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的结尾写的是:“月光夜夜照楚楼,问君能有几多愁。可怜红颜多薄命,不见人间有白头。”


    秦熹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靳夕照,后者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秦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她原先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要什么回报?”


    靳夕照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秦二小姐有姐姐为她出头,我很羡慕。”


    她没有多说,但秦熹听懂了。


    秦熹把文章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靳夕照的肩膀。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靳夕照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亮,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乖巧柔顺的模样。


    靳夕照所求不过是庇护。


    “文章我收了,后面的事儿我来安排。”秦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看着她补了一句,“点心不错,回头再做一些。”


    靳夕照抿着嘴笑了,那笑容一闪而逝,但在那一瞬间,秦熹觉得她笑得像一只偷腥成功的猫。


    当天下午,秦熹带着秋菊去了丰城晚报社。


    报社在城东一条窄巷子里,二层小楼,楼下是印刷车间,楼上是一间大通间改成的编辑部。几个穿长衫的编辑趴在桌上奋笔疾书,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稿件。


    秦熹要找的人叫石艺莉,是丰城晚报最年轻的外勤记者,今年才十九岁,去年刚从省城女子师范毕业。瘦高个,短发齐耳,说话极快,走路带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头。


    秦熹找她是因为去年石艺莉写过一篇揭露纱厂虐待女工的报道,那篇报道激起民愤,很多人拿石头砸纱厂的厂房,最后虽然被压下来了,但石艺莉这个名字秦熹记住了。


    她找石艺莉还有个原因,她姓石,石社长的石。


    石艺莉把秦熹请到会客室,给她倒了杯茶,站在窗边双手抱胸。


    “马少奶奶找我什么事?”


    秦熹把靳夕照写的那篇《楚楼月》递给她。


    石艺莉接过来看了一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在圆框眼镜后面闪闪发光。


    “这是写许家的事?”


    “我没这么说。”秦熹端起茶杯,“只是一篇小说,你们报社看着有意思就登。”


    石艺莉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坏:“马少奶奶,您这招高明啊。这篇小说就算不点名道姓,丰城谁不知道许诗宗养了个小桃红?谁不知道他老婆前几天进了医院?文章一登出来,满城的人都会往许家身上联想,可许家要是来兴师问罪,咱们报社就说这是一篇小说,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她越说越兴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许敬轩那个老夫子,假惺惺最爱装,平日逢人就讲什么诗书传家、礼义廉耻。我看他以后还怎么在人前摆谱!”


    秦熹放下茶杯,淡淡地说:“我还有一个条件。”


    “您说。”


    “这篇文章的稿费,捐给慈济医院的妇产科。另外,如果许家来找报社麻烦,你们就说稿子是匿名投稿,不要牵扯到我。”


    石艺莉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成交!马少奶奶,说句心里话,这事儿就算您不来找我,我也正在构思怎么写呢。不过咱们报社的主编比较谨慎,直接写新闻他未必敢登,您这篇文章用小说的形式来写,正合适。主编那边我去说。”


    秦熹站起身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石艺莉送她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马少奶奶,以后要是还有这种事,您随时来找我,我就喜欢你这种利落的。”


    秦熹回头看了她一眼:“好。”


    从报社出来,秦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马家的一间典当行,找到了老掌柜谢掌柜。


    谢掌柜六十多岁,在马家当铺干了三十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人脉极广。


    “谢掌柜,托您打听点事儿。”秦熹在账房里低声交代,“我妹妹秦乐娘家姓沈,听说海城的沈家也是个大户人家,你帮我打听打听,那家现在还有什么人。”


    谢掌柜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少奶奶放心,您等我消息。”


    三天后,谢掌柜带来了消息。


    海城沈家已经散了,唯独有个秦乐的亲老姨,也就是沈家的小妹妹,当年因为不满家里安排的婚姻,进了怀州的天主教会,做了修女。十几年下来,这位沈修女在教会里熬成了大人物,在那儿说话很有分量。


    “沈修女知不知道秦乐的存在?”秦熹问。


    谢掌柜摇摇头:“这个打听不出来。不过怀州教会的人说,沈修女很少提沈家的事。”


    秦熹沉吟片刻,有了主意。


    她让谢掌柜准备了一份厚礼,又亲自写了一封信,以秦乐姐姐的身份恳请沈修女来看望外甥女。


    信里她如实写了秦乐的遭遇:被丈夫虐待、流产住院、娘家无人做主。她没有渲染也没有夸张,只是平铺直叙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信的最后她写道:“秦乐在这世上除了我这个不中用的姐姐,再无亲人。若老姨能来看她一眼,或许她在鬼门关前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力气。”


    信写好后,秦熹叫来谢掌柜,让他派一个可靠的人连夜送往怀州教会。


    做完这一切,秦熹回到马家大院,天已经黑透了。她刚进二门,就看见靳夕照站在廊下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姐姐忙了一天,喝碗姜汤驱驱寒。”靳夕照把碗递过来,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


    秦熹接过碗,没急着喝。她看着靳夕照,忽然问了一句:“你那篇文章,写到楚楼月化作月光回来看夫家、娘家的那一段,为什么还写了个姐姐家?”


    靳夕照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我写的时候,觉得她有个那么好的姐姐,她一定会去看。”


    秦熹没说话。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秦熹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文章明天见报。”她说。


    靳夕照抬起头,嘴角又露出了那个小狐狸一样的笑容。


    “那许家要闹腾了。”


    果然,第二天《丰城晚报》一出来,整个丰城都炸了锅。


    《楚楼月》那篇小说写得实在太像许家的事了:富家小姐、书香门第、戏子、家暴、流产、娘家的冷漠、姐姐奔走……每一个细节都能跟现实对上号。虽然主人公的名字用的是化名,但丰城有几个人不知道许诗宗在春华楼养了个舞女?又有几个人没听说许家少奶奶前几天进了医院?


    文章是石艺莉亲手排的版,放在了副刊的头条位置,还配了一幅插图,一轮冷月照着一座空荡荡的绣楼,意境凄清到了极点。


    当天上午,许家就派人到报社兴师问罪。许敬轩亲自带着两个学生堵在报社门口,要求交出作者,追究造谣诽谤的责任。


    石艺莉不慌不忙地迎出来,笑眯眯地递上一份当天的报纸:“许校长,您说的是副刊上那篇小说吧?那是个化名投稿的作者写的,我们也不认识。再说了,这就是一篇文艺小说,纯属虚构,您别对号入座啊。”


    “你、你们……”许敬轩气得胡子直翘,“你们这是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许校长言重了。”主编也从楼上下来了,打了个哈哈,“我们报纸副刊一向刊登各类文艺作品,您要是觉得文章写得好,欢迎投稿;您要是觉得不好,也可以写篇文章批评嘛。来者不拒,百家争鸣。”


    许敬轩被这帮滚刀肉一样的报人堵得说不出话来,最后一甩袖子走了。


    但是事情没有完。


    当天下午,慈济医院门口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位穿黑色修女服的中年妇人。她身材瘦削,面容清癯,胸前挂着一枚银色的十字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安静而肃穆的气场。


    沈修女到了。


    她先去了医院看秦乐。秦熹赶到的时候,隔着病房门的玻璃窗看见沈修女坐在床边,握着秦乐的手,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秦乐在哭,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可以依靠的大人,放声大哭。


    秦熹没有进去打扰,在走廊里等着。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沈修女出来了。她关上病房门,转过身来看秦熹,目光沉静而有力。


    “你是秦熹?”


    “是我,老姨。”


    沈修女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地问:“许家现在什么态度?”


    秦熹把许家的态度、秦三爷的态度、以及那篇《楚楼月》引起的社会舆论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修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姐姐当年就被姓秦的三言两语骗走,是私奔的。”


    “教会在丰城虽然没有怀州的势力大,但在省政府那边也有几句话说。许家若是要闹,教会可以出面。”沈修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我要先见见许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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