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本地的老报纸都在观望,有的干脆停刊了,有的转向风花雪月只谈戏子名伶。


    但她说这反倒是个机会,胆子小的人就跑了,胆子大的人才有空子可钻。


    她可是个胆大的。


    靳夕照坐在灯下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画着圈。


    等石艺莉说完,她才开口:“现在刚起步,需要你这样的记者帮忙把我们的铺子名声打出去,但你刚来北平,在分社立足未稳,先别急着跟日本人硬碰,慢慢来,先把根扎稳,等将来条件成熟了,也许可以一起做一份真正的报纸。”


    石艺莉眼睛里的光跳了一跳,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说了一句“靳东家,你将来是要做大事的”。


    靳夕照没有接话,将来,这两个字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还太奢侈。


    但她知道,石艺莉不会只是她生意上的盟友,这个嫉恶如仇的女记者将来在更重要的时刻还会是她手里的另一支笔,一支能写进人心里的笔。


    马玉翠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好几天,她倒不是心情不好,她是在写信。


    信纸揉了一张又一张,措辞改了又改,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把写废的信纸全烧了,换了一身衣裳,带着一个老成的小厮,备了一份厚礼,亲自去了亓部长的宅邸。


    亓部长的宅子在东城一条很安静的街上,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车马却排出去老远,都是等着拜会的人。


    马玉翠让小厮递上拜帖和礼单,然后就站在马车旁边安静地等着。


    不到一刻钟,大门开了。


    亓部长的儿媳妇亲自迎出来,热情得像是迎接多年不见的亲姐妹,拉着她的手说“你可算来北平了,父亲念叨了好几回,我想你想得很……”。


    周围排队等候的人们面面相觑,低声互相打听着这位陌生的太太到底是何方神圣。


    马玉翠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挺直了脊背跟着亓家儿媳走进了那扇朱漆大门,脸上挂着一个端庄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她知道这一步意味着什么,如果说之前的敷衍是为了董兆康升官,那么自己这次的主动拜会就再无借口了,从今往后她的名字会被人和亓部长联系在一起。


    但她不在乎。


    她的命是先保住孩子,再护住咱这一家子人。


    至于别的,都可以谈。


    二楼的书房里,透过飘逸的白纱窗帘,一个男人的目光跟随着她从大门口一直到进了门,男人五十出头,但保养的极好,儒雅清俊,眼中是说不清的关注,夹着些思念,正是民政部长亓元英。


    陈雪安顿好以后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性格内向不善交际,但有一件事她做得很是顺手,伺候马老太太。马老太太在丰城的时候就信佛,到了北平人生地不熟心里难免空落落的,陈雪听找到了城西一座香火很盛的玉佛寺,挑了个好天气陪着老太太去烧香。


    婆媳俩在佛前跪了半天,给马老爷子、马大伯、马成澜一人点了一盏长明灯,又给其他家人们每人求了一个平安符。


    平安符拿回来的时候摊了满满一桌子,老太太挨个亲手给孩子们挂在脖子上,廷辉、思成、兰兰一人一个。


    又给秦熹留了一个,她把这最后一个平安符交到靳夕照手里,说这是给秦熹的,等她来了你替她戴上吧。


    靳夕照接过平安符,把它贴在心口按了好一会儿。


    千里之外,一列从丰城方向开来的火车正穿过华北平原的夜色向南疾驰。


    车厢里,秋菊趴在窗口往外看,时不时回过头来问一句“大小姐,那个亮亮的是什么”,秦熹告诉她那是瞭望灯塔。


    喜安坐在秦熹对面,正在跟一本破旧的穴位图册死磕,梅大夫给了他这本图册,说从北平回来要考他,记不住哪个就扎哪个穴位,扎到记住为止。


    喜安把图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足三里是胃经,合谷是大肠经……不对不对,足三里是胃经还是脾经来着?”


    秦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心虚的摸了摸胸口处内里口袋,那里有一片轻薄的丝绸,叠的方方正正,然而摸着却仿佛生出三分温热,她把那片温热连同窗外的萤火和车厢里的絮叨声一起妥帖地放在心上,静静等待重逢的时刻。


    第33章 喜相逢


    马老太太天天翻黄历,得知秦熹出发的日子是下个月初八日后,老太太立刻用指甲在那一页上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初八,宜出行、移徙、纳财


    她把这日子念给马玉翠,一转头就拄着拐杖站起来,亲自去厨房看了一遍给秦熹准备的腌菜坛子封得严不严实,又去问夕照,秦熹的褥子要不要减薄一点,北平就是没有丰城冷。


    过了半晌,老太太又想起秦熹爱吃锅包肉,早上猪里脊备了吗?


    陈雪说备了备了,跟肉铺打过招呼给留了两大条。


    老太太这才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然后又站起来:“院子里的荷花池子,让人再拾掇拾掇,秦熹在丰城的时候就爱看睡莲。”


    “那是荷花,不是睡莲,荷花是一直开着的,还有莲子吃,睡莲就是咱家缸里养的那个,只在晚上开。”靳晚照刚好抱着几枝新摘的荷花从外面走进来,笑眯眯地纠正,她已经发现不能一直顺着老太太,要不然她没意思,时不时的话茬给她点不一样的意思,她反而精神的很。


    “都一个样,长在水里的,一朵一朵。”老太太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拄着拐杖走到池子边上,亲自盯着帮工把几片发黄的荷叶剪了,又让人把池边的青苔刷干净,怕秦熹来了走路滑。


    她嘴上说“都一个样”,手里却在池边比划了半天,说这池子不够深,明年开春再淘一淘。靳晚照站在廊下看着老太太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整个靳宅从里到外已经忙活了好几天。


    新雇来的几个丫鬟婆子都是胡六亲自把关找的,都是家世清白手脚干净的女人,除了胡六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帮工,宅子里不留男仆过夜。


    这是她们在丰城就定下的,几个女人独撑门户,乱世里,小心谨慎总不会错。


    帮工们只在前院和花厅活动,后院是女眷们的起居所在,内外分明,防线清晰。


    宅子里最大的八卦就是“最后那位还没到的主人?”。


    丫鬟们把几位先到的女主人挨个琢磨了一遍,马老太太不用说了,大家都叫她老太太、娘,肯定是辈分最高的长辈;马玉翠是老太太的亲闺女,但她的孩子姓董,显然不是这宅子的当家人;陈雪,带着儿子廷辉,听说是个寡妇;柳姨是靳大姑娘的姨母,虽然精明厉害,但不管事只享清福,大小柳就是姨母当孩子养的仆人;至于石艺莉,那是个来串门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宅子到底谁是当家人?


    丫鬟们私下讨论了几轮,最主流的猜测是:从关外来的一位大老爷,或许是个大胡子,做大生意的,在丰城有枪有马有铺子,不然怎么养得起这一大家子人?


    这个猜测在七月八日后达到了顶峰,估计火车至少要两天的路程。


    靳夕照让三十六人做些准备,等秦熹安顿好后要一个一个的见,特别安排了谢小山和傅掌柜提前来了,就在前院花厅候着,两个年轻人都换了新做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紧张得像是要去相亲。


    厨房里更是热火朝天的备菜,陈雪亲自坐镇,菜单子改了又改,从冷盘到热菜到汤到点心,每一道都是秦熹在丰城时爱吃的。


    到了十日傍晚,全家都绷成了一根即将拉满的弓。


    晚饭后几个女人坐在荷花池边乘凉,晚风从胡同口吹过来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天桥市场的夜场刚开张,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卖艺人的铜锣、戏园子里的胡琴声,远远近近地传过来,虽然听不真切,但那股子热闹劲儿隔着几条街都能感觉到。


    马老太太摇着蒲扇感慨北平跟丰城真不一样,丰城这个时辰外面早没人了,都猫在家里。


    马玉翠说在这儿十点钟戏园子还没散场,孩子们都兴奋得不愿意睡觉。


    柳姨摇着团扇,慵懒又惬意。


    她说她以前在天津租界住公寓的时候楼下是个舞厅,天天晚上跳到半夜,她习惯了,睡不着就趴在窗口看楼下的人跳舞。


    陈雪听着好奇,问是什么样的舞,柳姨站起来把团扇往腰间一叉,学着洋人的样子扭了两步,惹得一池子的荷花都跟着笑声抖起来。


    靳夕照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茶已经不凉了,她也没喝几口。


    马玉翠用胳膊肘碰碰她,打趣道是不是心里有事睡不着,要不要请梅大夫看看。靳夕照想起上次梅大夫给她开的“清宁汤”,一下子红了脸,赶紧连连摆手。


    梅大夫这两天不在家,他在北平学的医,城里好几个师兄弟,一回来就被拉去叙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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