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死后,武藤空在丰城一手遮天,有一次酒后想起当年在舞会上被松斋搅黄了的那朵“金凤凰”,感叹了一句可惜了,立刻就有想巴结他的人凑上去说,秦熹那一家子跑了,但秦熹还有个妹妹,叫秦乐,虽然不如靳夕照漂亮,但也别有韵味,如今是许诗宗的老婆。这个人跟许汉奸有竞争关系,此举既能讨好武藤,又能借机踩许家一脚。


    武藤果然动了心思。


    许诗宗知道以后,不是愤怒,不是反抗,而是回家直接就给秦乐跪下了,声泪俱下,求她去侍奉武藤,说许家得罪不起,要不了一两年日本人就能吞下整个中国,跟着日本人才有出路,只要她答应陪武藤一晚,就当被鬼压了,忍忍就过去了。


    秦乐宁死不从,许诗宗就把她关了起来。


    转折发生在许老太太身上,这位许家老太太一生把脸面看得比命都重,丈夫当汉奸她认了,那是男人的事;儿子没出息她也认了,那是命。


    但儿子把媳妇送给日本人,这好说不好听啊,如果真成了,许家在丰城还有什么脸?


    而且最关键的是柱子,柱子大名许志竹,七岁半,许诗宗已经废了,许志竹就是许家唯一的后人。把孙子的亲娘送给日本人睡,搞不好直接逼死了秦乐,这孩子长大了会怎么看待许家长辈?只怕等她死了都没人摔盆!


    许家老太太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老派人物,咬碎银牙,亲手打开了秦乐的房门,给了一箱子金银首饰作为路费,让她带着柱子离开丰城去北平,让她快跑。


    至于儿子……老太太把脸一扭,愿意做狗去做狗吧,她不管了。


    生出来个什么狗东西啊,冤孽!


    秦乐就这样带着柱子在夜色里逃出了许家。


    许诗宗很快发现,带着人就追去了火车站,秦乐能去哪能找谁?一想就明白,秦乐带着孩子趁天黑摸到火车站,就在车站广场上,许诗宗已经远远地看见了她,朝她跑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从旁边闪出来,一左一右架起秦乐和柱子,赛进一辆停在暗处的黑色轿车,车子无声地滑出广场,消失在夜色里。


    秦乐说到这里的时候,马玉翠忽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秦乐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顿了顿,看着马玉翠说,那人跟我说别提他的名字,他没脸,他对不住你们,他让我们转告你,运粮的火车他已经疏通好好放行了,但这只是开头,往后日本人的关卡还会收紧,他让咱们别运了,最晚明年夏天前一定要离开北平,往南跑,越远越好!


    满桌的女人都安静了。


    秦熹手里还握着筷子,筷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靳夕照的目光在马玉翠和秦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若有所悟地轻轻放下了手里的账本。


    陈雪刚从厨房端着一碟新烙的饼子进来,听到最后几个字,脚步顿在了门口。


    马玉翠最先回过神来,端起粥碗继续喝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要不要去买菜:“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他总算还有点用处。”


    柳姨在旁边慢悠悠地剥着橘子,眼皮都没抬,声音不高不低:“帮一回是余情未了,帮两回是心虚理亏,秀才出身的人,一辈子算得太精,算来算去把媳妇算丢了、把儿女算跑了、把一身清名也算成了汉奸。临到老才知道给自己留条根,不算太晚,也不算太早。再晚一步,阎王殿上连个给他烧纸的人都没有。”她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兰兰,另一半放在马玉翠面前的小碟子里,轻柔而自然。


    “吃,不算甜但还有点味儿。”


    当天夜里靳宅各个房间的灯陆续熄了,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马玉翠一个人坐在灯下,手里攥着一只很旧的银镯子。镯子的成色不太好,银质发暗,接口处有明显的接痕。这是董兆康还是穷秀才的时候卖掉了一套祖传的书换来的,那套书是他唯一从父亲手里继承的东西,他卖了书打了一对银镯子,一只给她,一只自己留着。


    这是他的聘礼,也是他的定情信物,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不求回报的付出。后来他当了官有钱了,送过她很多更贵重的东西,珍珠项链、翡翠耳环、金丝绣的旗袍。但那些都是用公款买的、或者别人送的,他自己不心疼。只有这对镯子,是他亲手捧着那套书走进当铺换来的。


    她不知道他现在还留没留着另一只,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是对着灯把这只镯子翻过来看了看内圈,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已经磨损得看不太清了,但她不需要看清,她记得每一个笔画。她把镯子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吹灭了灯。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那只旧镯子上,银质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


    几天后秦熹在账房里把天津和北平两边的账目全部调出来重新计划,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张手绘的华北地图,靳夕照在旁边帮她核算。如果秦乐带来的消息是真的,最迟明年夏天日军就会全面进逼北平。


    她们必须在明年春天之前把资产变现,转移到上海租界或者更南方的两广、香港,就算是逃,也要在被围死之前把主动权拿在自己手里。


    靳夕照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是从北平到天津,再从天津坐船到上海;另一条是备选,如果天津港被封锁,就从陆路往西南走,经郑州转武汉,再从武汉坐船到重庆。


    秦熹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明天去商会再探探风,从今天起,靳宅一切大额开支都暂停,囤现金,囤硬通货。


    恐而不慌,是为备战。


    第43章 狭路逢(上)


    秦熹开始学英文这件事,在靳宅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震动。


    第一个发现的是兰兰。


    她放学回来照例往东跨院跑,推开门看见秦熹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文课本,嘴里念念有词。兰兰蹑手蹑脚地绕到她身后,听了半天,忽然大声问:“大姨你在说什么?像在学猫叫。”


    秦熹手一抖,铅笔在课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印子。


    靳夕照从旁边经过,靠在门框上笑得直不起腰,说兰兰你别捣乱,你大姨在学英文,以后要去美国跟洋人做生意。


    兰兰瞪大了眼睛,问:“小姨,美国在哪啊?”


    靳夕照说:“在海那边,坐大轮船要一个月才能到。”


    兰兰又问那雪团能去吗,秦熹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能,给它也买张船票”。


    兰兰满意地跑了,逢人就说舅妈要带雪团去美国,雪团这条已经步入老年的京巴狗在靳宅的地位又上升了一截,自从来了北平,它明显的不爱动了,三岁以上的狗统一步入老年犬模式,但它就是景泰胡同靳宅唯一的爱犬,唯一的。


    每天趴在马老太太膝盖上不是睡觉,就是嚼点馒头瘦肉丝,七八岁的狗眼睛看得见,后腿还能跑,已经不容易了,但全家人,尤其是孩子们还是很心疼它,总是拿好吃的,拍着手叫它多走几步活动筋骨。


    “三克油”。


    夕照笑得趴在桌上捶了好几下,秦熹把课本一合,说我不学了。


    夕照赶紧忍住笑绕到她身后,弯下腰从背后握住她拿笔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姐姐别恼,我刚开始学英文的时候也这样。咱把舌头抵在上牙根,轻轻吐气,‘th’……。”她的气息拂在秦熹耳后,秦熹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试了一次,还是“三克油”。


    夕照在她脸颊上猛亲了一口,说三克油就三克油,反正是做买卖,洋人听得懂!


    晚饭后各回各房,秦熹还要夕照教她读一段英文报纸,那是石艺莉从英文版报纸上剪下来的,讲的是欧洲局势。


    秦熹磕磕绊绊地读了两段,把“Germany”读成了“折磨你”,自己先笑了。


    她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靳夕照在灯下批注账本的侧脸,忽然感慨了一句:“这也算相濡以沫吧。”


    夕照放下笔,没有用语言回答她,只是起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吻了上去,亲密多年,夕照是越来越大胆了,不过……秦熹喜欢……


    两个人已经彼此融入生命,成为命运共同体。


    然而这份难得的安宁,正在被一条从暗处缓缓收紧的绳索所威胁。


    皮绍德从两广回到北平的消息,秦熹最先知道。


    不是通过军需处的公文,不是通过商会的小道消息,而是通过一批被扣在通州码头的高粱米。早先那批高粱米是诚誉粮铺从东北发来的最后一船货里的,总共三百石,在通州码头被宪兵队拦下,理由是“疑似军需物资未经申报”。


    秦熹让傅掌柜跑了两趟码头管理处,补了三份文件、盖了五个章,对方还是不放。第三天傅掌柜在码头管理处门口蹲了一整天,终于等到一个愿意说实话的小科员。小科员把他拉到茶水间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傅掌柜,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类似的货的手续我经手过几十单,从来没被卡过。这回是上头直接打的电话,连我们处长都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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