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掌柜把这个消息带回靳宅的时候,秦熹正在给秦舒喂米糊。她用勺子把米糊从碗边刮干净,喂进孩子嘴里,又用帕子擦了擦他的下巴,然后把勺子轻轻放在桌上。


    “知道了。”秦熹说,“不是得罪了人,是被人找上门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北平的暮秋,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荷花池里的荷花早就谢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茎杆立在泛着薄冰的水面上。


    “傅掌柜,从今天起,所有货单、收据、往来信函,全部一式三份。一份铺子里留底,一份送我这儿来,一份锁进花旗银行的保险箱。所有跟码头、铁路、警察局打交道的事,不许单独行动,至少两个人一起,谈话内容当天回来写成文字记录,签字画押。不管对方是谁,不管事情多小,都要留证据。”傅掌柜领命走了。


    秦熹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了一个字——皮。她没有打问号,也没有写别的。


    就一个字,力透纸背。


    接下来半个月,毒牙一颗一颗地亮了出来。


    先是通州码头的粮食被无限期扣留,傅掌柜跑了半个月,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正在审查”。


    然后是同惠当铺被军警突击检查,理由是“有人举报你们收赃”。穿着黄色军装的军警在当铺里翻了一整个下午,把账本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同惠当铺被警察抄了!”。


    当铺这行靠的就是信誉,流言比警察更致命。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同惠当铺没有一单生意,连老主顾都不敢登门。军警明明只管军队的纪律,什么时候把手还插到城里来了?但他们来了,警察就不敢来解围。


    接着是诚誉粮铺在广安门大街的分号被卫生局的人贴了封条,说面粉里检出了“毒物”。傅掌柜拿着面粉样品去化验,化验结果是合格的,但卫生局说化验程序有争议,封条暂时不能撕。


    然后是沙滩街的粗粮饼铺,几个地痞连着几天在铺子门口闹事,说吃了饼子拉肚子,要赔钱。陈雪和马玉翠出来对质,地痞们一看是女人当家,更来劲了,拍着桌子骂她们是“黑心寡妇骗穷人的钱”。


    最后还是三凤从天津来北平串门,正赶上这一幕。她二话不说,抄起扁担往门口一站,扁担往地上一杵,青砖地都震得闷响了一声。


    “嘛呢嘛呢?谁吃了拉肚子?站出来让姑奶奶瞧瞧!”她嗓门又亮又脆,活像天津港码头上扯着嗓子喊号子的工头,“拉肚子是吧?走,姑奶奶现在就领你上医院,大夫要是查出来嘛事儿没有?告诉你,我让你拉一辈子,拉不够不准走!”


    几个地痞被她这阵仗唬得一愣,领头那个刚张嘴想回嘴,三凤把扁担一横,往前逼近一步,眼睛瞪得像铜铃:“怎么着?不服?不服你试试!姑奶奶在天津卫码头上撂倒的混混比你们见过的都多,信不信我把你俩腿一块儿卸了,让你爬着回去找你们主子哭?”


    领头的地痞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旁边一个扯了扯他袖子,低声说“这娘们儿不好惹”,几个人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三凤把扁担往肩上一扛,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街对面看热闹的邻居们一拱手:“没嘛事儿了,都散了吧散了吧!往后这铺子谁再敢来捣乱,先上天津卫打听打听我郑三凤的名号!”


    “东家,”大马勺有天晚上巡夜回来后单独找到秦熹:“这些天在铺子附近探头探脑的人,我跟了几个,摸清了他们的来路。不是城里的混混,是驻扎在西郊军营的人,打听过了,都归军需处管。”秦熹看着那份名单,手指敲着桌面:“还有啥?”。


    大马勺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蒙着麻袋打了一个,从他包里翻出来照片,全是靳夕照在不同地点的侧影和背影:她在诚誉粮铺门口下车、在同惠当铺柜台上写字、在琉璃厂书摊前翻书、在景泰坊胡同口买菜。照片是偷拍的,角度隐蔽,但拍得很清楚,显然跟了不止一天。


    秦熹把照片一张一张看完,然后整齐地放回信封里,手指在桌面上又轻轻地敲了三下。皮绍德像一条真正的毒蛇,在暗处布了一圈又一圈的绳索,慢慢地收紧,等着猎物自己窒息。


    他的手段很老辣,不亲自出面,不留下直接证据,每一项施压都披着“例行公事”的外衣。


    直到一天晚上,突如其来的拜访解开了剩下的谜题。来访景泰胡同靳宅的是一个女人,精致的面容,得体的和服,纯子。


    她端起茶盏用标准的北平话不紧不慢地说:“我已经与成鹏君离婚了,两位可以回去找他了。


    秦熹端起茶盏,也笑了,那笑意更淡:“那样的东西你不要了,难道我还得捡回来?晦气。”


    纯子倒是不恼,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看着靳夕照,接着说马成鹏在山本死后失去了靠山,先是被政府挤出来,后来因为欠了高利贷被法院判决,当初分给他的铺子也全部抵了债。马成彪更惨,高利贷的人打断了他一条腿,剁了三根手指。兄弟俩如今挤在乡下马家的老宅里苟延残喘,满腹愤怒和仇恨,却连糊口都难。


    见秦熹和靳夕照都神色淡淡的,没有接话,也没有发问,纯子终于图穷匕见:“我在武藤君那里看到所谓的景和锁佩了。”


    见二人依然没什么表情:“我和皮君只想完成父亲的遗愿,你们交出真正的景和双璧寸银鎏金锁珮,我会向皮君求情。”


    她从来不是山本单纯的养女,她的真实身份是日本情报<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的外围间谍,接受过系统的训练,专门搜集中国军、政、商三界的情报。


    山本死后她利用山本留下的人脉、勾搭上了武藤空,又通过武藤的引荐与驻屯军情报部门建立了联系。现在她频繁活跃在东直门一带的日本侨民圈子里,以“文化活动”为掩护搜集各类情报。


    皮绍德是她在山本生前就认识的老关系,两人当年在山本的引荐下就有过暧昧,如今重逢便像两条找到了彼此气味的蛇重新缠在了一起。


    他们联手,各取所需,皮绍德布置了这么多,花了不少钱,他在等她们撑不住,等她们主动来找他求饶,等她们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把景和锁佩和靳夕照这个人,还有马家这万贯家财双手奉上。


    他喜欢让人心甘情愿地走进他的圈套。


    只是他算漏了一件事,秦熹最不擅长的就是求饶。


    接下来的一周之内,北平商界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最先来的是河北粮帮的李老板,他带着两个儿子,拎了两只活羊和一大车白菜,大张旗鼓地进了景泰胡同。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秦东家,听说你们铺子着了贼了?没事儿,老李给你们送吃的来了!我河北粮帮在北平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兄弟的铺子,就是动我老李的铺子!”他这话是站在胡同口说的,声音大得整条街的邻居都听见了。


    柳姨在屋里听见动静,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对旁边抱着秦舒的靳夕照说:“你瞧,雪中送炭的人来了。”李老板进了花厅,把秦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秦东家,我老李在北平混了这些年,军队那边也有相熟的朋友。从今天起,诚誉的货随时可以走我的渠道,谁的手也伸不到我老李的码头上。”


    接着是东北同乡商会。


    会长姓郑,当年在丰城跟马大伯有些交情,秦熹来了北平后带着马廷辉专门去拜访过他,老爷子是个心善的,拍着廷辉的肩膀,把老一辈的交情加倍放在这个失祜的孩子身上。


    郑会长带着十几个在北平经商的东北籍商人联名写了一份担保书,盖上商会的红章,亲自送到北平市商会,证明诚誉粮铺和同惠当铺是正经生意,东家是东北逃难来的良民,绝无违法之事。担保书递上去以后,当铺的压力明显松了不少。


    郑会长临走时握着秦熹的手说:“秦东家,咱们东北人在北平是外乡人,但外乡人也有外乡人的骨气,有事来找我,竭尽所能。”


    然后是石艺莉。她在北平几家报纸上同时发了几篇文章,没有点名,没有直接批评谁,而是以“北平商业环境调查”为名,详细报道了近期多起外来商户被无故刁难的事件。标题是《外地商户如何在北平立足:一位东北女商人的创业纪实》,表面上是报道诚誉粮铺和同惠当铺的创业故事,实际上把卫生局和军警无理打压的事实一一列了出来,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记者已核实相关文件,手续完备,未见违规”。文章见报第二天,卫生局主动派人来撕了封条,连个解释都没有,贴封条时趾高气扬的那两个人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亓部长没有亲自出面,只是让秘书给警察局长打了个电话,很快北军警查封店铺的事儿,直接被北平警察局长捅了上去,好听的叫越权,至于那难听的……军代表的脸都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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