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慎的眉头越皱越深。汤碗被她重重地扔在案桌上,砚台中的墨汁惊起了几滴。旁边的仙侍察觉自家主子大怒,立刻垂首,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就呆呆地站在原地,轻盈的浅色纱裙微微抖动着。
“怎么还生气了,不就是想让你喝点果酒清醒清醒吗?行吧,我知道你不爱饮酒。”时喧坐在旁边的榻上,还顺手把自己的靴子踹掉,“那就麻烦这位仙侍把果酒端回后厨吧,换你家司命喜欢的汤来。”
仙侍微微侧头,偷眼打量薛慎的神色,却见她依旧无动于衷,只顾低头看着手中文书。这般恶作剧她早已习以为常,方才的动怒,竟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她心下几番踌躇,终究还是伸手去端汤碗。手刚伸到半途,却觉碗底沾了酒水,滑腻难握,手上一时失了分寸,“哗啦”一声,满碗果酒尽数泼在了桌上的公文、命簿册子上。
“司命大人饶命,司命大人饶命!”仙侍察觉自己闯了大祸,立刻伏在地上请罪。
薛慎根本无暇理会,只是有条不紊地把桌上的文书抽出来。
“出去领罚!”薛慎气息不稳,只吐出四字便继续解救她这些天的心血。
“看来今天,司命大人运气不佳啊。”时喧已经躺在榻上,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睁着观察着薛慎的表情。但可惜那人除了刚刚的恼怒,就没有过多其他的表情。
真是无趣。
她翻了一个身,刚打算继续睡,没曾想这时薛慎突然开口,波澜不惊:“妙华公主即将下界历劫飞升,天帝固然不会让她只身一人留在凡间。你猜她会寻谁同她下界?”
时喧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坐起:“不会是我吧?我记得妙华公主最爱粘着我了,可糟心。”
她刚捏起一只靴子,薛慎的话便滞住了她的动作:“妙华公主已经在赶来司命殿的路上了。你现在出去,只会跟她撞个满怀。”
“薛慎,你故意的吧!”时喧还想再继续挣扎,穿上靴子刚没往外走两步,就听见殿门外一个娇滴滴地声音响起,她吓得立刻背过身。
“时喧!我知道你在这儿!”妙华公主推开正殿门,看着时喧的背影露出一个舒心的笑。
“你让我好找啊。”妙华走上前,先是对薛慎点头示意,“司命仙君,我下凡历劫的事还请你多多照拂啊。”
“那是自然。我等小仙愿竭尽全力助公主顺利飞升。”薛慎微微低头,毕恭毕敬答话之际,还瞥了一眼时喧。
“薛慎!”时喧几乎是咬牙切齿。
“恭送妙华公主、青冥元君。”薛慎微微躬着身子,目送着妙华扯着时喧的衣袖喧闹地走出大殿。
送走两位大客,她同泄了气一般靠在椅子上,右手摁着左手手指发出几阵“咔咔”声。
这几日不是在忙办妙华公主下凡历劫的事,就是接手新一批将入仙班的凡人的文书,纵使是有三头六臂的武将,也得累得在地上滚上三圈,更别提她一个小小文官。
她侧身,看着窗外已经布上的霞云绽成几朵金灿玉莲花的模样,几只飞鸟藏入,又扑棱着亮边的翅膀飞出,向远处去。
她不禁暗声呢喃,要是当年没有选这条路……
薛慎突然瞥到旁边挂着的铜镜,抬手一摘,凑近盯了一会儿自己的脸——她眼底有一层乌青,还有一些细细的纹爬在眼角。
“司命大人。”一位仙侍轻声唤道。
薛慎看得太入神,没有注意对方轻盈的步履,才闻见声,抬头,人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她清了清嗓子,把铜镜挂好,心底却越发觉自己的动作别扭得很。
“何事?”她抬眼,右手重新捻起批示文书的毛笔。
“妙华公主适才已经前往人间历劫去了。”
薛慎点头,温声道:“这个我知道。”
“但是……青冥元君原是要同去的,可不知什么情况,还没到地方呢,她忽的,吵着闹着要解手……”
仙侍的声音有些抖,她实在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时喧跑了?”薛慎手中的笔重重掷在金丝檀木桌上,桌角的砚台溅出了几滴墨汁,盖在原本干涸的痕迹之上。
第2章 宫变风云,雪月相逢
人间,醉芳阁。
阁中急管繁弦,笙歌聒耳。满堂纨绔不是怀抱美人,猜笑戏谑,便是同酒客叫嚷,杯盏碰撞,笑骂纷杂。
“今日啊,我们醉芳阁头牌香兰为各位大爷们献上一曲琵琶,各位大爷瞧好了!”老鸨站在二楼廊子上呦呵着,便把一位头簪红花,面掩流珠的俏女郎推搡着上前。
顿时间,纵使是人声鼎沸也为这一曲琵琶而沉湎片刻。才不过几秒,人声便与乐音搅作一团,把这花天酒地之阁闹得沸反盈天。
“这是什么好日子啊,老鸨竟然让香兰出来献艺。”时喧嘴里磕着瓜子,眼睛还不忘抬着看那香软美人,弄弦张琵琶。
“一看听你就挺久没来了吧。最近啊,咱们醉芳阁阁主过寿,过寿嘛,心情好,这不,让香兰出来助助兴。要是往常啊,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哪里能一睹这头牌的芳容啊!”旁边一少爷装扮的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解释道。
“没意思。”时喧把嘴里的瓜子壳吐掉,抬脚就往二楼雅间走,刚走三级木阶,就迎面撞见春风满面的老鸨正要下楼去。
“哟,玉主,您来了怎么不招呼一声,我好吩咐吩咐啊。”老鸨伸手就要来扶时喧。
“诶,慢着。不要碰我啊。”时喧拧眉,用手中的折扇挡着老鸨那缀满金戒指、玉扳指的手。
“老地方,雅间一套,包阁。”时喧没看老鸨,继续往前走。
“玉主,今日香兰姑娘可是要待客的。”老鸨一副为难的模样,时喧看了就头疼。
“钱管够。”她扔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到老鸨怀里,但没有转身,“唱完这首琵琶曲立刻让香兰来见我。”
“哎!哎!小的立刻就吩咐下去!玉主好生在雅间里等着!”老鸨见了银子两眼放光,怎么也遮掩不住那副谄媚相,笑着下楼招呼去了。
雅间还是时喧最常去的那间,青纱垂帘之后是她熟悉的古琴玉筝和乌木美人榻,还有边上的雕花圆桌摆满酒盏果碟。
她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刚往嘴里塞几个果子,就见一个斜斜的影子往这雅间跑来,嘴角不禁勾了勾。
时喧满心欢喜开门,等来的却是一个还没她大腿高的孩子。
“不是,我开门方式不对?孩子,你往后退一点,我要把门关上了。”时喧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不过那孩子也是乖巧,安安静静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时喧把门关上又打开,来来回回总共四遍。
“醉芳阁,疯了吧?再说了,我也没有这种癖好。”说着,时喧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她约莫四五岁,扎着精致的两只小辫,还簪了几只名贵的珠宝,除了头发有些凌乱,华美的襦裙有些脏以外,一眼看过去就是个富贵家的女儿。
“玉主这是?”刚弹尽一曲琵琶的香兰提着裙子朝这边走来,一眼便看到了这个孩子。
“哦,香兰,你来了。先进吧。”时喧进了雅室,随意地仰在榻上,看香兰轻手轻脚把角落里的炉子点上,顿时满室生香,倒是生了一个好情趣。
“香兰,你们这醉芳阁怎么还招了这么小的孩童来?”她招手让孩子上前,还顺便细细打量了那张精致的小脸。
“长得确实不错,贵气,讨喜。就是性子沉闷,我觉着,她不太适合醉芳阁。”她忽的从榻上坐起来,“要不我给你点银子,你让老鸨赎了她去。”
香兰笑着摇头,贴心地将时喧脸颊上的碎发撩到耳后,温声细语道:“玉主,这个孩子不是醉芳阁的,大概是哪位客人带来的,误闯进来的吧。”
“原来如此,不过,既来之,我也不扫兴将她赶走,让她乖乖坐在一旁吃点果子吧,也不碍我们的事。”
“好。那今日,玉主想听什么曲儿?玉主好久没来,奴家甚是想念呢。手中好几个好听的曲儿都没人听,奴家……也好生着急。”香兰凑在时喧耳旁低语,一阵清新却不腻人的香风扑面而来,让时喧有些微醺。
时喧一手揽过香兰的肩膀,低声道:“香兰唱的,我都喜欢。”顿了顿,她松手,与她保持了一些距离,“开始吧,让那孩子坐我边上,一起听。”
香兰刚试了音,手指还在弦上,一音未发,一个浑身血腥味的男人便闯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将门紧闭,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惊得香兰一下子钻入时喧的怀里。
“来者什么人,随便就敢闯入我的雅间,怕不是不想活了?”时喧把香兰和孩子护在身后,满脸戾气。
她的目光扫过那男人的血淋淋的右手,发现他竟然还握着一把匕首。
“姑娘莫怕,我是谢影,当今昭宁国皇帝身边的掌事的,近日突遭宫变,我带着二十一公主仓皇出逃至此,如有冒犯,还请多多担待。”说着,便把一个名贵的玉佩放在旁边的雕花圆桌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