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戴整齐后她推开房门,走到正院马老太太的屋里。马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捻佛珠,陈雪坐在一旁给她剥桔子,马玉翠在窗前翻看铺子里送来的账目简报。
外面传来了日本兵催促的叫骂,滴滴的按着车喇叭。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着她,屋子里忽然安静了,马老太太张了张嘴,佛珠从手里滑下来落在膝盖上:“咋日本人打到家门口了?”
靳夕照走到马老太太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娘,”她抬起头来,声音很轻很稳,“自从我来马家,您从来没有为难过我,我刚进门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您不嫌我笨,手把手教我认亲戚、记节礼,后来出了那么多事,您始终护着我,这份恩情,夕照记一辈子。”
马老太太伸手去拉她,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这孩子,说这些话做什么?你起来,快起来……”
“您让我说完吧。”靳夕照轻轻按住马老太太的手,“内宅的事托付嫂子了,嫂子心细,您日常起居她最清楚。”她转向陈雪,微微点了点头,“大嫂,老太太每天早上要喝一碗银耳羹,少冰糖,她怕甜;佛珠她喜欢放在枕头左边,别放右边,右边她摸不着,您照顾娘,我放心了。”
陈雪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使劲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靳夕照又转向马玉翠,声音里多了一层郑重:“大姐,秦熹回来之前,马家外头的事就靠您撑着了。”
马玉翠坐在窗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叠账目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靳夕照面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手骨硌手。靳夕照回握了一下,然后轻轻松开手,站起来往外走。
身后传来马老太太压抑不住的哭声。
她没有回头。
大门外,两个日本兵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其中一个正用手里的军棍不耐烦地敲着石狮子的脑袋,看见靳夕照出来,他愣了,他旁边那个也愣了。
靳夕照从他们中间穿过,径直走向军车。
她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每一步都清脆而稳定,像是在走一条她已经走了无数遍的路。
两个日本兵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去,但他们的脚步不知为什么比来时轻了些,拉开车门的时候也比平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殷勤。
她到了日军驻地大院,原是一个学校礼堂,也叫小白楼,现在被日本人征用了做军官俱乐部。
一楼大厅收拾出来做了舞池,悬挂着日式的灯笼和中式的红绸,两张巨大的横幅交叉挂在舞台上方,一条写着“中日亲善”,一条写着“共存共荣”。
灯笼的光照在横幅上,把那些字照得又红又亮,像是刚涂上去的鲜血。
陆续有名流们到场,男人们穿着西装或长衫,女人们穿着旗袍或洋装,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梭寒暄。
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西洋舞曲,小提琴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欢快。
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紧绷着,嘴角往上翘,眼睛却不安地四处瞟。
靳夕照在人群中看到了秦乐,正端着一杯果汁站在角落里,跟商会李会长的太太说话。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秦乐跟李太太说了句“失陪”,端着果汁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走过来。走近了,秦乐压低声音只说了几个字:“鸿门宴,我姐呢?”靳
夕照轻轻摇头:“她上山了,就咱俩。”
秦乐没有多问,把果汁杯放在旁边的桌上,挽住了靳夕照的手臂,站到了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两个女人并肩站在灯火通明的日军礼堂里,一个黑衣金凤,一个紫衣端庄,像是两把藏在鞘中的刀。
山本健一郎出场的时候,乐队正好换了一支华尔兹。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微笑,身边跟着马成鹏和纯子。马成鹏像是被硬拉来参加一场不想参加的宴会,没什么神采,纯子则穿了一身淡粉色的和服,妆容精致,举止端庄,目光低垂但绝不软弱。
山本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靳夕照。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满面地欠了欠身:“靳女士,久仰大名,今日能请到靳女士光临,实在是舞会的荣幸。”
他的目光在靳夕照身上停住,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很克制,很礼貌,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靳夕照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欣赏,是贪婪,是一个收藏家看到了一件志在必得的藏品。
“靳女士这对耳饰真是别致。”山本的目光落在她耳垂上那对金光闪闪的耳饰上,好像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听说靳女士平日素爱银饰,今日倒是换了风格。”
靳夕照心里冷笑了一声,打听得很清楚,连她平时戴银饰都知道。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山本教授对女人的首饰也有研究?”
“略懂一二。”山本笑着把目光移开,将武藤空引了过来,“靳女士,这位是武藤中尉,驻丰城部队的最高长官。武藤君,这位就是马家的靳女士,马成鹏君应该跟你提过。”
武藤空今天穿了一身军装,皮带扎得紧紧的,皮靴擦得锃亮。
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脖子跟脑袋差不多粗,脸上横着几道在战场上留下的旧疤,嘴唇上留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他的眼神跟山本完全不同——山本看你的时候像是在翻一本书,武藤看你的时候像是在剥一颗鸡蛋。
目光直白、粗暴,带着不加掩饰的欲望。他看到靳夕照的第一眼就愣住了,仿佛猎人突然发现了猎物、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的兴奋。
“靳,夕,照。”他用生硬的中国话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黄牙,“漂亮。很漂亮,比马成鹏说的还漂亮。”
马成鹏站在山本身后,脸色非常复杂,他不愿意在这个场合跟自己曾经的女人、他娘新认的“义女”面对面,但他山本让他来,他就得来。
他看到靳夕照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怀念,不是愧疚,是一种被抛弃的愤怒。这个女人曾经是他的,是他从北平带回来金屋藏娇的宝贝,现在她站在日本人的礼堂里,穿着他从没见过的华服,美得让他认不出来,而他已经连上前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不再是他的妾,她是他娘的义女,是马家的管家人之一,是秦熹身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而这一切,在马成鹏看来,都是从他手里夺走的。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端着酒杯堵在靳夕照面前,用一种故作威严的语气开口了:“你一个妇道人家,穿成这样在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靳夕照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那眼神不是怨恨,不是愤怒,连轻蔑都算不上,就像看一件摆在路边摊上的旧货,毫无兴趣。
她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向纯子,微微欠身,用日语说了一句:“纯子小姐,幸会。”
山本纯子抬起头来看她。
两个女人第一次正式见面,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纯子的眼神很安静,安静里带着一种审视,从头到脚,从发髻到鞋尖。
她的目光在靳夕照领口那朵金凤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用生硬的中文回答:“靳女士,久仰,成鹏君经常提起你。”
“是吗。”靳夕照微微一笑,“希望他说的是好话。”
“非常的,漂亮。”
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无声交锋。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针锋相对的言辞,只有两次短暂的对视和几句客气话,但她们都从对方身上掂量出了分量。
纯子不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她的端庄不是软弱,她的沉默不是无知。
靳夕照,在这个日本女人眼里,也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打发的角色。
这时许敬轩已经迫不及待地挤到了舞台正前方,端起一杯酒,用他那被烟酒浸透了的沙哑嗓子开始致辞。
他把“中日亲善”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每说一次就朝武藤和山本的方向鞠一躬,那副模样像一只在主子脚下打转的哈巴狗。
然后他带头鼓掌,介绍武藤空为“丰城守护神”,介绍山本健一郎为“中日文化桥梁”。乐队重新奏响了舞曲,武藤大步走到靳夕照面前,伸出了一只粗糙的手掌。他连礼貌性的鞠躬都没有,就那么直愣愣地把手杵到她面前,咧嘴笑着说:“跳舞,你跟我跳。”
靳夕照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武藤的手掌又粗又热,全是老茧,握住她的手指的时候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甚至对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讨好的媚笑,而是一种从容的、甚至是愉悦的微笑,像是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山本站在舞池边上,端着酒杯,目送武藤搂着靳夕照滑入舞池,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低头抿了一口酒,他安排这场舞会,就是要让武藤见到靳夕照,像一条鬣狗闻到肉香一样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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