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兰歪着头问她以后是不是不用跟同学解释她爸是谁了,马玉翠低头整理了一下女儿的衣领,平静地说不用的,从今天起,你们只是马家的孩子。兰兰又问那要是人家问呢,思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替母亲回答了:“就说我们是五虎上将马超的后裔,功夫很厉害,别惹我!”


    陈雪和廷辉排在队伍的最后面。


    队伍前面有年轻的美国海关官员用英文高声询问着什么,廷辉听懂了,小声说那人在问谁是户主,娘,您要填什么。


    陈雪望着队伍最前方的秦熹,又望望身旁的靳夕照,轻声却坚定地说,填你大姑。


    两个月后纽约曼哈顿下东城,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公寓楼里,向阳贸易公司的招牌正式挂了起来。没有鞭炮,没有剪彩,没有花篮,连招牌都做得极小,还是秦熹说树大招风,初来乍到低调为上。


    但楼下整层的窗户都亮着灯,从早到晚,从周一到周六,人来人往,纸笔不停,算盘声噼里啪啦地响。


    这声音让所有从丰城跟出来的人都觉得踏实,无论窗外是北平的雪还是纽约的霓虹,只要秦东家的算盘还在响,日子就还在继续。


    秦熹分工极有章法。


    汪庆负责码头接货,这活儿还是他的老本行,只是从天津港换成了纽约港,面对的从中国码头混子换成了爱尔兰和意大利码头帮派。


    上任前秦熹给了他一句忠告:多带三凤。三凤腰圆臂壮,往码头一站,比汪庆高出小半个头;而且三凤脾气爆,第一次碰到刁难他们的人时抄起一根扁担用东北话冲着对方骂,那人虽然一句没听懂但气势上被压得连连后退。汪庆在旁边骄傲地挺着胸脯说这是我媳妇,从此码头上没有不认得三凤的。


    傅掌柜和于小满负责市场开发,唐人街的米铺、杂货店、中药行、洗衣店,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递样品。


    大马勺带了几个人负责安保和仓储,把仓库选在一个意大利街区旁边,因为他发现意大利老太太们都很热心肠,有个守寡多年的老人家经常塞给他们一条自己烤的面包。


    柳青砚和柳玉墨分别在傅掌柜和靳夕照手下跟着学管账,柳玉墨学得尤其快,靳夕照直说可惜学完了,真是难得的速算天赋,柳姨在旁边听见了哼一声,说那是随我。


    梅大夫在公寓楼后面的小院子里开了个义诊摊子,起初只给中国人看,后来街对面卖面包的高鼻梁老太太来看了两次腰痛,效果奇佳,便到处宣扬说街角那栋红砖楼里住着个中国的魔法大夫,把长针往肉里一扎,她的老寒腿就不疼了。


    又过了几个月,连街区的巡警都跑来扎针,梅大夫不收钱,但让他办事必须带一袋面粉或者一瓶消炎药,他把这些东西全都交给秦熹统一调配。


    秦熹自己坐镇中央,把国内带出来的资金和在香港兑换的美元重新做了分配,三分之一压仓作为长期储备,三分之一投在贸易周转上,还有三分之一她存进了花旗银行。


    这家银行跟她们在怀州和北平时打交道的美国经理是同一批人,还算诚信。


    在银行办理业务时,她从文件袋里拿出当初在怀州美国银行用靳夕照名字开的账户文件和印信凭证,这几张纸从丰城带出来,经过土匪窝、经过山海关的盘查、经过炮火连天的华北平原、经过太平洋的惊涛骇浪,如今和她们一起站在了纽约的土地上,成为了她们在这里开疆拓土的资本。


    靳夕照则负责对外联络和英文信函,跟银行沟通贷款,跟海关协调清关手续,跟商会解释这家新公司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的英文在秦熹看来已经炉火纯青,但靳夕照自己知道还不够,每天深夜她们卧室的灯总是最后一个灭,秦熹在翻看账本,她在写一封又一封的英文信函,旁边放着厚厚的一本韦氏词典。


    有一天傅掌柜在楼下看见她跟一个伦敦商人用英文谈笑风生地聊了二十分钟,结束后那商人再三追问她是不是在英国念的大学,靳夕照轻轻巧巧地说她在北平念的书。事后傅掌柜逢人就讲靳东家那张嘴,能把北平的大学说成天下第一一般厉害。


    秦乐入了教,意外的成为所有人中最快融入本地的,说不准真是沈家老姨遗传的,秦乐对教堂,教义那一套的理解让本地教堂的马丁神父对她非常信任,她胸前挂的那个银十字架更显得虔诚无比。很快,教徒们找上门来送生意,这也是教会的一种生存智慧吧。只不过当马丁又劝说她考不考虑接受“她命运的安排”做个修女的时候,秦乐悄悄超秦熹挤了一下眼睛,放心吧,她心里明白着呢。等秦乐把沈老姨从国内接出来,接到自家养老的时候,这位瘦削的年长修女成为了本地最德高望重的人,甚至上了报纸,连教宗都亲自褒奖她的奉献精神。


    石艺莉在她们抵达后的第三个月也辗转到了纽约。


    她大伯在香港给她开的杂志只办了半年就停刊了,但她没丧气,因为她同时给好几家美国的华文报纸投稿,笔名换了又换,文章却越写越锋利。


    秦熹干脆投资在纽约注册了一家新的文化公司,由石艺莉担任总编辑。公司旗下发行一份华文报纸,一份英文月刊,专门向西方世界介绍中国的文化和时局。


    石艺莉上任那天把办公室的门关了,对着窗外哈德逊河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打开门对秦熹说,我大伯以前不让我写的那些事,我现在可以写了。


    没人管我了。


    秦熹说,有人管你……我得管你,你别把自己写进牢里就行。


    要不,我还得去捞你。


    在这捞人用得用美金,太贵。


    石艺莉回头,给了她一个本年度最大的白眼。


    又一个秋天,秦舒五岁了。


    全名秦舒,小名大鹏,英文名字是靳夕照起的,叫Leo,据说是个厉害的狮子,草原之王的名字。大鹏把Leo写成了Lee,廷辉和思成不约而同地指出来,柱子则在旁边说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学英文吧,这个当初发誓要发明又能飞又能游的汽车的男孩,如今已经能跟学校里的美国同学用英文吵架,并且取得了胜利。


    秦熹收到一张拍自丰城的照片,拍的是秦猛和红枝的衣冠冢,墓碑上刻着他们夫妇的名字,墓碑旁不知被谁种了一棵小松树。


    她把照片收进了相册里。


    陈雪没有再做饼子,她如今在女青年会里跟着一位美国老太太学护理,每天背着一本英文护理教材出出进进。有人问她为什么想到去学这个,她轻声说家里有老人有孩子,往后万一有个伤病,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会坐在床边哭了。


    廷辉已经完全融入了美国的学校,数学成绩尤其好,每次考试都拿第一名,老师问他是怎么学的,他说他妈妈教他的,其实他妈学的进度还不如他,但他就是喜欢在作业本的第一页写一句“我妈教的”。


    他永远不会知晓他母亲内心深处埋藏过的那份无望的悸动,不知道那方被陈雪藏在床底下的素白丝帕,不知道母亲每次走过秦熹书房门外都会微微加快脚步。陈雪仿佛只是默默地、坚定地、用她所能做到的方式在报恩。


    有一天傍晚全家聚在马老太太的公寓里吃饭,陈雪忽然很郑重地放下筷子,对着秦熹和靳夕照轻声说:“从前在丰城,我以为马家倒了,我跟死了差不多。后来到了北平,我以为能把廷辉养大就是我这辈子唯一能做的事。现在我知道,我还能做更多的事,以后无论你们去哪,我和廷辉都跟着。”


    秦熹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靳夕照隔着桌子朝她微微举起杯盏,眼角是弯的。


    又过了一个春天,向阳贸易公司更名为向阳集团,旗下包含粮食贸易、当铺金融、新型磨面设备制造、报纸杂志四类业务,另有独资的“景泰基金会”专门资助华人子弟和本土员工的教育医疗。


    三十六人中的不少人已经在集团内部独当一面,有的娶了妻,有的在纽约买了自己的房子,有的把留在国内的亲戚接了出来。


    逢年过节他们还是照老规矩带着一家老小来给东家磕头,然后挤在公寓底层的活动室里吃饭喝酒,听柳姨用留声机放周璇的老唱片。


    马老太太现在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不是这家孩子出疹子了,就是那家新媳妇吃不上月子饭,她都拄着拐杖亲自上门去指导,回来以后累得瘫在摇椅上,梅大夫便过来给她扎一针提气,她一边嫌疼一边笑着说自己这辈子值了。


    在一个寻常的傍晚,秦熹一个人站在新租的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来往的行人和远处哈德逊河反射的金色波光。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夕照推门进来。她刚从银行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集团今年第三季度的财务报表,所有业务线全部盈利,市场份额稳步上升。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走到秦熹身边。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我们这些人,从丰城一路走到这里,坐了火车、坐了船、坐了邮轮,仿佛走了十万八千里。还有那些没走出来的人,有些死了,有些困在原地,有些还在打仗。”秦熹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有感慨,但更多的是坚定和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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