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靳夕照反抗,如果她羞愤、恐惧、落荒而逃,那么马家就会得罪武藤。得罪了武藤,她们就得来求他山本,他会让她们跪在他面前,亲手交出那件真正的珍宝。他始终不相信狡猾的中国人会把真正的珍宝交给一个什么都不认得的武夫。


    如果武藤得手了,他也能以此为把柄,从武藤那里撬出东西来。


    无论如何,他不亏。


    但他唯一没算到的是,靳夕照没有反抗。


    她不仅没有反抗,她甚至主动挽着武藤的手臂,笑着跟他窃窃私语,像一只心甘情愿落入虎口的小白兔。


    这跟他收到的情报完全不符。


    老陈,马家多年的管家,马成彪给了他儿子一个巡警的职位,就拿捏了他,他提供的情报里说靳夕照是个极其在意名节的保守女子,从进马家起很少出门,偶尔出去买东西都是丫鬟或者其他女眷陪着,从不与外男单独见面,日常除了陪老太太就是跟着秦熹,洁身自好到了近乎孤僻的地步。


    山本看着舞池里的靳夕照,自信地微笑着对井上耳语道:“不过如此,女人嘛……遇到真正的强权,再硬也得软。”


    他不知道靳夕照也在看他,靳夕照在武藤的臂弯里转了个圈,目光越过武藤的肩膀扫向舞池边上的山本,只用了零点几秒就读懂了他脸上的表情,得意、笃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在等她求他,或者等武藤糟蹋她。无论哪种结局,他都觉得自己赢定了。


    靳夕照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嬴或是输,有时候比的是谁比谁更豁的出去。


    一支舞跳完,武藤已经舍不得松开手了。靳夕照趁着他兴致高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腰间佩的军刀,微微歪头露出一个好奇的表情,夸了一句“武藤君的佩刀真威风”。


    武藤立刻来劲了,他最喜欢炫耀自己的战利品,这把佩刀是他在战场上缴获的,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让她看,靳夕照接过来端详了片刻,恰到好处地惊叹了一声,然后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慵懒说了一句,这把刀都这么威风,武藤君还有什么更好的收藏,也让我开开眼。


    武藤哈哈大笑,一把拉住她的手往楼梯口带:“楼上!我办公室!好多好东西!给你看金子!”靳夕照被他拉着手腕走上了楼梯。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的舞池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的背影,知道山本的眼睛正在镜片后面闪着满意的光,知道马成鹏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而秦乐始终站在舞池边缘,端着那杯果汁,目光追随着她,平静而笃定。


    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日本军旗和几张作战地图,武藤的办公室在走廊正中间最豪华的一间。


    他推开门,外间是普通的作战办公室,地图,枪械,电话;武藤继续拉着他往里走,里面那个十几平米的小间才是他的宝库,紫檀木的太师椅跟德式保险柜摆在一起,墙角的博古架上胡乱堆着各种抢来的古董瓷器、玉器、铜器,还有几幅被粗暴地从画框里扯出来的中国字画,随手卷了卷就塞在格子里。靠墙的枪架上架着一挺重机枪,旁边是一个打开的弹药箱,黄铜弹链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武藤像展示宝藏一样从柜子里一样一样地把他的战利品搬出来——从伪满官员手里敲诈来的翡翠扳指、从地主家抄来的金佛、从前清遗老手里夺来的字画。他每拿出一件,就用生硬的中国话配着夸张的手势炫耀一通。靳夕照一件一件地看,每一件都恰到好处地点评一两句“这件玉质真好”、“这幅字写得好有风骨”,声音温柔而专注,表情真诚而欣赏。


    武藤从未见过这么识货又这么配合的中国女人,越说越得意,酒气从嘴里喷出来,熏得满屋子都是。


    然后他打开了保险柜里一个檀木盒子,盒子里垫着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中央躺着一件金灿灿的器物,正是她们通过许敬轩的手献上去的那件假景和双璧锁佩。


    武藤把这件东西端端正正地捧在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骄傲:“这个,最贵的,大皇帝的宝贝,金的!红宝石!”他把它举到灯下给靳夕照看,灯光照在鎏金表面和红宝石上,折射出一片俗气而张扬的光芒。


    靳夕照看着那件假锁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荒谬的笑意,她和秦熹亲手打造的这个陷阱,此刻正被一只脚踏进陷阱的野兽当成宝供奉在神龛上。


    她面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叹表情,伸出手去想碰碰那金锁,又缩回去,声音里满是羡慕:“真美。”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博古架上所有的珠宝加起来都要亮,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向往。


    武藤愣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金锁放回盒子里,转过身来,用一种完全不同的眼神看着她。他不再炫耀自己的收藏了,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一只手撑着柜门,另一只手慢慢地伸向靳夕照的腰。


    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靠近,眼神不再是炫耀时的兴奋,而是猎人把猎物逼到角落后的贪婪。


    他说她不光眼睛好,哪儿都好,声音低哑下去,手指快要碰到旗袍的腰线。


    靳夕照没有往后退,她站在那里,微微偏着头,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不是之前那种温顺乖巧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娇嗔的、充满女人味的笑。她轻轻伸出手指,在武藤胸口戳了一下,力道恰到好处,把他那只快要碰到她腰的手轻轻挡了回去。


    “武藤君,你太着急了。”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嗔怪,“楼下那么多客人,你这个当主人的,总不能把人全晾着吧。今晚的舞会是你办的,你要是不露面,大家怎么想?”


    武藤被她这一下戳得心花怒放。


    他见过的中国女人要么是哭哭啼啼的,要么是跪地求饶的,要么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从来没有一个女人用这种方式对他,不拒绝,不迎合,像是在逗一只大猫。


    他倒不是好骗,而是久经沙场的人自然散发着一种求生的直觉,如果一个女人不畏惧他,反而如此顺从,那么只有三种情况,一种是她是高级妓女,见惯了男人;一种是她在演戏,她有后手;但显然这两者都不是眼前这个女人,那么就只剩下第三种情况……自己的男性魅力征服了她,那不是占有,而是送上门来的臣服。


    于是他哈哈大笑,捏了捏她的脸颊说会哄人,忽然办公室里间的电话声响起,那是军部上级的重要通讯电话,武藤瞬间收敛了笑意,变得杀气腾腾,整了整军装,挥了挥手让靳夕照先走,然后大步走进外间。


    他只是看上去粗鲁,可不是蠢货,自己所赚的一切都来源于军功,没有任何事比得上他的枪。


    靳夕照没有立刻出门,她站在博古架前,等武藤接电话说起日语,然后迅速把手伸进旗袍的内袋,摸出那个贴身藏着的荷包。她把耳朵上那对金光闪闪的耳饰摘下来,塞进荷包,然后把两只银鱼耳坠取出来,熟练地戴上耳朵。暗沉的银质在灯光下泛着不起眼的微光,跟她这一身华贵的黑天鹅绒旗袍并不搭配,像是公主头上插了两根枯枝,但这两根“枯枝”才是今晚的主角。


    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鬓边的碎发,然后款款地走回了一楼大厅。她没有刻意避开任何人的目光,恰恰相反,她走得很慢,从二楼沿着楼梯一步步走下来,让所有人都看到她。


    她注意到山本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耳垂上,然后停住了。那双在镜片后面永远保持温雅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锐利的光芒。


    靳夕照走到秦乐身边,故意用一种刚好能被旁边人听见的音量,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轻声低语:“武藤君真是懂得欣赏,把之前献上去的银耳坠都找出来给我戴上了,他说这东西衬我的气质,还是中国的美人配中国的宝贝。”


    秦乐的目光在她耳朵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面不改色地接话:“可不是嘛,武藤太君对你可真是上心。”两个女人相视一笑,碰了碰杯。


    山本端着酒杯站在十步开外,他的手指在酒杯杯沿上缓缓地摩挲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捏着杯脚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


    他看见靳夕照耳朵上那对耳坠,银质的,灰暗的,远看毫不起眼,跟他从清宫造办处复印出来的图样一模一样。


    阴阳鱼,首尾相衔,暗鎏和田玉,烛火下熠熠生辉。


    他追了这件东西整整八年。


    他从清宫追到靳家,他让皮绍德在北平盯着靳家,他把马成鹏收为入室弟子套取情报,他亲自来丰城布局,不惜纡尊降贵跟一群中国乡巴佬在同一个舞池里喝酒跳舞,都是为了它,那位殿下只是看到图册就日思夜想的宝贝。


    而现在这个东西就挂在一个中国女人的耳朵上,被武藤空那个连汉字都认不全的大阪屠夫当成讨好女人的玩意儿。


    山本把酒杯放在了旁边的桌上,轻轻的,稳稳地,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门口是武藤中队一排排的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山本把脸上翻涌的表情全部藏进了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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