,两只手习惯性搭在膝盖。
萧远见状:“不必拘礼,吃你的。”
话音落毕,便自行动筷。
林竹等萧远动筷后,绞在膝头的两只手蠢蠢欲动。
他摸了摸鼓起的肚子,本能的渴望驱使理智,最终,默默抽起筷子。
这一晚,夜林竹吃得很多,入腹的食物快把他撑破了。
食毕,林竹咬了咬泛起水光的红唇。
烛火下,碧色眼眸亮莹莹的,犹如一汪泛着涟漪的清泉。
他的语气轻颤,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糯。
“将军,小人吃好了。”
萧远微不可察地颔首。
“嗯。”
目光掠去,少年两只手轻微揉着肚子,宽大衣袍鼓起圆溜溜的一团,竟然有些好笑又可怜。
见到此状,再硬的心肠都会软和几分。
于是萧远撇开视线,正了神色。
“吃不下就开口,既留在府中,莫要拘谨。”
林竹垂眸:“小人怕冒犯将军。”
而且,没什么吃不下的。
萧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萧远用过饭食,林竹和其他下人把东西收拾好。
他停在门外,回过眸,见主位上的男人正望着自己,烛火晃了晃,他的心也跟着一颤。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将军,方才换下的衣物交给小人清洗吧。”
萧远“嗯”一声,走到门边。
门前两道身影交错,高大的那道几乎将林竹湮灭。
成熟矫健的体魄散发着热气和压迫感。
林竹抿唇,鼻间嗅到清淡的,微苦的气味。
男人淡淡道:“我去趟书房,衣物就放在内间。”
随口一句吩咐,交代完便去了书房。
目送萧远离开,林竹无端松了口气,赶去收拾衣物。
将军的房间陈设简单,除去床柜桌凳,没有冗余饰物。
唯独墙面悬着一把长剑,剑身古朴无华。案台的炉子升起淡淡青烟,清苦干燥的柏叶味扑面而来,在室内留下冷而净的余韵。
就是将军身上常有的味道。
他匆匆打量一番,不敢多留。
这些换下的衣物,并不臭,多是汗息,还有一股皂角混杂风沙的味道。
待拿到贴身衣物时,记起那日晾衣的情形,不由走神。
他心神惴惴,险些撞上门槛。
月上中天,秋夜寒凉。
在院中晾好衣物,林竹起身站定,腹内突然翻搅,嗓子发酸。
他靠在角落蹲着,捂腹弓腰,默默蜷成一团。
半晌,扶着墙根站起,托着左腿慢慢回房。
刚到房内,便扶着盆呕吐,瘦弱的肩骨剧烈耸起。
刚进肚子的吃食又吐出不少…
林竹嘴唇发白,面露遗憾。
随即,若无其事地起身,先漱口洗脸,还把屋子整理了一番。
快到一更天,他和衣睡下,浑身软虚,很累,却辗转反侧。
于是隆起被子堆着脸,露出眉眼。
窗外月色冷白,林竹浸在一片静谧的月光里,思绪飘远。
一会是过去四处流离的日子,一会又是最近见过的人。
他翻来覆去,画面定格在将军的脸上。
最后,摇了摇头,脸颊埋进被子,疲累到了极限,终于沉沉睡去。
*
半醒半寐间,林竹翻了个身,腰杆被一只大手揽住。
他沿着这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向上看。
一具健硕身躯将他抱起。
来人赤裸半身,线条硬朗。
腰间松松搭着一件袍摆,露出撑起的合裆裤。
林竹被迫跨坐对方怀里,胸脯贴着对方胸膛,纤细脚踝分开,垂荡在男人小腿两侧。
合裆裤摩过腰眼,他咬唇闷哼,紧接着抱着被褥滚了一圈,径直落在地上。
窗外渐明,泛起鱼肚白的天光。
林竹捂着摔疼的后脑勺,彻底懵了。
他抖着胳膊钻出被褥,茫然四顾。
天光落进窗棂,映出一双迷蒙睡眼。
林竹撩开贴着额角的发丝,露出爬满红云的小脸。
困扰、难堪纷至沓来。
他又慌又怕,手足冰凉。
尽管方才没看清梦里那人的模样。
但……他认得那具身躯,也认得那件贴身的合裆裤。
林竹抱紧双膝,眼神飘忽。
那是将军的身体。
他怎会无端无故地梦到将军,还做了那样的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