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看到那几艘挂着“丰城马记”货旗的船出现在海平线上时,她抓住柳青砚的袖子使劲摇了摇:“来了!快去清点人手!”


    一共三艘船,两艘装的是粮食、布匹、药材和日用杂货,第三艘装的是当铺里转移出来的古董、字画、金银器皿、上好的皮料和绸缎。随船来的有谢小山和另外十几个伙计,个个在海上漂了几天,踩上码头的时候腿都在打晃,但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谢小山一下船就看到靳东家,立正站好,像个小兵一样大声汇报:“靳东家,丰城马记港前街分号谢小山,携货船三艘、伙计十六人,安全抵达!请东家示下!”


    靳夕照看着他被海风吹得皴裂的嘴唇,忽然想起了谢掌柜,她问起谢掌柜的近况,谢小山咧嘴一笑:“我爹硬朗着呢!临走前跟我说,见了靳东家就跟见了秦东家一样,该怎么干活就怎么干活,不许偷懒。”


    货物被转运到租好的货栈里,靳夕照跟着伙计们一起忙到深夜,她跟着清点、分拣、记账、安排人守夜,每一样都亲自过手。


    有伙计看她一个女人家熬夜搬货过意不去,劝她先回去休息,她摇摇头,只说现在多学一点,将来就少求人一点。


    她还不会用算盘,但已经能心算简单账目,拿着个小本子跟在马家货栈老账房何叔的屁股后面,把每一样货的进价、市价、存放位置、运输路线都记下来,不懂的就问,问完了再记。


    何叔起初觉得她就是个来帮忙的女眷,碍于面子随便敷衍了几句,后来发现她是真学,问题一个比一个刁,记性一个比一个好,吓得赶紧从抽屉里翻出已经压箱底好几年的存货清单主动交到她手里。


    几天下来,货清了,账平了,另外的二十来个伙计也坐着火车分批来到了天津,三十六人,整整齐齐。


    靳夕照把伙计们分成两队,一队留在天津看着货,先租好库房摸清楚码头和铁路的运输线路,一队跟她回北平,先去北平的粮铺,当铺行业里面探探路。


    谢小山自告奋勇留在天津,他说自己在港前街当铺做了五年最知道怎么跟三教九流打交道。靳夕照点头,安排他跟留在天津的十几个伙计一起,由经验丰富的何叔领着,先在天津站住脚。


    何叔是三十六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在马家货栈干了十年熬到账房,好好的日子里,孩子突然得急病没了,老婆一上活也跟着去了,人到中年突然就剩一个人没着没落,干脆一咬牙就跟秦熹出来讨生活了。人本分,也细致,谢小山跟着他能有大长进。


    带回北平的十来个伙计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能说会道、眼力好、手脚干净的。


    其中一个姓傅的年轻掌柜,之前在丰城马家大房的酒楼做过三年跑堂,后来升了二掌柜,嘴皮子利索,认人的本事更是一绝。


    靳夕照观察了他几天,发现他每顿饭都能跟不同的陌生人搭上话,从菜价聊到时局,从码头聊到铁路,转天一早还能把对方姓甚名谁、做什么营生、家里几口人说得清清楚楚。


    她拍了拍傅掌柜的肩膀,说以后铺子对外交涉就由他先顶着。


    他挠挠头,有点受宠若惊:“东家你真信得过我?”靳夕照只回了一句:“我信。”


    伙计们很快就发现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脸上带疤的年轻女人是个厉害角色。


    他们初到北平,人生地不熟,想拜会同乡会馆却被门房三番两次挡在门外。


    傅掌柜把好话说尽了,人家就是不让他们进门,推说今日访客已满。


    靳夕照听说了,也没多说什么,出去两次,又写了张便签让胡六跑一趟。


    第二天同乡会馆的管事亲自提着点心登门回访,态度恭恭敬敬,仿佛昨日把他们晾在门外的根本不是同一拨人。


    傅掌柜看得目瞪口呆。


    他低声问胡六怎么回事,胡六捋着山羊胡慢悠悠地解释,靳家虽说败了,姑娘去东北躲了几年,但当年那些亲朋故旧并没有断干净。姑娘回来后在北平一通打点联络,约了几位老太爷生前至交的孙辈饮茶叙旧,事情就这么顺了。


    这帮伙计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敢情秦东家不是随便找个合伙的,她是找了个地头蛇!本地人,几辈儿的本地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这骆驼还没死透。


    从那天起他们看向靳夕照的目光里除了先前的感激与敬佩,又多了几分真正的信赖。


    又过了些日子,马家大队人马到了。


    马老太太是被搀下火车的,身后跟着陈雪牵着廷辉,马玉翠一手拉着思成一手抱着兰兰。梅大夫走在最后,依然拎着他那个破旧药箱,抬头望着北平的天空发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靳夕照早早在站台上等着,见了人先一把扶助马老太太,到了宅子,柳姨带着大小柳忙前忙后,安置下来。


    马老太太拉着柳姨的手,夸她怎么养出夕照这么聪明漂亮的孩子,柳姨抿着嘴笑,凭她的本事,不过个把时辰就把本有些忐忑和不安的马老太太哄得心满意足。


    夕照把每间屋子都提前分配好了,女眷孩子都住在后院第三进院子里,马老太太腿脚不好住东厢房不用爬台阶,马玉翠带着兰兰住西厢房清净些方便管教孩子,陈雪和廷辉住后院的正房旁边就是小厨房给孩子热饭方便。


    第二进院子东边住着柳姨和小柳,西边是她和秦熹的住处。


    前院左侧住着大柳,还是他陪着胡六住,宽敞的石板铺地,适合他练功。梅大夫独子住在右侧,而且她还给梅大夫在前院右侧门的地方专门腾了一间耳房做诊室,窗前有棵老槐树,光线好,方便他出门遛弯,接诊写方子。梅大夫里外看了一圈,难得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还行”,从他嘴里说出这两个字可是真不容易。


    马老太太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了桌上的水烟壶,嗯,铜的,跟她原来用惯的那个大小分量都差不多,烟嘴是新换的,闻闻烟丝,是她偏爱的兰州水烟那股特有的清香。老抬头在炕沿上坐下来,把水烟壶捧在手里来回摩挲,看了看柳姨,忽然问了一句:“这宅子,是靳家的吧?”


    马玉翠刚好从外面回来,她去胡同口转了一圈,跟卖糖炒栗子的、倒夜香的、修鞋的分别聊了会天,什么底细都打听清楚了。她在马老太太面前俯下身,说了句“这宅子是靳家老宅,她没跟咱们说”。


    吃晚饭的时候马玉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事挑破了。


    她故意用一种审案子的语气,说出去打听了,景泰胡同谁不知道靳家宅子,前几天还挂着靳宅的牌子呢,刚刚咱们到之前还给摘了。


    靳夕照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马玉翠,嘴角弯起来:“大姐,我爹过世后有没有儿子,哪还有什么靳宅了,不过是咱们娘几个住的地方,再说还债,修房子用的都是马家的钱,要说挂牌子,我看还得挂马宅呢?”


    马老太太放下水烟壶,用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郑重的表情看着靳夕照。“傻孩子,”她说,声音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稳当,“什么马家的钱?马家在丰城,是十家子沟那一片坟地,现在马家还有什么,只有咱们这一家子人,我带着你嫂子和大姐,柳妹妹和两个好孩子,你和秦熹,这就是咱们一家子,明儿起让孩子们把靳宅挂上去,你别多想,老太太我住自己干闺女家怕什么?”


    马玉翠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一边嚼一边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娘说得对,您要觉得咱们白住不好意思,那就那秦熹抵房租吧。”


    靳夕照愣了一秒,羞得涨红了脸。


    陈雪在一旁抿着嘴不敢笑出声。


    唯有柳姨深深的点了点头。


    马老太太抬手作势要打马玉翠,嘴角却藏不住笑,佯怒着骂她做大姐的没个正经。


    一桌人都笑了。


    从丰城到北平,这一路上谁都没有这样笑过。


    窗外的暮色正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簌簌地响。


    北平不再用煤油灯了,靳宅大屋里点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照在一桌人的脸上。


    她们来自不同的姓氏,马家的、董家的、靳家的、柳家的……但此刻坐在一起吃着同一锅饭,成了彼此最重要的家人。


    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靳宅门口。


    石艺莉穿着一身利落的西装<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短发比两年前更短了,手里拎着一个皮箱,风尘仆仆但精神头十足。


    她一见靳夕照就哈哈大笑,把皮箱往台阶上一放:“没想到吧,我也来北平了。”


    原来她在怀州又发了几篇揭露日军抢掠的报道,直接得罪了当地驻军,她大伯石社长怕她出事,连夜把她调到了北平分社保护起来。


    要不说她怎么天不怕地不怕呢,主编也得顺着她,因为本就是仙家的童子。


    她说在北平这段时间已经把整个报业圈摸熟了,日本人目前还没全面接管租界外的报纸,但已经在逐步收紧,很多报社都收到过警告,不许报道任何“损害中日亲善”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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