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殷红色的夕阳照在西山, 把青山的轮廓清清楚楚勾画出来。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空隙,一缕缕地洒在树下少年的身上。
“徐星潼!过来!”
晴绯喊了没回应,走过去一把捉住又停在某处不动的徐星潼, 拉着他往屋里走。
经过几天的相处, 晴绯对徐星潼的态度已经没了刚开始那种面对病人的小心翼翼感。
恐惧源于未知,可能是源于她对自闭症谱系障碍的不了解,生怕自己那里做的不对便会加重病情,所以刚开始面对徐星潼时, 晴绯反而没有她小时候在福利院面对其他自闭症小朋友那种平等交流、无知无惧的感觉。
后面相处久了,试探出徐星潼除了自闭症的典型特征, 和其他小孩没什么区别, 她对他的那种小心翼翼也随之消失。
晴绯拉着徐星潼,知道多和他沟通可以改善他的社交能力, 便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对话。
“你刚刚在看什么?”
“……花”
“为什么我叫你,你不答应?”
“……我喜欢花。”
“下次我叫你,你记得回我,就是看我一眼。”
“……”徐星潼眨巴着眼睛。
晴绯看向一言不发的徐星潼,“我叫你, 要回我,你同意我说的吗?”
徐星潼一双漂亮的眼睛眨阿眨,“同意。”
祝明黎默默看着,“我感觉他好像比之前状态好些了。”
晴绯弯了弯嘴唇, “我也感觉。”
小孩子们蹦蹦跳跳路过晴绯这伙人, 党小满转过头催促,“阿绯姐姐、明黎哥哥,你们走快点,今天晚上有肉肉吃。”
晴绯依旧迈着慢悠悠的步子, “不急,到了也是要排队,排在后面也能吃。”
“嘻嘻,好久没吃到肉了,反正我要排前面。”党小满说完,兴高采烈跟着大部队跑了。
晴绯望着望着小孩天真烂漫的背影,嘴角不由浮起一抹笑意。
之前她、祝明黎,还有姜玥在进入福利院之后,因为各种原因,其实一直游离于福利院的孩子们之外,姜玥情况好一点,她性格软和爱笑,不似晴绯和祝明黎那般有距离感。
现在因为狗尾巴草的缘故,她、祝明黎与院里的小孩子们有了交情,慢慢混熟了些。
他俩在院子里逛,有些孩子会主动跑过来找他们玩,遇到也会打招呼。
晴绯只感觉周围热闹了些,时不时有几个小孩逗趣,还挺开心的。
至于祝明黎,每次小孩围过来,他脸上虽然做出高冷样,但晴绯能察觉到他心情还不错,人似乎也开朗了一点。
吃完一顿香喷喷带肉的晚饭,保育员们把福利院的所有大孩子都聚集在活动室。
李院长这个时候还没下班,脸上挂着亲切的笑脸给他们做演讲。
“孩子们,明天就是腊八节了,过了腊八就是年,一年一岁一团圆。你们都是孤儿,没有家,但红星福利院就是你们的家,是我们大家的家。”
“多亏有了政府你们才能有现在的好生活,上面的领导心系你们这些可怜孩子,明天腊八节,特意来福利院走访慰问,我们一定要拿出最好的精神面貌去迎接他们,让他们看到红星福利院的团结友爱,你们要好好表现,给他们留下好印象…”
底下的孩子被他的话鼓动得眼睛发亮,脸颊泛红。
晴绯扫视一圈周围的孩子,便知道李院长说这番话的目的成功了。
福利院的孩子对李院长,并不像对王阿婶这类平日对他们动辄打骂的人那般讨厌,因为李院长平日几乎不露面,孩子们对他只有敬畏之心。
他们涉世未深,不懂没有李院长的漠视纵容,底下的人怎会如此放肆的道理。
清晨,东边的地平线泛起的一丝丝亮光,小心翼翼地浸润着浅蓝色的天幕。
新的一天刚刚开启,也就六七点,保育员就把福利院的孩子叫醒,让他们收拾好准备迎接客人。
姜玥站在窗前给红红扎小辫子,她动作利落,很快就扎好了,然后接着给下一位扎。
晴绯挺直背脊坐在窗前,任由姜玥拨弄她的头发。
她的短发已经长到肩部,保育员觉得披着不规矩,特意给了头绳让她和红红绑上。
红红站在玻璃窗面前臭美,乐呵呵的,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要是天天有人来看我们就好了,有好吃的,还有新头绳。”
姜玥叹气,“想得挺美,他们只是因为要过年了才来看我们。”
红红突然兴奋,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姜玥,“诶,姜玥姐姐,顺顺哥哥不是说等过年就来看我们吗。”
姜玥把手上绑好的麻花辫用红色头绳扎好,“嗯,他是这样说的。”语气平淡,话里听不出有多少期待。
她和顺顺不过在古山镇小学同处了几小时,那时候她满心惶恐,根本没怎么注意到他,连话都没说一句。
后面去了白云县,大家一起逛过一次街,只觉得他是个懂事稳重的男孩,和红红关系十分要好。
姜玥不像小孩子那么天真,明白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隔着时间,隔着距离,有些话,有些事没必要抱多大的希望。
红红肉肉的小胳膊抱上晴绯的腰,眨巴着大眼睛,软软糯糯地问:“阿绯姐姐,你想不想顺顺?你觉得顺顺过年会来看我们吗?”
“他肯定想来的。”晴绯来福利院这么久第一次想起顺顺,捏了捏红红肉嘟嘟的小脸蛋,没有直接回答。
顺顺这个小朋友很讲义气,当初在岩上村那般危急的情况下,也没有抛弃过红红和装傻的她。
只是不知道他的家长怎么决定。
想到他的家长,晴绯眼神微微一暗,原主的妈妈应该已经嫁给陆县长了吧,到时候来了对她还是一种麻烦。
红红只听出顺顺要来的意思,脸上盛开的笑容灿烂了几分,走起路一蹦一跳。
福利院昨天做了大扫除,整个楼房看上去干净又整洁,空气都比往日清新。
早上吃的是腊八粥,里面用料很足,有糯米、花生仁、莲子、红枣、桂圆肉、红小豆,熬得软软糯糯,还额外加了红糖,一阵阵浓浓的香味扑鼻而来。
每个人接过腊八粥都迫不及待地端到桌子上,拿起勺子盛了一口粥就往嘴里送,又甜又糯的粥滑进嘴里,小朋友们幸福地眯了眯眼睛
在冬天还带着寒气的早晨,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暖心暖胃,舒服极了。
一碗粥见底,每个人都是回味无穷的样子,不是在舔碗底,就是在砸吧嘴巴。
王阿婶一向看不上他们这种行为,刻薄的嘴唇向下撇了撇,难得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市里的领导大概十点左右来的,晴绯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个大概。
来人大约有十几个,走路威风凛凛,后面有人抱着大约是装捐赠品的纸箱,还有人拿着相机在旁边拍照。
打头阵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伯伯,年近七旬,双鬓斑白,眼睛炯炯有神,背挺得直直的,看上去很有精气神。
李院长弓着腰走在旁边,脸上堆满笑容,时间长了看着有点假。
他带着这一路人边走边停介绍新修的红砖楼房。
这路人经过晴绯,她听到李院长喊领头人“杨书记”还有另一个人“邱市长”。
晴绯记得,羊城报纸上提及过羊城市委.书记杨书记,市委副书记、市长就姓邱。
人群走过,祝明黎拉了拉晴绯的衣服,偏头示意她往那边看。
晴绯看过去,注意到王阿婶一个人往厕所的方向走。她立刻明白,对祝明黎点点头,两人落后几步跟了上去。
红砖楼房是2乘5的格局,一条走廊将南北五个房间连接起来,走廊一端是通往外面的小门,一端是通往二楼的阶梯,阶梯下面是厕所和洗漱间。
这时候,来访的领导都在东边小门那边,西边走廊空空落落的,没有人。
晴绯他们等在阶梯上,看到王阿婶从厕所冒头,立刻开始‘窃窃私语’。
“哈哈,真好笑,你看到王阿婶那副模样,像仆人似的。”晴绯边说边往周围偷瞄,确保只有王阿婶一人听到。
“对呀对呀,一个请来照顾我们的保姆,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嘚瑟啥,还以为福利院是她开的咧。”祝明黎语气稍显不自然。
晴绯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悄悄听李燕姐姐和院长说,年后就把王阿婶换了。”
祝明黎在线捧读,“真的吗!活该,本来就该换了那个老巫婆,长得丑,心思恶毒,她家里的人肯定不喜欢她,所以才把气发在我们身上。”
晴绯从阶梯缝隙看了一眼立在下面的王阿婶,她的脸涨得通红,眼里透露出一种强烈的愤怒,如同火山爆发前的宁静。
晴绯冲祝明黎眨眨眼,拉着他头也不回的快速跑进入群,离开案发现场。
这个时候,领导们已经结束参观,站在活动室与小朋友代表进行交谈,氛围其乐融融。
红红和姜玥都被选中作为代表,其他人员包括有年龄最大即将参加高考的傅春雷,经常帮保育员做事的蒋亚平,刚进福利院作为烈士遗孤的孟卫东,还有活泼好动,嘴上还残留唇腭裂修复痕迹的党小满,还有一个智力发育迟缓的十六岁少女党紫荆。
其他小朋友大多数都围在外围看热闹,不知道是不是记者的人物一直在周围拍照。
晴绯若无其事站在人群后面混入其中。
过了一会儿,王阿婶沉着脸回到原位,但并没有立刻对刚才在背后说她坏话的晴绯两人发起攻势。
看来是准备秋后算账。
晴绯眸色暗了暗,朝王阿婶看过去,正好对上她充满杀气的眼睛。
【小贱人!你给我等着!】
晴绯微微扬眉,慢慢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讥讽拉满的笑容。
【呵,你有本事现在就来打我啊,不敢了吧。】
王阿婶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鼻孔翕动,胸脯剧烈起起伏,显示已经愤怒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这个小贱人!敢这样挑衅她,看来自己还是对他们太客气了,等这些人离开,看她不打死这个贱人。
看来下的料还是不够猛啊,晴绯用胳膊肘推了一下祝明黎,示意他低头。
两人一边小声议论,一边咯咯笑着,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王阿婶。
王阿婶狠狠盯着两人,额头青筋冒起,脸色铁青。
两个没爹娘的狗东西,肯定是在笑话她呢!他们竟敢…竟敢……
她脑海中那根理智的弦突然断裂,猛地朝他们走过去,一手控制一个使劲往外拉。
“哎哟!”晴绯被她拉的一踉跄,跌坐在地。
“你放开我!”祝明黎则使劲挣扎想要挣开她的手。
这样的动静自然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纷纷看了过来。
杨书记笑容微敛,“这是在干什么?”
李院长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勉强赔着笑脸,“可能是小孩子调皮,保育员想把他们带下去。”
话音刚落,那边传来一阵惊呼。
王阿婶居然把晴绯往地上狠狠一摔,十分顺脚地往她肚子上一踢。
“敢挠我,小贱人!”
“啊!”晴绯凄厉的发出一声惨叫,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肚子,竟是连叫都叫不出来。
“阿绯!”
祝明黎立即推开王阿婶,跪在地上查看她的状况,“阿绯,你没事吧?你有没有事?”
他的声音因为担心害怕微微颤抖。
晴绯白着脸痛苦地呻.吟,“啊…我肚子好疼…”变说边用手指刮了一下他的掌心。
祝明黎焦急的表情微不可见地顿了顿。
他吸了吸气,脸上仍是要哭出来的表情,“阿绯…”
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围过来查看伤情。
红红已经被眼前的情况吓得泣不成声,“阿绯姐姐,阿绯姐姐……”
小孩悲惨尖锐的哭喊声响彻整个活动室,乱糟糟的情况,伤况不明的小女孩,整得人心惶惶。
其中一个个头很高的中年男子,语气冰冷地吼了一句,“护理员呢!快过来给她看看。”
李燕突然被叫到,心里不情不愿,左右没看到孙小妹,僵硬着身子走过来,手忙脚乱查看晴绯的情况。
高个男子看到李燕这个护理员遇到孩子受伤,居然站那么远的位置,被他喊才过来查看伤者,不由皱了皱眉。
李燕就是个半吊子护士,对着青紫的痕迹看不出什么名堂,但这么多人盯着她等个结果…
她心里紧张的不得了,鼻尖冒出了汗,说话也有点结巴,“看上去…有点瘀青,用…药酒揉揉就好。”
高个男子眼神锐利紧盯着她,“只是瘀青?皮下内脏有没有损伤?”
李燕说话磕巴,“嗯,应该…应该是没有的。”
“应该?”是个人都看出来她的不专业。
这时候孙小妹急急慌慌跑过来,扒开人群,仔细看了晴绯的伤处,又观察她的眼睛、耳朵,完了细声询问晴绯疼痛的感觉。
“皮下软组织挫伤,还好衣服厚,没有伤到内脏。”孙小妹松了口气。
专业的动作和判断和李燕这个半吊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太丢脸了!李燕察觉到大家看她的眼神不对,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
她低着头狠狠瞪了一眼孙小妹,都怪这个人,看到领导多就爱现,有什么好得意的,哼,改天她撒撒娇就让大伯把她辞退!
确认晴绯只是皮外伤,一直关注这边的杨书记松了口气,“护士同志,麻烦你把小姑娘抱去休息,时刻注意她的情况。”
接着冷冷看向畏缩在一边的王阿婶,脸上带着暴风雨欲来的平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杨书记扫了一圈周围孩子, 不少人眼里都带着惊慌害怕。
他示意保育员,“先把孩子带出去,好好安抚。”
林阿姨和另一个保育员立即带着孩子出去。
等人员清空, 杨书记瞥眼看李院长, 语气平静,“你们福利院的保育员就是这样教育孩子吗?”
李院长被他看得紧张不安,手心开始冒汗,“当然…当然不是, 杨书记,您放心, 我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李院长现在气得想要杀人, 按压住怒火看向王阿婶,沉声问:“王阿婶, 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个该死的老妪婆,竟敢在这么重要的场所掉链子,仗着远房长辈的身份,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王阿婶也明白自己干了件蠢事,可是她最近是越来越控制不住脾气, 火气冒上头就失了理智。
被这么多人看着,王阿婶干脆一把坐在地上哭天喊地,一把鼻涕一把泪。
“苍天啊,是他们两个狗崽…两个小孩心眼坏的很咧!是他们先来招惹我一个老婆子的啊!”
她颤抖着手指向祝明黎, “这两个没良心的, 枉我照顾他们吃,照顾他们住,竟然私下骂我是仆人,天老爷呀, 现在可是新社会,他们居然还想着地主老爷那一套。”
“还有刚才领导在上面讲话,这两个人在下面偷偷摸摸又说又笑,一看就知道没在说好话,我也是被他们气狠了,一不小心才试失了手。”
祝明黎就这样静静看着她哭冤,等她停下才不慌不忙地反驳了一句。
“我们没有骂你,是你突然下拖我们,还踢伤了阿绯。”
王阿婶声音尖利,“你这没妈的…你这小兔崽子,你还不想承认!哼!刚才在楼梯间,我可是把你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李院长额头青筋直跳,黑着脸喊:“好了,王阿婶你好好说话,把事情好好说清楚。”
这个蠢货,满口骂孩子的脏话,你不知道看看周围人的脸色吗?全黑了!
这个老太婆以为院里的孩子说她几句坏话就能下手打吗?还是在这种场合下。
不过今天这事只要归于小孩不懂事,辱骂保育员,保育员脾气暴躁,动手不免重了就好;完了开除王阿婶,他最多一个管教不严的过错。
想到这儿,李院长的慌乱不安的心渐渐稳定。
王阿婶收了声音,神情变幻之快,刚才还凶神恶煞,现在就抽抽噎噎。
“刚才我在楼梯间听到这两个小家伙笑话我,说我是下人,是帮工,我心里气不过,但还是忍下去了,但是后面这两个人还不知道收敛,不顾上面在讲话,在下面说说笑笑讲我的坏话,还用眼神挑衅我,我只是想把他们拉出去教育一下,结果赵晴绯挠到我的手,我手上痛动不小心推了她。”
“我踢到她…是因为,”王阿婶抽泣着换了几口气,“我那不是故意的,只是当时走路太急不小心踢了上去。”
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一言难尽,什么都是不小心,她是当他们傻吗?
李院长轻咳了几声,转头看祝明黎,语气严厉,“有没有这事?”
“没有,她在胡说八道。”祝明黎反驳完,不服气地看了一眼李院长,“哼,反正王阿婶是你的亲戚,我说了你又不信,你肯定是帮着她的。”
“哦~原来是李院长的亲戚,难怪行事如此放肆。”人群中有个人的讨论声没控制住,声量有点高。
李院长察觉到其他人的异样眼光,暗暗咬牙。
这小兔崽子在给他上眼药…
杨书记冲祝明黎温和一笑,“好孩子,你别怕,仔细说,有我们在绝对不会出现偏帮行为。”
“对啊。”李院长尽量温和的看着祝明黎,“你尽管说。”
祝明黎沉默了一会儿,垂眉低眼,“我和阿绯没有说王阿婶是下人,只是说她今天一看到领导来就装模作样,可笑得很,可能是这样,她才会生气。”
“而且我和阿绯在下面没有说她的坏话,只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可以吃什么,因为我们好不容易可以吃顿饱饭,所以有点兴奋。”
此话一出,李院长又感觉周围人用饱含深意的目光看他,含笑的嘴角略微绷了一下。
王阿婶眼睛都红了,听完直接怒吼,“你敢撒谎!”
接着转头急切地辩解,“书记,院长,你们别听他胡说,小孩子最喜欢撒谎乱说,没一句真话。”
这时一直拿着相机的男人站出来,“咳,我可以证明这个小少年没有说谎。我当时就在这两个小朋友旁边,他们的确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王阿婶蒙了一会儿,方才指着男人大声嚷嚷,“你…你别看小孩子可怜就乱说,我才是冤枉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
拿相机的男人皱着眉头,“你这老同志,好不讲道理,我有什么理由乱说,我们做新闻的最讲究实事求是。”
祝明黎轻轻吸气,冷静有理地开口,“王阿婶在我们刚来福利院的时候就发生过矛盾,她就让我们洗碗,当时我不愿意,说了一句这是她的职责,她拿了工资就该照顾我们,结果她就把我们恨上了。”
“原来是这样,你们没说她下人的意思,但这位老同志心胸狭隘,自己脑补出你们在羞辱她,所以愤怒。”有人出言分析。
“是这个理。”有人认同。
众人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相。
王阿婶气不过,作势往祝明黎身上扑,“你这个烂嘴巴的…”
高个男子立刻把她拦下。
杨书记同样觉得自己已经听明白整件事,不怒自威。
“好了!你还没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吗?这里是儿童福利院,一切为儿童服务,不管孩子有没有背后骂你,你都不应该使用暴力。”
况且两个孩子只是在背后嘀咕她在领导面前装样子,事实就是如此,被她如此对待,还不知道有多少孩子挨过她的毒手。
王阿婶被他的威势吓得哑声。
杨书记转头问李院长,“李院长,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李院长咽了咽口水,板着脸说,“福利院是照顾儿童的地方,自然是不能要这种有暴力倾向之人,王阿婶殴打孩子,直接开除。”
“开除!”王阿婶不可置信。
她一直以为自己最多被罚工资,没想到竟然是开除,没了这工作,她还怎么在家立足。
“哎哟,我不活了啊,你们这些当官的欺负人。”王阿婶捂着胸口哭爹喊娘。
李院长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把人拉下去。”
“滚!”王阿婶挣扎过程中,不小心看到人群中李燕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李燕姐姐和院长说,过年就把王阿婶换了…
王阿婶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眼神变得狠厉。
也是,他们早就想换了自己,现在有了借口岂不是刚好。
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凭什么就自己被罚,他们还好好的站在那里…
王阿婶握紧拳头,青筋暴起,眼睛的一切变得模糊,仿佛有一股怒火在胸中燃烧。
“李刚,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玩意,敢开除老娘,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好事,你贪政府下发的生活费还少吗!哈哈哈,还有你的侄女李燕,一个废物,什么病都不会看,只知道上班织毛衣。”
王阿婶仿佛一只困于死境没有理智的野兽,扯着嗓子嘶吼。
李院长冷汗泠泠,“还不把这个疯婆子拉下去。”
“慢着。”杨书记声音又是风平浪静,听不出情绪。
李院长汗流浃背,强颜欢笑,“杨书记,她是因为我开除她心有怨恨,她说的话全是对我的污蔑啊。”
杨书记沉下脸,“李院长,既然是污蔑,就不用怕她开口。”他刚才已经对福利院内部产生怀疑,正好有人递了梯子。
“你说。”杨书记微微抬下巴,示意王阿婶讲。
王阿婶挣开别人对她的桎梏,冷冷地看了李院长一眼,眼里有种鱼死网破的疯狂。
“我在这里工作这么久,开始的时候这里条件的确比较艰难,后面院里的生活慢慢变好了些,可是每次有人来检查,食堂存放的食材都会换成新的、好的,平日吃的伙食也没有检查这几日吃得好,这是刚开始从来没有的,肯定是李院长贪了生活费。”
李院长暗暗舒了口气,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笑意,“杨书记,谁家来客人不是用心招待?我们自然也是,现在也是条件好了,才有能力在来客人的日子买些好吃的。”
“至于说我贪孩子们的生活费,这纯粹是王同志想多了,都是误会,我们福利院的账务绝对没有问题。”
“我李某行得正坐得端,愿意接受党对我的检查,你们可以派人来查账。”
李院长一脸大气凛然。
杨书记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静得很,“有人举报,我们之后自然会走流程核实清楚。李院长,你放心,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同样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今天腊八节的活动注定不能圆满结束,还没到午饭的时间,院里的管理人员都被隔离调查,市里另外派了一个同志来暂管福利院的工作。
躺在床上休息的晴绯听到这个消息,弯了弯嘴角。
今天的局,她在月初听到腊八节这几年都有市里的领导来走访慰问的消息时,就开始在谋算了。
本来这个局只是针对王阿婶,她为人刻薄,心胸狭隘,视他们为眼中钉,只因为这个月有领导来访问,才没怎么对他们下过手,之后难免会折腾他们;晴绯只能先下手为强,在她每日喝的茶水中加入使人易怒暴躁,精神衰弱的药末。
只要她在腊八节这天当着来走访的领导面前失控,做出打骂儿童的行为,这个班她肯定是干不了了。
后面王阿婶和李燕发生矛盾,晴绯因为徐星潼事件不确定李院长是否能倒台,所以才会引导王阿婶对针对李院长,最好能爆出什么瓜才好。
王阿婶显然只是个打工的,没有参与李院长的贪污行为,只感觉到不对,但没有具体的证据。
不过政府能介入调查,晴绯的目的已经达成。
“你为什么要写信让我去西边的小树林?”一直沉默不语的孙小妹突然开口。
要不是那封信,她也不会在小树林找了半天人,李燕也不会因为她没在,窘迫地接手病人,在那么多人面前漏了怯。
晴绯愣了几秒,错愕地看着她,“孙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女孩琥珀色的眼眸清澈灵动,里面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一点都看不出其他情绪。
和徐星潼高烧后第二天早上,用从容又肯定的语气说“门没有锁”一样,完全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可是孙小妹可以肯定,她当天离开的时候绝对锁了门的,锁就是这个十岁的小女孩开的。
“没什么。”
孙小妹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多说什么,转过头继续看书。
不必管太多,她只需要认真做好一个护理员的职责就行。
孙小妹把这些事抛之脑后,专注地遨游在书里的知识海洋。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孙小妹那张普通平淡的脸上,给人一种安稳舒服的感觉。
晴绯看了一眼认真看书的孙小妹,露出淡淡的笑意。
经常看她被李燕欺负,本以为她憨傻老实,没想到有一颗玲珑剔透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腊八节那天下午, 福利院突然来了许多陌生人,他们大多穿着公安制服,晴绯猜他们应该是检察机构的工作人员。
他们搜查完院长办公室, 挨个找管理人员、各岗位工作人员谈话, 整得福利院的各岗位的员工人心惶惶。
不知道查到了什么,第二天就对李院长进行逮捕,同样被逮捕的还有福利院的康会计。
晴绯是亲眼看着康会计在福利院被人带走,至于李院长, 还是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
相比不谙世事的孩子,福利院的工作人员高度关注此事的发展, 大叔大婶私下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互相八卦打听来的消息。
“听说李院长的家里抄出的钱可以堆成一个小山…”
“不对不对, 我听说从李院长后院挖出一口箱子,里面满满一盒小金鱼…”
“听说是有人匿名给检察组寄了李院长贪污的证据, 他们才能快速立案…”
“唉,我听说李院长的老母亲一气之下住院了,真是可怜。”
“这有什么可怜的,儿子贪了钱她难道不知道?”
其中还掺杂着前同事王阿婶的讯息。
“我听说啊,王阿婶回家以后被暴打一顿, 后面李院长的家人也跑到她家去算账,两家还干起了仗,那场面昏天黑地,血流成河……”
缩在角落的晴绯看她们说的唾沫乱飞, 完全不知道那句真, 那句假。
李院长停职调查,福利院孩子的生活没有受到多少影响,每日依旧是无忧无虑的吃喝玩,活动范围依旧是那个荒凉破败的院子。
不过他们的伙食得到了提升, 准确来说,应该是保持不变。
原本腊八节前几天,因为有领导来走访,福利院每日的伙食本就已经是优化后的,现在只是在领导走访后依旧保持优化后的水准。
晴绯总算不用每天从外面补给,也能添饱肚子。
只有祝明黎,食量大,每日在食堂只能吃个七八分饱,还是得让杨冬帮忙跑腿买些吃的。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生活水平就是这样,和晴绯上辈子生活的二十一世纪完全不能比,听杨冬说城镇居民每人每月只有一斤的肉类供应。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从腊八节进入二月份。
还有十几天便要过年。
整个羊城已经弥漫着过年的热闹氛围,每家每户忙着为家里添置过年的东西。
不过福利院还是和以往一样,没什么变化,只有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脸上多了份节日的喜庆。
晴绯用发圈在脑袋后面一边绑了一个低马尾,可能是因为头发又短又硬,绑的马尾一个往内扣,一个往外翘,看上去有点滑稽。
“还是让我给你绑个辫子吧。”姜玥看不过眼。
“不用,麻烦。”晴绯甩甩脑袋,把长得已经影响视线的齐刘海用钢丝发夹别在两边。
她用的钢丝发夹还是上次腊八节余春华带给她的,还有一对缠着红纱的头花,晴绯嫌它过于幼稚,把它转送给了红红。
红红收到漂亮鲜艳的头花非常开心,天天都戴着它。
今天依然如此,两个小辫子上都扎了一个红色头花,配上她那件红色棉衣,显得格外喜庆。
小姑娘十分满意自己的装扮,在屋子里哼着歌跳来跳去。
“红红,新院长来了!”住在隔壁的党小满哒哒哒跑进来通风报信。
她快速给晴绯、姜玥打了个招呼,牵住红红的手往外跑,“走,我们下去看看。”
晴绯立即跟在她们身后,她得去看看来的是不是温玉院长。
等姜玥反应过来,屋里的其他人已经跑的看不见人影。
这两人…红红也就算了,一向懒洋洋、慢吞吞的晴绯今天怎么也这么积极。
姜玥哑然失笑,迅速把门关上,准备追人,正巧遇上隔壁出门的党紫薇。
党紫薇和姜玥同龄,因为脸上有块几乎遮了半张脸的红色胎记,不怎么爱出门,加之性格内向拘谨不怎么说话,所以在福利院存在感很低。
不过她和姜玥相处的还不错,一方面因为两人年纪相仿,一方面因为姜玥性格好。
姜玥对人总是很友好,态度温和,笑眯眯的,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般的亲和感,与她走在一起自然而然的就能让人放下所有的防备,很好的相处在一起。
姜玥对她笑了笑,很自然的走在她旁边,“刚才小满过来说新院长到了,拉着红红和晴绯去看热闹,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党紫薇抿嘴浅笑,“我在屋里听到了。”
“唉。”姜玥有些担忧地叹气,接着说,“不知道新院长是啥样?”
两人慢慢闲聊,来到楼下,发现前面大堂人围在一起,闹哄哄的,还带着哭声,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姜玥与党紫薇对视一眼,快步往人群中走。
姜玥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晴绯的脑袋。
两个独特的小揪揪,看得姜玥在保持好奇心的同时,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这是什么奇葩造型啊,阿绯也太不重视自己的仪表了。
姜玥叹气,走过去拍了拍晴绯的肩膀,踮起身子往前探头,“出什么事了?”
人群缝隙中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子正抱着一个女童泣不成声。
女童被女子疼爱地抱在怀里,与姜玥的方向背对着身,看不到脸。
不过那身显眼的红衣服。
自己亲手给扎上去的红头花。
不正是红红吗?!
姜玥惊讶地张了张嘴,“这是…怎么回事啊?”
反射性问出口后,她突然脑子灵光一闪,低头看向晴绯求证,“莫不是红红的妈妈找过来了!”
晴绯恍若未闻,愣着两只眼睛看着前方。
姜玥这才发现晴绯眼神飘浮,显然心思已经不在此处,没有听别人在说什么。
“阿绯?”姜玥用手在晴绯面前挥了挥,打断她的神游。
晴绯回过神,微微抬头看向一脸疑惑的姜玥。
“前面怎么回事?”姜玥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晴绯神情复杂的看向前方熟悉又陌生的脸,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
“红红找到妈妈了。”
晴绯一张口便忍不住地哽咽,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淌,瞬间泪流满面。
姜玥先是生出几分惊喜,然后又是担忧,觑着晴绯的脸色小心翼翼询问,“阿绯,你没事吧?”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到晴绯哭…
晴绯轻轻呼气,眼角还泛着泪光,嘴唇却上扬着,带着释然地笑意,“我只是太开心了。”
她真的真的太开心了,温玉院长终于找到了她失踪多年的女儿,她的家庭也不用因此四分五裂,她也不用孤独终老,临死前还在念叨几十年都没找到的女儿。
原来温玉院长失踪的女儿竟然就是红红!
姜玥看出晴绯的确是因为兴奋和激动落泪,心里的担忧消失,笑着附和,“对呀,这真是太好了,红红居然找到了她妈妈,这真是太神奇了。”
姜玥在心里感慨,没想到晴绯居然这么重感情,居然因为红红找到家人开心的哭了。
温玉死死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女儿,心里生出无限感激。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里遇到了红红。
自己心爱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红色棉衣,戴着漂亮的红色棉花,面色红润,眉眼舒展,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看不出一点吃过苦的样子。
她刚开始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红红朝她奔跑过来抱住她的小腿喊妈妈,她才反应过。
原来她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孩子。
温玉释放完三个月一直积压在心底的情绪,这才注意到周围都是人。
理智回笼,她笑着对保育员林阿姨点头,“不好意思,我突然找到丢失的女儿一时情绪失控。”
她的声音因为久未平复的激动微微颤抖。
林阿姨在母女俩抱头痛哭的时候已经大概明白事情的经过,喜气洋洋地说:“没事没事,温院长能找到女儿,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温玉单手擦掉眼泪,眼眸焕发出耀眼的光彩,“我先回办公室给家里人报喜。”
“是该报个喜。”林阿姨连连点头,心里为母女俩感到开心,笑吟吟的,“温院长,报完喜下来吃早饭,我们今天做的柴鱼花生粥。”
“嗯。”温玉开心的合不拢嘴,抱着红红往二楼走,迫不及待想给丈夫单位和家里打了电话。
晴绯看着温玉院长从她身边经过,年轻女子迈着轻盈的步伐,细嫩漂亮的脸庞,充满希望的眼睛,和她记忆中苍老憔悴,总是心事沉沉的老太太相差甚远。
晴绯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心里卸下一层重重的担子,轻松又快活。
祝明黎后面下来,路上听其他人说这个消息,惊讶极了,快步跑到食堂,打眼一看就发现晴绯和姜玥,两人呆呆正坐在后排的桌子,没有排队打饭,也没有动筷子。
他跑过去,开口就问:“红红找到家人啦?我听他们说红红的家人是新来的院长。”
姜玥眉眼都是喜色,“对,目前是这样没错。”
祝明黎轻轻眨一下眼,嘴角慢慢勾起笑意,“那可太好了。”
红红可以回家了,再也不用每天晚上因为想家偷偷抹眼泪,只是他以后估计很难再见到这个小妹妹…
而他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家人?
祝明黎打起精神,这才发现晴绯眼睛红红的,不可置信的愣了几秒,这才惊讶地看向姜玥,用眼神询问。
姜玥嘴角微翘,“阿绯看到红红找到家人,太开心了。”
祝明黎微微张大嘴巴,有点意料之外。
在他眼里,晴绯虽然年岁不大,但一直很冷静,很坚强,还很…强大,没想到也会为别人开心的落泪。
“走吧,排队打饭。”晴绯撑着桌子起身,眉眼飞扬,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今天食堂提供的是柴鱼花生粥,美味又营养,是在这个时候的福利院难得能吃到的美味。
采用细腻的糯米和加入了柴鱼丝、花生等食材熬煮而成,肉香粥滑,米香飘逸,还带着一股子油润的香气,吃起来绵软细腻,有柴鱼的香味和花生淡淡的清甜味。
晴绯一勺一勺慢慢品尝,心底满满当当的幸福感,快要溢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没过多久, 温玉牵着红红出现在食堂。
红红踮着脚环顾一圈,找到晴绯他们,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脸上带着害羞又兴奋的神情, “我找到我妈妈了!”
姜玥笑着说:“我们都看到啦,恭喜红红可以回家了。”
红红咧着嘴傻乐,露出洁白的牙齿。
温玉端着两碗粥出现在红红身后。
她眼睛还有点红肿,笑着向在座的几个孩子做自我介绍, “你们好,我是红红的妈妈温玉。”
晴绯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咧开嘴笑, “温阿姨好。”
现任院长出现,其他孩子都有点拘谨, 纷纷朝温玉抿嘴笑笑表示回应。
餐桌是六人桌,这一桌坐了四人,晴绯和祝明黎坐一排,对面是姜玥和党紫薇,边上还有两个空位。
红红自然而然地坐在晴绯旁边, 脚在空中一荡一荡,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这就是阿绯姐姐和明黎哥哥,他们可厉害了, 还有姜玥姐姐, 她也是从坏人那里逃出来的。”
温玉坐到红红对面,对众人道谢,“多谢你们从把红红救了出来,还有这段时间对红红的照顾。”
晴绯笑, “不客气,红红特别乖巧听话,我们都很喜欢她。”
温玉听她夸自己的孩子,脸上的笑灿烂了几分,温柔地看向红红,眼神带着心疼,“她呀,是傻人有傻福,多亏遇上了你们这些善良勇敢的哥哥姐姐。”
她对这几个孩子印象不错,年纪大的两个,一个沉静内敛,一个温婉清新,年纪小的女孩长得玉雪漂亮,灵气逼人,还有一个一直低着头有些害羞,应该是来福利院后认识的孩子。
现在不是唠家常的地方,温玉止住话,把粥放到红红面前,柔声说:“有点烫,慢慢吃。”
“嗯。”红红重重点头,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勺子呼呼两下粥才送进嘴里,一口又一口吃得很香。
温玉笑眯眯的盯着红红吃饭,满眼慈爱。
过了一会儿才转头对桌上的其他人说:“我听红红说了你们逃出来的经过,她一个小孩子知道的不多,能不能麻烦你们饭后来我办公室,给我讲一下红红来福利院以前发生的事。”
“行啊,没问题。”晴绯点点头,答应下来。
说完想到等着他们干活的杨冬,“可是我们上午还有其他事要做,可以等我们做完事再来找您吗?”
温玉笑容不变,“当然可以。”
祝明黎侧目,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晴绯。
女孩嘴角一直带着笑意,眉眼弯弯,似乎是个非常爱笑的女孩。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见晴绯的情绪如此外放,心里不由感到一丝奇怪,她今天似乎太过开心,对温院长太过热情,有点不寻常。
祝明黎总觉得晴绯不只是为红红感到开心那么简单,其中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几人吃完饭,各干各事,晴绯和祝明黎绕过后院,穿过西边的小树林,沿着破败的围墙往老地方走。
“阿绯,你今天好像格外开心。”祝明黎直接问了出来。
晴绯挑眉,“你不开心?”
祝明黎笑了,“我自然也是开心的,只是没有到‘格外’那种程度。”
晴绯嘴角牵开笑意,“可能是因为我感觉新来的温院长是个好人,以后红星福利院由她负责,我们就不用时刻提心有人会欺压我们。”
祝明黎回想了一下温玉温柔和气的脸,认同道:“她看上去的确不像坏人。”
晴绯弯了弯嘴角,“我直觉很准的,她呀,肯定会是个好院长。”
“那样最好不过了…”祝明黎向前走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
他停下来对晴绯说:“要不你现在一个人去和温院长讲以前的事,免得她等急了来找我们。这边有我和杨冬就行。”
晴绯思考片刻便点头,“好啊,那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离开,脑袋后面两个不同朝向的小揪揪,一晃一晃。
祝明黎看着她走远,目光幽深,垂眸良久才转身离开。
刚刚他说的都是找来的借口,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不愿再提起以前的事。
对于祝明黎的小心思,晴绯隐约能察觉到,他一向不喜欢提及岩上村的事情。
不愿意提就不提呗,她自然不会去戳破小伙伴。
晴绯不急不缓往办公室走,上楼梯的时候听到后面传来喧哗,转头就看到突然冒出来大队人马,急急慌慌超过她。
看他们的神色,应该是通知过来的红红的家人。
晴绯站在走廊上远远能听到办公室里面传来的哭泣声和说话声,等里面的声音降下去了,她才走到院长办公室外面敲门。
开门的是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衣着朴实,皮肤灰暗,精神面貌看上去像是乡下人。
她看到晴绯,眼里先是闪过惊艳,随即流露出一丝蔑视,不过很快隐去,恢复成老实巴交的模样。
“你有事吗?”
她的这些小表情转换的很隐晦,如果是单纯懵懂的小孩,估计不会注意到。
晴绯脸上仍保持乖巧的微笑,“我来找温院长。”
眼前这个中年妇女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应该不是什么心地良善之人。
温玉走过来,看到晴绯先是一喜,然后往晴绯后面瞧了瞧,确定只有她一人,“阿绯,你怎么一个人来啦?是有什么事吗?”
她身后跟着一个青年,晴绯不认识便看了几眼。
温玉注意到她的眼神,笑着介绍,“这是我爱人,庄正则,你叫他庄叔叔就好。”
原来他就是温玉院长的丈夫啊。
晴绯毫不顾忌的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他。有时候小孩子的身份还是有点好处的。
青年大概二十六七的年纪,身材健壮,头发理成板寸,五官硬朗,一双眼睛又大又圆,不同于红红大眼睛的可爱,他的大眼睛像是在瞪人,十分凌厉,一身军装,正气禀然。
上一世红红爸爸在找红红的途中遇到山难去世,这一世他还好好的站在这儿,温玉院长不用在承受失女之痛后,再承受失夫之痛。
真好!
晴绯脸上露出诚挚的微笑,“庄叔叔好!”
温玉还没来得及说晴绯的事,庄正则只当晴绯是有事找温玉的小女孩,温和地冲她笑笑。
晴绯看向温玉,“院长阿姨,明黎哥哥有事,我一个人来给您讲来红红进福利院之前的事。”
“好,麻烦你了,孩子。”温玉笑着带红红进屋,边走边给丈夫解释,“她是和红红一起被救回来的女孩。”
房间里,红红被温妈抱在怀里,几个老人围着她嘘寒问暖,有的还时不时抹眼泪。
“阿绯姐姐!”红红看到晴绯立马挣脱婆婆的怀抱,从沙发上跳了下来。
“阿绯姐姐,你看!这是我的公公婆婆和爷爷奶奶,还有爸爸,还有小叔。”她拉着晴绯挨个介绍她的家人,眼睛因为兴奋熠熠生光。
红红的家人们衣着得体,气质大方,特别是坐在的几位老人,有股“领导干部”的气势,一看就知道家境不凡。
只不过红红把屋里的人全都介绍完了,就开门的那个中年妇女提都没提,按红红的性子,这个人她应该不认识或者没印象。
这个时代不像以后生活富足,农村城市没什么区别,这个时候的乡下人城里人特征气质显著。开门的中年妇女一看就是乡下来的,穿着和气度和屋里的其他人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晴绯一时摸不准她的身份,在心里猜测:是乡下亲戚还是请来的保姆?
她脑子里琢磨,面上不受影响的冲众人礼貌地点点头,“你们好,我叫赵晴绯。”
温玉跟在后面补充,“多亏了这位小姑娘,我们家红红才能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我特地请她过来,就是想了解红红失踪后的经历。”
几位老人立刻露出感激喜爱的表情,“哎哟,这可是我们家的恩人啊。”
庄妈眼睛有点泛红,爱不释手地拉着晴绯的小手,“乖孩子,快坐。”
“哎呦,这小手冰凉的。”她心疼地皱起眉,转头吩咐起人,“灵均,快给阿绯冲一杯麦乳精。”
屋里的一个年轻人立刻应了一声,快速用两个搪瓷杯冲了麦乳精,一个给晴绯,一个给红红。
这个被叫灵均的青年就是红红的小叔,二十岁出头,和哥哥如出一辙的浓眉大眼,只是轮廓要柔和一些,身上带着一股文人气质。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这两个名字取得挺好。
晴绯接过搪瓷杯,顺从地坐在红红奶奶旁边,双手握着散发着香甜热气的搪瓷杯,开始从红红被带进小黑屋那天娓娓道来。
她说话平铺直叙,还省去了许多细节,可这件事本就曲折,听得众人瞪圆眼睛,心跟着提上提下。
“我们听到学校后山有警察抓村民的声音,这才出去查看,原来真是红红带着警察回到了古山镇,我们也就得救了。”晴绯说完,小口喝温温热热的麦乳精。
嗯,麦乳精有点像后世麦片的味道,香香甜甜,带着麦香和奶味,挺好喝的。
庄灵均忍不住提问,“你们知道岩上村的村民为什么来得这么快?还有红红,你怎么带着警察来晚了?”
红红歪着脑袋苦思,她已经很久没去想被拐卖的事,顺顺哥哥让她多想爸爸妈妈,不然会慢慢忘掉,所以她每天都会想一遍爸爸妈妈。
“因为…”红红皱着眉头,突然眼睛一亮,“因为丽君姐姐生病了,她流了好多血,被人送到医院,所以我们才晚了一点。”
晴绯喝完几口麦乳精,接着补充,“岩上村的村民是因为他们那里有小偷,知道吴老大家里条件好,所以溜进去偷东西,结果发现被捆起来的吴老太她们。”
“原来是这样。”听众恍然大悟。
温爸若有所悟的感慨,“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
庄爸爽朗大笑,“哈哈哈,不管怎样,你们几个小孩真是少年英雄,有勇有谋。”
他笑着拍了拍晴绯的肩膀,“冷静聪明,不错,不错。”
“……”晴绯淡笑着接受他的赞扬和…这个年纪不应该承受的力度。
不同于温爸的斯文儒雅,庄爸和庄正则一样都属于硬汉型,五官硬朗,身姿板正,目光锐利。
晴绯感觉庄爸应该也在部队工作,或者曾经在部队工作过。
庄正则先察觉出不对,疑惑地皱起眉头,“你们得救后是直接被送到福利院?”
“我们被送到白云县后,在救助站待了一段时间,等家人来认领。”晴绯抬眸在他脸上溜了一圈,奇怪地眨眨眼睛,“你们没有收到白云县公安局的通知吗?”
她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起身翻看上面整理好的报纸,“还有你们不看报纸吗?我记得十二月末,报纸上有登记白云县抓获人贩子的事啊。”
可惜时间太远,晴绯没在里面找到那期的。
其他人也察觉到不对,互相看了看眼神,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通知啊!”
“哎呀,我报纸是每天都会买的,只是有时候没来得及看,没想到刚好错过。”温爸悔恨地拍拍腿。
庄妈皱着眉头在想什么,没有说话。
庄爸沉着脸,气势威严,“这件事得找公安局问清楚,看到底是那个环节出了问题。”
晴绯注意到那个中年妇女在听到此话脸上出现片刻的慌乱,随即垂下头颅,把脸掩藏在阴影中。
晴绯眼睛闪了闪,另起话题,“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红红叫什么名字呢?”
温玉揉了揉红红的小脑袋,柔声说:“她大名叫庄旭红,旭日东升的旭,红色的红。”
“庄旭红…”晴绯重复了一遍,赞道,“这个名字好好听。”
红红不好意思地笑,“嘿嘿,阿绯姐姐的名字也好听。”
晴绯抿着笑笑,眼神落在中年妇女的身上,好奇问,“这个大婶是谁?红红你怎么没介绍啊?”
中年妇女突然被点名,身子一僵,有些拘谨憨实地笑笑。
红红挠了挠头,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咦,妈妈,这个阿婶是谁呀?”
温玉过来蹲着身子和红红说:“这是大爷爷家的桂香伯母啊,以前你们在老家见过。”
红红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没想起来,好奇问:“桂香伯母为什么没在老家?”
温玉柔着声音解释,“因为奶奶生病了,桂香伯母就暂时留在我们家帮忙。”
晴绯听到这儿,心里一动,好奇地盯着佟桂香,“桂香伯母你经常在红红家,有没有接到公安局的电话?”
“没有。”佟桂香摇头立刻否决,垂下眼睫不敢与其他人的目光对上。
晴绯弯了弯唇。
这个做贼心虚的表现,相信在场稍微心思敏捷的人已经看出她的心虚之态。
她扫了一眼其他人,果然看到大部分人脸上的笑容微凝,看佟桂香的目光中充满了探究之意。
庄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对了,我生病那些天,每天都会看看报纸,只有一天没有,当时桂香说是拿的时候不小心掉水里了,我就说我怎么没看这条讯息呢。”
房间忽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空气凝重,仿佛火山爆发前的宁静。
佟桂香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想不出一句话来辩解,因为恐惧憋着不敢呼吸,满脸通红,脑门都是汗。
她不过是听婆婆说温玉生红红的时候伤了身子,红红没找回来,估计会从他们家里过继一个孩子。
城里的生活可真好啊,她那么尽心尽力的照顾老太太,肯定会从她的孩子中过继,到时候她也能跟着享福了。
只是为什么红红又被找到了!她不过‘忘了’转述电话,‘不小心’丢了报纸,结果老天都帮着她,庄家和温家没有一个!没有一个发现!
都怪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贱人!她见着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货!
果然,果然!
庄灵均率先打破屋里的沉闷,笑眯眯对晴绯说:“阿绯,谢谢你今天来告诉我们这些事,你先出去玩吧。”
“好呀!”晴绯像是没察觉出来屋里的气氛不对,笑着冲他们挥挥手,转身离开。
别人的家事还是不要参与了,反正这个佟桂香肯定有鬼,红红的家人看起来不傻,自然会处理。
嘻嘻,她说了,她直觉很准,果然没看错人。
晴绯的自觉好像是一种天赋,能够轻易察觉出别人是否对她怀有恶意;就算对她没有恶意,只是品行不好,晴绯见着这个人的第一面心里也会觉得不舒服。
反之,像是杨冬,晴绯见着她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小姑娘不错,不然也不会那么信任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庄家的处理速度还是很快。
事发第三天, 晴绯就得知佟桂香已经被送回老家。
这天,温玉宴请晴绯、祝明黎、姜玥三人来她家里吃饭,算是答谢宴。
晴绯没看到佟桂香人, 就问了一声。
温玉只说她回乡了。
至于她为什么要害红红, 晴绯装作不知道此事,也没瞎打听,人送走就好。
晴绯现在全部心神都放在餐桌上的美食上,她来这个世界这么久, 终于让她见着了一顿像样的饭菜。
蚬肉饭、烧鹅、腊金银润、油鸡、阴菜牛展汤、白灼虾、酿豆腐……
晴绯入座后看得眼花缭乱,口水直流。
更别提祝明黎和姜玥。
两人从小在乡间长大, 从未见识过如此多美食佳肴, 完全凭靠自己的顽强意志才没有在红红家人面前失态。
整整一大桌人全部坐齐,庄爸起身说了几句, 大意就是对晴绯三人表示感谢,还有庆祝红红回家,然后大伙一起举杯喝了口橘子汽水。
可以动筷了!
晴绯心里急不可耐,面上还得维持自己斯文秀气的吃相,端起碗吃了一口蚬肉饭。
温热香软的米饭包裹着鲜美的蚬肉, 米饭把蚬子的鲜美汤汁全部吸收,别提有多香。
“哇,好好吃!”
晴绯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吐露心声,很快反应过来是红红在说话。
红红香喷喷地扒着米饭, 白嫩的脸庞上还沾了几颗饭粒…
温玉剥了一个虾放进红红的碗里, 看到她脸上的饭粒,轻轻擦掉,一脸宠溺微笑,“红红, 慢点吃。”
直到现在,晴绯才明白红红的好养活程度。
吃这种饭菜长大,一个还没满五岁的小孩跟着他们吃了三个月的粗粮素菜,居然还能吃得津津有味。
庄妈怕客人拘谨,热情地给他们夹菜。
“来一块烧鹅,这是我们军区食堂的拿手好菜,可好吃了。”
一块色如红枣,肉嫩皮脆的烧鹅肉落入晴绯的碗中。
“谢谢庄婶。”晴绯咬了一口,给了庄妈一个肯定的眼神,“嗯,好吃。”
庄妈笑得眉开眼笑,“还有这酿豆腐,可是我的拿手好菜,快尝尝。”
烧鹅还没吃完,一块炸成金黄色,吸满汤汁的酿豆腐又落入碗中。
晴绯帮咽下口中的食物,“不用啦,庄婶,我自己来就行。”
庄妈热情地招呼,“好好好,你们想吃什么自己夹,不要客气,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诶。”晴绯笑着答应。
果然,庄妈不再为他们夹菜,晴绯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有时候太过热情她招架不住啊。
碗里的酿豆腐,软糯浓香的肉已经完全融入豆腐的白肚皮中,醇厚的汤汁加上滑嫩的豆腐,好吃极了。
腊金银润外层富有韧性内层油润微甜;
阴菜牛展汤清甜润喉,既有着萝卜干的鲜香,又有着牛展肉的惹味;
油鸡滑润细嫩,清鲜醇厚,葱香四溢;
还有白灼虾、猪油渣炒菜心……就连红薯糖水都那么恰到好处。
这一顿几乎是庄妈主厨,红红小朋友以后有口福了呀。
这一段饭吃得大伙心满意足,肚滚腰圆。
吃完饭,庄爸习惯性去客厅的茶几抽屉里拿药,走到半截感觉头有点晕,站在原地缓了几秒。
温玉注意到,过去扶着他坐到沙发上,“您老没事吧?”
庄爸揉了揉太阳穴,“没事,起猛了,就有点头晕。”
温玉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药,然后到了杯温水,“您老还是去医院看看。”
庄爸一把喝下药,“看了也一样,老毛病了。我就是被那个黑心肝的东西给气的。”说到后面有点生气。
温爸坐到他旁边的沙发,半是调侃半是劝诫,“老庄啊,这高血压要饮食要清淡,我刚才看你可吃了不少油脂,要学会养生啊。”
“我还不够养生。”庄爸不服气,“你以为我们家天天大鱼大肉,我也是好不容易才破例一次,平日家里煮的东西,啧啧,都没放盐。”
“哪里没放盐啦?”庄妈端着果盘走过来,“医生让你吃食上要少盐,戒烟戒酒,肯定是你又背着我偷吃偷喝,不忌嘴,活该夜里头痛。”
庄正则皱眉,担忧地看着庄爸,“爸,你晚上头痛,怎么没告诉我们?等会儿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庄爸犟脾气上来,梗着脖子,“去什么医院!小病小痛的,又不是没拿药。”
庄妈对自家这口子很无奈,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转头一脸慈爱地招呼几个孩子,“红红,来和哥哥姐姐一起吃水果。”
晴绯观察了一下庄爸的脸色,垂眉眼珠转了转,随即脸上挂着笑,脆生生地说:“庄伯伯,要不让我替您把把脉?”
庄爸惊讶,脸上带着几分逗孩子的笑意,“你还会把脉?”
晴绯微微一笑,“对呀,我会把脉。”
在场的人听到这话都露出笑颜。
祝明黎和姜玥是为晴绯感到自豪,而其他人则是觉得小孩子说话天真可爱。
至于红红小朋友,啥也没听明白,大家笑她也跟着嘿嘿笑,手里捧着个红彤彤的大草莓,上面还有她的齿印。
庄爸咳嗽了几声,笑着招手让晴绯过去,“小阿绯,那你过来给我看看。”一副配合晚辈过家家的语气。
晴绯明白她年龄太小,没有因为他们不信任的态度感到不快或者窘迫,施施然走过去给他诊脉。
庄爸等她看完,笑呵呵地问:“小阿绯,你知道你庄伯伯这是怎么了?”
庄妈无奈地摇摇头,嘴里轻声骂了一句,“老顽童。”
晴绯扬眉,“庄伯,您这是肝肾阴虚,日久阴损及阳,导致阴阳两虚,故见失眠心悸,肢冷畏寒,夜尿频多。”
众人本来兴致勃勃听着,见晴绯说着倒像那么回事,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惊讶。
特别是庄爸、庄妈,听出晴绯所说的症状居然与庄爸的吻合,表情由开始的不在意变得郑重起来。
晴绯见庄爸表情认真了几分,弯了弯唇,接着说:“阴虚则肝阳化风,阳虚则不能蒸化津液而凝痰,加之饮食肥甘,痰湿内生,使风痰湿浊充塞脉络。”
“痰浊不降上至于脑的时候就会头晕,头痛如裹,肢麻;久病入络,必有淤血,所以有时会有阵阵的刺痛感,痰浊血瘀堵于脉络,血压自然就高了。”
听晴绯说完这一长串话,众人表情都带着目瞪口呆,连姜玥也是如此。
对晴绯医术还算了解的祝明黎眼睛亮亮地盯着晴绯说完,看了一圈众人的反应,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瞧见没!阿绯就是有这么厉害。
晴绯翻看了一下庄爸的用药,“西药见效快,针对性强,但只是治标不治本,效果不稳定。要不我给您开一副补气升阳、健脾化痰、开窍化瘀的药?从根上调理身体。”
庄爸滞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咳嗽了几声,故作从容地说:“那就麻烦小阿绯了。”
那边庄灵均很有眼色地拿了笔记本和刚笔,放到茶几上。
他性子跳脱,不忘调侃晴绯一句,“来,小神医。”
“谢谢。”晴绯淡淡一笑,很有高人风范。
女孩坐在小板凳上认真书写,神情沉静,坐姿端正,挺直的背脊更添了几分气质。
屋里的人几乎都盯着晴绯在看,眼里是藏不住的震惊。
晴绯专心写完单子,交给庄爸,“庄伯,这是药单,熬药方法写在下面。”
庄爸眯眼看单子,先是夸了一句,“小阿绯字写得挺不错的啊,工工整整的。”
单子上的字,老爷子只能看懂中药名称,至于其就不了解了。
他放下单子,嘴上啧啧称赞,“没想到小阿绯年纪轻轻,医术了得。”
晴绯挂着淡淡的笑,表情很是自得。
出门在外,还是表现得孩子气一点。
“你这身本领是哪里学的?”
晴绯歪了下脑袋,理所当然的说:“自然是跟我师父学的,他从小就开始教我。”
庄爸又问:“你师父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晴绯神色自若,“我师父叫吴桐,我也不知他住在哪儿。”
…空间里的梧桐树老师,你好。
晴绯俏皮地眨眨眼,“我要是知道,也不会住在福利院啦。”
坐在旁边的温爸出声,“阿绯,你过来帮我瞧瞧,看温伯伯身上有没有什么毛病。”
晴绯听出这是考验,走过去给他把完脉,微微皱眉,“温伯伯您最近是不是感觉跖趾关节红肿热痛,平时食少且食后腹胀,乏力,有时腰酸?”
温爸神奇地瞪圆眼睛,“真是神了,阿绯说的没错。”
晴绯笑了,“我就是正常诊断。”
“你这是痛风早期症状,我也给你开个方子吧,您回去后禁食动物内脏等饮食,避免劳累,避免情绪波动。”
晴绯接着在笔记本上写下方子,丝毫没有藏拙的想法,她得靠自己这身医术与庄温两家打好关系,以后说不定就会用上这层人脉。
既然都给两位伯伯看了,其他两位婶婶晴绯也一道看了。
她俩身上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一直有的老毛病,比如庄妈有类风湿性关节炎,温妈有慢性咽炎。
晴绯都给留了药方,还添了几道每人适合吃的药膳。
庄爸咂舌,像是见了宝似的,拉着她问学医的事。
温爸看晴绯身上洗的发白的裤子,眼睛闪了闪,笑着说:“阿绯,你既然替我们看病还留了药方子,我们几个当叔叔婶婶的也不能白占你这个小姑娘的便宜。”
庄妈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这个理。”
温妈想了想,“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不如就按他那里看病拿药的价钱算给阿绯。”
晴绯连忙摆手,“不用了,我又没出师。”
温妈语气温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那怎么行,我们几个长辈占你一个晚辈的便宜,心里也过不去,这样,我们只算这四张药方子的钱,后面那些药膳就算你赠送我们的?”
晴绯没有再拒接,只是说:“那等婶婶吃过药觉得有效再给我吧。”
其他人见晴绯态度坚决,便同意了她的建议。
大伙围着客厅聊了会儿天,温玉看时间差不多了,带着几个孩子去商场逛逛。
留下几个中老年人在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温妈盯着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打量,“既然已经答应了阿绯,我们不如煎药试试,不过药不能乱吃,我改天找老中医看看方子有没有问题。”
虽然晴绯表现出超凡的中医天赋,但她年龄摆在那,而且手上没有病例,实际用药他们还是得找人确认后才能安心。
庄妈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能辜负了孩子的一片好心。”
温爸笑了笑,“我看咱们家这位小恩人对自己的医术很有自信,老庄啊,咱们不如打个赌,就赌她留的药方。”
庄爸虎着张脸,“我不和你打,我又没说不相信小阿绯。”
晴绯不知道屋内几个长辈对她的讨论,一路跟着温玉几人往军区大院外面走。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庄爸家住的军区大院,庄爸通信兵出身,从基层干到军部,一直做后勤工作,现任军区后勤部主任。
军区大院里面居民大多都互相认识,来往的人遇到温玉牵着红红,几乎都停下来跟她唠嗑了几句,毕竟庄家找回孙女可是这几天的大新闻。
晴绯慢腾腾跟在温玉身后,走走停停,庄灵均因为对她的医术感兴趣,捉着她聊天。
庄灵均是个热情洋溢的大学生,一开话匣子就哇啦哇啦停不住,晴绯在他旁边简单应答了几句,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他们学校引。
果然庄灵均开始兴致勃勃地介绍他的大学生涯还有大学里的趣事。
这个时候高考恢复不过三年,大学对于大部分人都是新鲜且敬畏。姜玥和祝明黎听庄灵均讲大学的事,听得津津有味,眼里闪着亮光。
这时一辆自行车经过他们这群人,在前方一两步的路边停下,一位三十五左右的中年妇女扶着单车向温玉打招呼。
“温同志,你好。”
中年妇女一头整齐浓密的黑色短发,肤色白皙,五官大气端方,一双眼睛沉静明亮,上身穿着一件灰色呢子外套,下身是确良黑色长裤, 衣服上看不到一点褶子。
温玉愣了一下,很快笑着回应,“赵主任,下午好。”
赵主任全名赵清欢,在军区大院算得上赫赫有名。
她年纪轻轻已经当上军区政治部的副主任,丈夫是军区师长宋谨,公公是军区宋司令。
赵清欢夫妇身居高位,且与温玉夫妇隔了十岁左右,平日甚少有来往,勉强算得上点头之交。
温玉心里奇怪,这位赫赫大名的赵主任怎么会突然找上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周末, 好不容易休假。
赵清欢带着女儿宋意出门,想给她买几件衣裳。
单车骑在路上,发现前面庄主任的儿媳温玉正牵着一个女童。
小团长绑着羊角辫, 穿着鹅黄色的毛衣, 走路一蹦一跳。
她应该就是庄家刚找回来的孙女。
赵清欢正好有事要找温玉,便停了下来。
双方客气地打过招呼。
赵清欢打量着红红,笑意温和,“你女儿长得真可爱!叫什么名字?”
“大名叫庄旭红, 小名叫红红。”温玉晃了晃牵红红的手,“红红, 这是赵阿姨, 给阿姨问好。”
红红抬着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对面赵清欢母女俩。
听到温玉的话, 脸上有了一丝羞赧的神情,大眼睛忽闪忽闪,脆生生喊:“赵阿姨好,姐姐好。”
“你好啊,红红。”
温玉看着赵清欢旁边与她有几分相像的小姑娘, 问道,“这是您家千金吧?”
“对,我女儿,宋意。”赵清欢给宋意介绍人, “这是庄叔叔和温阿姨。”
宋意性子文静, 慢声细气地喊了句,“叔叔阿姨好。”
温玉笑眯眯的,“您女儿和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母女俩长得真像。”
两人寒暄完, 赵清欢直接进入正题,“我听说你们是在福利院找到孩子的?”
温玉被突然转进的话题搞得一愣,慢半拍点头,“没错,就是在我任职的红星福利院。”
赵清欢礼貌一笑,“温同志,冒味问一下,红红是怎么被送到福利院的?”
温玉不解她问的原因,但还是如实回答,“我们家红红从人贩子手中被解救出来后,因为一些意外被送到了福利院。”
赵清欢嘴唇微抿,“是在哪里被解救的,还有其他被解救的小朋友吗?”
温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把自己知道的一一道出。
“一个多月前,在白云县古山公社那边,我后面三个孩子就是和红红一起被解救的,至于其他孩子,我也不清楚。”
赵清欢在听到“白云县古山公社”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露出失望的神情,不过很快隐去。
她看向温玉后面站着的几个孩子,在晴绯的脸上微微停顿。
如果小桐没有因为生病意外痴傻,现在估计和这个小姑娘一般大,一样健康漂亮吧?
女孩长得极漂亮,皮肤白嫩,琥珀色的桃花眼在阳光下盈盈如水,正呆呆地盯着…
顺着她的目光,赵清欢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女儿。
宋意的皮肤和母亲如出一辙的白皙,柔美的鹅蛋脸带着婴儿肥,五官秀雅大方,白色泡泡袖毛衣外搭蓝色牛仔背带裙,在这个时代十分少见且时髦的打扮。
感应到赵清欢的目光,宋意仰头,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赵清欢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她以为晴绯只是小姑娘看到漂亮衣裳移不开眼,所以才呆呆看着自家女儿。
赵清欢转头看向温玉,失笑道:“我之前因为拐卖案去过白云县古山公社,当时有几个小孩先被转移到县里,我刚好和他们错过,没想到其中就有你的女儿。”
“这么巧?”温玉惊讶。
“是挺巧的。”赵清欢弯了弯嘴角,笑容中带着点几分苦涩。
当初先被转移的几个孩子特征与小桐对不上,后面顺藤摸瓜被解救的孩子中也没找到小桐。
她在大院听到庄主任的孙女被找到的消息,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看能不能在这边找到一点小桐的线索,结果也是枉然。
赵清欢快速调整好情绪,朝温玉盈盈一笑,“温同志,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温玉笑道: “嗐,住一个院的,客气啥。”
刚开始面对这位年纪轻轻便和自家老父亲差不多级别的赵主任,温玉还是有几分畏敬仰慕之心。不过赵清欢态度温和,一通话谈下来,温玉面对她的态度不免放松几分。
“那我先走一步,不耽误你时间了,有时间带红红来我家做客。”赵清欢说。
“好啊。”温玉挥手,低头叫红红也做,“红红,快给赵阿姨和宋意姐姐说再见。”
小团子学着妈妈的模样挥了挥小胖手,奶声奶气说:“再见。”
赵清欢冲他们笑笑,骑着自行车带宋意走了。
看着骑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温玉才和庄正则嘀咕,“ 赵主任是不是在找什么人啊?”
庄正则点头,“嗯,据说是赵主任弟弟的女儿丢了。”
“唉…”温玉心有戚戚,恶狠狠骂了一句,“该死的人贩子。”
晴绯慢吞吞跟在后面,神情有些恍惚。
没曾想,她又遇到故人了。
穿越五十年的光阴,她遇上了阿煦的母亲宋女士,两人现在居然是同龄,也是好笑。
难怪刚开始看她和她的母亲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只是十岁女孩的面容与四五十岁中年妇女的面容相比,变化太大,晴绯刚开始都没认出来。
还是宋意母亲报了姓名,她才确定眼前这个文静腼腆的小姑娘,就是记忆中那个优雅知性的宋女士。
此时的晴绯还不知道,宋意的母亲就是她的姑姑,宋意不仅和她同岁,还是她的表姐。
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还有个原因。
赵清欢与弟弟赵怀逸长相上有几分相似,长相肖父的晴绯与赵清欢、宋意自然也有几分相似,特别是她们,都有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
所以才会觉得眼熟。
晴绯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自己的姑姑,只偶尔听父亲赵怀逸谈及过,知道自己有个姑姑也在农场。
如今身体里是晴绯的灵魂,晴绯从小孤儿院长大,早已习惯一个人生活,从不曾想去依靠谁,也没有习惯亲人的存在。
自然而然地把古早记忆中的亲人给忽略了,从未想过寻亲这件事。
阳光溶溶,微风不燥。
羊城如今的市貌和后世的小县城差不多,还得是那种偏远落后的小县城。
晴绯从公交车下来,新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街道上七层以上的建筑寥寥,朴实没有任何装修的店铺,成群的自行车和两三辆汽车并道而行,其中混着拉货的三轮车和需要人拉着前行的板车。
今天是周末,路上行人正是多的时候,一水儿的蓝色灰色军绿色,款式单一,少许几个穿亮色服装的女士和花衬衣的青年,给灰扑扑的街景增添几分靓色。
一切的一切,非常有这个年代的风格。
路上遇到一个摆摊卖黄豆腐的小贩,祝明黎特意推了推晴绯的胳膊示意她看。
晴绯早就看到了,她存了以后摆摊做小生意的心思,格外留意街上摆摊的情况,都在卖什么?生意怎么样?
一路走过来,还是卖吃的最多,都是一些成本不高的小吃;还有就是衣服,特别是从港城过来的时髦衣服,卖得特别好。
温玉本来想去百货大楼看布料的,他们家打算给福利院的每个孩子做一身新衣,以捐赠物资送过去。
结果在路上刚好遇到一个商贩在摆摊买衣服,价格要比百货大楼的成衣便宜,还不要布票。
温玉连忙过去挑了十来件,她来之前已经查了福利院孩子的身高数据,对于要买的件数和尺码了然于心,一下子就买好了一半人的衣服,剩下一半是像晴绯这样的小孩,摊位上没有他们的码数。
温玉提了一大袋衣服出来,朗声喊:“灵均。”
“啊!果然,陪你们出来我就是个拎包的命。”庄灵均仰天长叹,然后一脸认命,过去把那一大袋东西拎在手上。
姜玥向来体贴,跑过去,“灵均哥,我帮你提一点吧。”
庄灵均作感动流泪状,“还是小玥玥你最好了,不过我怎么忍心让你受累。”
姜玥从未遇过说话如此不着调的人,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温玉轻打了一下庄灵均,一把拉过姜玥,“别理他,就几件薄衬衣,能有多重,他就喜欢作怪。”
庄灵均也不生气,笑着朝姜玥眨眨眼睛。
姜玥害羞又慌张地垂眸,脸像熟透了的番茄一样红。
庄灵均逗完姜玥,又去惹晴绯,“小阿绯,你都不关心下哥哥。”
他和庄爸似乎有个共同的口癖,喜欢在小朋友昵称前面加一个“小”字。
晴绯歪嘴,眼里流露出嫌弃,“你如今几岁,居然自称哥哥。”
庄灵均张大嘴巴,不可思议地抗议,“我才二十岁,怎么不能自称哥哥啦?”
晴绯比划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你也知道你年龄前面的数字是二啊,红红的爸爸妈妈,我们喊叔叔阿姨,难不成你想和红红同辈?”
庄灵均气鼓鼓看着她。
庄正则走在后面,抱着红红颠了颠,笑着揶揄道:“红红你看,你小叔说不过你阿绯姐姐。”
红红面团儿似的一张小包子脸,伸着脖子一直在看晴绯和庄灵均说话,听得半懂不懂。不过爸爸的话她一下子听明白了,笑嘻嘻地给晴绯拍彩虹屁,“阿绯姐姐最厉害了!”
几人说说笑笑来到百货大楼,春节将临,里面的人多得不像话。
担心几个孩子走丢,温玉抓着晴绯和姜玥,庄灵均抓着祝明黎,庄正则一直抱着小红红。
好不容易挤进布料柜台,买了剩下的布料,温玉还给他们几个孩子买了文具用品和雪花膏。
人太多了,温玉担心又上演失踪事件,一直提着心也没心思继续逛,称了一些糕点糖果就打道回府。
下午,回到福利院。
姜玥盯着桌上新买的文具和雪花膏,不停拿上手观摩,脸上时不时冒出幸福的傻笑。
这些东西她以前只在村里姜明珠那里见过,没想到她严三妮也能拥有漂亮的文具盒,崭新的铅笔、橡皮檫,还有香喷喷的雪花膏。
嘻嘻嘻,又是一阵傻笑。
姜玥忍不住向晴绯分享今天的感受,“今天我们去的大院好气派啊,庄伯伯家不仅漂亮,还能吃到特别好吃的饭菜…”
这边晴绯也拿着东西在看,她有点好奇这个年代的商品。
文具盒是简单轻薄的铁皮盒子,盒盖里面印了乘法口诀,盒子外面印着三个小朋友正在田野上玩耍的图案,是这个年代特有的画风。
姜玥挑的图案是牡丹花丛上的几只蝴蝶,祝明黎挑的是哪吒降龙的卡通插图。
雪花膏就是百雀羚的护肤脂,扁扁的蓝色铁皮盒子,盖子上印着踩着树枝的鸟儿图画。里面的膏体质地厚重,不好推开,但非常滋润,而且很香,香的有点过头了。
姜玥望着远山畅想未来,“以后我要成为像温院长那样的人。”在城里有份体面的工作,能够随心所欲地买东西。
“晴绯,你呢?”姜玥转头问她。
晴绯心不在焉地转着蓝色铁皮圆盒,“我想先重新想个法子赚钱…”
回福利院的路上,听温玉院长说,下周就有工人来修葺围墙。
他们的糖葫芦小生意怕是做不下去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郊城的清晨, 宁静淡雅,没有喧闹的气息,空气凉凉的, 湿润润的风轻轻扫在脸上, 让人感到心平气和。
晴绯坐在窗前,从小蓝罐里抹了一点雪花膏,在掌心揉开,然后轻轻拍在脸上。
姜玥心里乐滋滋的, 跟着抹脸,嘴上和晴绯闲聊, “我刚才去打水, 发现前院有工人在砌墙。”
晴绯拍打脸颊的动作顿了顿,“这么快?”
姜玥点头, “对呀,昨天温玉院长才和我们说要修葺围墙,没想到今早已经动工了。”
温玉院长做事效率一向很高。
晴绯低头笑了笑,双手无意识地摩擦,试图吸收手心残留的雪花膏油。
“姜玥姐姐。”党小满在门外露出一颗小脑袋。
姜玥语气温柔, “怎么啦?”
党小满低垂下眼睫,“我想问问红红还会不会来福利院玩。”
姜玥愣了愣,笑着说:“红红说了,会来找你们玩的。”
党小满弯了弯嘴角, 笑容很公式, 显得不是很开心。
毕竟少了一个玩伴。
“等一下。”姜玥起身把红红桌上的一样东西拿过去交给党小满,“这是红红托我们给你带的东西。”
一个正正方方的铁皮盒装饼干。
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党小满瞬间开心起来,“是饼干盒!我以前和红红说过,想要一个饼干盒装东西。”
“谢谢姜玥姐姐。”女孩笑容亮亮的, 抱着饼干盒子蹦蹦跳跳离开。
姜玥看了眼桌上剩下的东西,咬唇思考片刻,转头对晴绯说:“阿绯,你先下去,我干脆把东西全部送过去,免得红红的其他小伙伴不知道自己也有份礼物。”
“好啊。”晴绯无所谓地点点头,打着哈欠出门。
刚好和下楼吃饭的祝明黎碰到一起。
两人走到楼下,晴绯透过窗户果然看到工人正在前院热火朝天的工作。
他们把原来尚还完整的土墙打掉,已经砌了一道十米左右长的红砖墙,中间还留了装栅栏的位置。按照这个速度,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能修好整个院墙。
晴绯朝祝明黎望过去,正好对上他看过来时紧蹙的眉眼。
祝明黎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后低着头悄声说:“今天怕是不能再做冰糖葫芦了。”
晴绯叹气,“不止是今天,以后估计都做不成了。”
祝明黎停在窗户前,望着窗外眼里流出不甘,默不作声盯着新砌的围墙看了半响。
最终也没能想出个好法子,只能无奈叹息,“可惜了,一个月有四十块钱呢,过年生意肯定更好。”
“没办法,我们又不能出去。”晴绯说。
祝明黎听出她语气不是很在意,挑了挑眉,笑道:“你倒是想得开,不觉得可惜吗?”
“还好吧。”晴绯淡笑,“我们现在又不需要赚钱养活自己,你也看到啦,温玉院长是个好院长,我们这个年龄没必要焦虑钱的事。”
祝明黎微微一怔,恍然道:“也是。”不过语气还是很遗憾。
晴绯想了想,“如果你实在想赚点零花钱,可以试试给报社杂志投稿。”
祝明黎眼睛陡然亮了亮,神情若有所思,脚步都渐渐地带上了一种轻快的节奏。
两人进入食堂,立刻发现里面多了几个新面孔的工作人员。
晴绯目光在其中一个圆脸女孩脸上顿了几秒,在她视线看过来时,对着她粲然一笑。
圆脸女孩愣了愣,也跟着笑了笑。
福利院近乎九成的孩子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残疾或者先天性疾病,虽然红星福利院收纳的都是状况轻微的孩子,但初次看着这么多残疾或者带着疾病的孩童坐在一个房间,给人的冲击还是很大的。
圆脸女孩心里正堵的慌,可能是被晴绯的笑容感染了,心里的难受疏解了许多。
温玉院长等人来的差不多后,挨个介绍了后面新来几位工作人员,有两个保育员、一个医生、一个护士、一个老厨师还有补缺的管理人员。
晴绯留意的那位圆脸姑娘就是保育员中的一位。
她叫谷铃兰,刚高中毕业,个头不高,一张圆圆的苹果脸,扎着麻花辫,五官小巧秀气,浓密的眉毛让可爱清纯的长相多了份淳朴自然的生命力。
上一世,晴绯在福利院生活时,她是里面资历最老的保育员,晴绯所知道的这个年代的很多事情,都是听她讲故事获取的信息。
新官上任三把火,温玉院长介绍完新来的,还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考虑到每个孩子饭量不一样,从今天起,你们的主食不再定量,随意吃饱为止。但是有一点,不许浪费粮食!”
这对大孩子来说,着实是一件好事,不少人脸上露出笑纹。
晴绯饭后就和祝明黎一起等到杨冬,告诉她以后冰糖葫芦只能她一个人单干。
杨冬听了很难过,虽然她一个人做可能赚钱更多,但在她心里还是觉得和晴绯、祝明黎一起干有乐趣比较重要。
“那…”杨冬耷拉着肩膀,“围墙修好后,我是不是不能再找你们玩啦?”
晴绯莞尔一笑,“当然不是啦!你要找我们,可以喊门卫伯伯通知我们,而且围墙不是完全封闭,还有栏杆呢。”
杨冬情绪还是不高,勉强弯了一下嘴角,“嗯,我知道了。”
她明白以后虽然可以找他们,但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几乎每天都能见面。
发现气氛有些悲伤,晴绯“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故意笑着调侃,“咱们不要搞得好像生死离别,年后我们还得在一个学校读书呢。”
晴绯之前和杨冬讨论过这件事,杨冬现在读的小学正是位于红星街道的红星小学,红星福利院自然是就近安排孩子上学,所以他们同样是在这个小学读书,而且三人刚好还都是读小学五年级。
“嘻嘻。”杨冬像是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摸摸下巴。
氛围变得活跃起来。
杨冬长叹一气,神态少见的认真,“多亏了你们,我才能像现在这样赚钱。”
晴绯笑,“我们也多亏了你呀,大家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合作呢。”
祝明黎也冲杨冬笑了笑。
虽然没有开口,但表达的意思和晴绯一样。
杨冬轻轻眨一下眼,眼底漫开漾漾无边的笑意。
——
二月立春。
红星街道路边一排紫色风铃木迎风开放,远远望去,一树粉紫色,特别鲜亮。
团花锦簇,盛放的花球压枝,朵朵形式风铃的小花簇拥在一起,像风铃般随风摇曳,恍若能听到花开的声音。
余春华撑着肚子慢悠悠走在花树下。
临近预产期,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徐星洲小心翼翼扶着她走到红星福利院。
这次来,两人都感觉里面有了很大的变化。
福利院周围已经修砌好红砖围墙,工人们正在安装墙上的铁栅栏。
院内收拾的干净整洁,里面工作人员变多,态度再没有以前的散漫。
余春华还注意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通知,上面添加一系列规章制度,用来规范和考核工作人员的行为。
她看完和徐星洲对视一眼,脸上带出释然的微笑。
福利院能逐渐变好,对孩子们来说是件幸事,也不枉他们赌了一把。
老员工林阿姨看到余春华,笑着和她唠嗑,问了几句肚子的情况。
寒暄完,林阿姨提醒两人,“星潼没在楼上,他最近几天,天天跟着小峰几个在西边树林玩。”
余春华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重复,“他跟着小峰在外面玩?”
徐星洲同样一脸惊讶,说话都有点结巴了,“他…他怎么和小峰玩?”
作为徐星潼的亲哥,他很难想象星潼和别人玩的场景,而且冯志峰腿不是有毛病吗?
林阿姨看出两人的疑惑,一副你们不懂听我解释的表情,兴致勃勃地说:“哎呦,我告诉你们,小峰的腿不知道怎么竟然慢慢变好了!现在每天杵着拐杖在院子里到处乱跑。”
“至于星潼,他和小峰都喜欢跟着新来的赵晴绯一起玩,我看星潼那孩子,好像还挺听晴绯那个小姑娘的话。”
林阿姨说完,还若有其事冲余春华挤眉弄眼。
余春华眨巴了一下眼睛,消化完这些事,客气地朝林阿姨道谢。
她和徐星洲转头往后院走,脚步透着迫不及待的意味。
后院原本空荡荒凉的空地添置了跷跷板、滑滑梯等供孩子们玩耍的的设备,还有个腿部残疾的小孩坐在轮椅上被其他小朋友推着来回跑,脸上挂着乐陶陶的笑。
徐星洲扶着余春华小心进入西边的那边小树林,来到有人影的一块空地。
只见冯志峰正扶着两根搭在树枝上的竹竿来回走路,徐星潼安静地蹲在树下的,用一根树枝在地面写写画画,树上还坐了一个女孩。
春山暖日和风,女孩抱着手倚靠在矮树桠上眯眼,脑袋一点一点在打瞌睡。
晴绯自从不用再偷偷摸摸去做冰糖葫芦,也不用担心工作人员不仁虐待,神经彻底松懈下来。于是闲着的时间,干脆带经手的病号冯志峰来做康复训练,考虑到徐星潼需要多与人沟通交流,顺手将他也带了出来。
院里没有练习站立行走和平衡的双杠,晴绯就从院里用来种藤蔓类蔬菜的竹竿里抽了两根,架在树枝上,做了一个临时的双杠。
两人的脚步声引起冯志峰的注意,他转头看过来,发现是余春华夫妇,嘴角浮现一抹腼腆的笑意。
余春华看他稳稳地站在地面,惊喜道:“小峰,你可以走路了!”
“嗯,阿绯说我现在需要训练走路的平衡。”冯志峰那张因为运动红扑扑的脸蛋,说完话变得更红了。
两人的谈话声惊醒正在模糊打瞌睡的晴绯,她直接往下一跳,稳稳当当落在松软的土地上。
她清了清嗓子,笑嘻嘻地打招呼,“余姐姐,徐哥哥,你们来接徐星潼回家吗?”
晴绯知道,他们俩上次来就是想接徐星潼回家,只是腊八节那天出了意外,院长被查,他们只能延后再来。
余春华撑着腰,浅笑道:“我和你徐哥哥本来是想接星潼回去的,可我们来这里一看,发现如今福利院的环境比以前好太多,所以商量暂时还是等我产后再来接他。”
晴绯看她越发圆滚滚的大肚子,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乍然让星潼换一个环境,而且没有熟悉的人陪在身边,他可能会不习惯。”
徐星洲走到徐星潼身边蹲下,柔声问:“星潼,你在干嘛?”
他反复问了两句,徐星潼才停下动作,偏着头没看徐星洲,“乌毛蕨。”
徐星洲看前方有一丛蕨草,了然地点点头,立刻明白徐星潼说话的意思。不过他都不知道这些蕨草的具体的名字,没想到星潼居然认识。
他笑着问:“乌毛蕨,你怎么知道它叫乌毛蕨?”
徐星潼微微翘起嘴角,“阿绯。”
徐星洲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明知故问,“阿绯告诉你的?”
“对。”徐星潼使劲点点头。
徐星洲看出来,弟弟在提及晴绯时,他的情绪要活跃很多。
他心头微动,扶着徐星潼站起来,转身对晴绯说:“阿绯,上次你和我们说过的自闭症,有许多地方我没怎么听明白,我们能找个地方仔细讲讲吗?”
晴绯正在给余春华诊断,胎像平稳,预产期大约在下月初。
她听到徐星洲的话微微一愣,事实上一次她讲得很仔细,余春华夫妻问得也很仔细,她可以确认夫妻俩是听懂了。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微微点头,“好啊。”
徐星洲估计有什么事想要单独找她吧。
晴绯看向挂在竹竿上看他们聊天的冯志峰,“小峰,你先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冯志峰一瘸一拐把竹竿收了,拿过倚在树干上的拐杖,跟着他们出去。
走出树林后,冯志峰就没再跟着他们走,转头走向新设立的娱乐区。
徐星洲在一楼找了一个没人的房间,进去扫视一周。
靠墙那一面放了低矮的书架,中间有两张长条矮书桌,周围放了一圈小板凳,靠门这面放了一个木制长沙发。
“这里是?”
晴绯随便找了个小板凳坐,“这里是新设立的阅读室,书籍到了,以后大家可以在这里看书画画。”
“这个想法不错。”余春华抱着肚子坐到靠墙的木沙发上,声音压低问,“新来的院长怎么样?”
“很好啊,很负责。”晴绯说。
余春华嘴角含了些许笑意,“那便好。”
徐星洲扶着老婆坐下,回头看自家弟弟。
他一进门便挨着坐在晴绯旁边,视线直直盯着桌面上的报纸,没有动手翻动。
徐星洲叹气,见这里没有外人,开门见山说:“阿绯,我看星潼似乎很粘你,而且状态比以前要好一些了,听林阿姨说,你最近都陪着他玩,多谢你了。”
“不必客气。”晴绯眨眨眼,看出他还有话没说,轻轻说完等着下文。
徐星洲轻咳了一声,“阿绯,上次你讲过可以通过干预方法改善星潼的自闭情况。”
“对,但我只是看过这方面的讯息,了解的不多。”晴绯想了想,补充,“应该就是要耐心的,重复的教他们学习一件事,直到学会。”
徐星洲语气郑重,“我目前没有时间去照顾星潼,所以我想请你每天能抽点时间教星潼学习,不管生活技能还是其他知识,算是我私下聘请你,我们每周会支付你一定的报酬。”
他会这样请求一个十岁的小姑娘,除了看出她实力不一般,冯志峰双腿能恢复就是个很好的说明,还有就是自家弟弟格外依赖晴绯,由她来做这件事,应该能事半功倍。
原来是想托付自己这件事…
晴绯垂眉想了想,笑着说:“徐哥哥,我可以抽时间教教徐星潼啊,只是我不算什么专业人士,你们不用给我报酬,帮我做一件事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什么事?”
“你们帮我在竹山中学附近租一套房子, 最好要独门独户,以你们的名义租,房租我自己会出。”晴绯慢声细气地说。
竹山中学是离红星福利院最近的中学, 从这里坐公交车大概十几分钟到。
徐星洲微微一愣, 眉毛不自觉皱起,“你哪来的钱?不是…你租房子干嘛?”
“我有自己的存款。”晴绯顿了顿,随便说了一个理由,“不干嘛, 我就想要一个自己的私密空间。”
语气坚定,甚至带着一股不想再说的强硬。
徐星洲便没有追问下去, 紧抿嘴唇, 看着桌面陷入沉思,仿佛在思考什么难解的题。
晴绯没有预料到他的反应。
不就…只是帮忙租一个房子吗?很简单的事啊, 她有点不明白他在为难什么?
这时,余春华淡淡出声,“阿绯,前不久我们才和房管所发生过矛盾,星洲只是担心, 我们去帮你租房子,房管所的人会在这件事上故意为难。”
晴绯问:“什么矛盾?”
余春华嘴唇微抿,无奈苦笑,“都是因为我。”
她一只手托着肚子, 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抚摸, 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苦涩,“我家被平反后,偶尔得知另一家人除了平反,国家还归还了房子, 星洲和我就去房管所询问情况,结果因为一些原因发生了矛盾,我们也被轰出来了。”
晴绯眉头紧锁,“工作人员没有说原因吗?”
徐星洲冷笑,“原因倒是说了,只不过前后不一,开始说没有证件不能办理,后面知道我们有证件,又改口说要本人来。”
余春华叹息,“所以我俩才觉得有古怪。”
只是他们两个平头百姓,没有门路,束手无策。
晴绯暗暗思忖,难不成里面有人看余春华一个孤女,便把她家房子私底下扣了?
“阿绯你放心,要租房子问题不大,只不过要迂回一点。”徐星洲自然地转移话题,没有再在晴绯面前谈论归还房子的事。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能人家已经忘了我的长相。不过安全起见,我还是找其他朋友帮你去看房子,或者我乔装打扮一下也行,不是难事。”
晴绯冲他感激一笑,“谢谢。”
“不用道谢。”徐星洲看向静坐在一边的徐星潼,揶揄道,“别忘了是我先有事先找你帮忙。”
“你放心,我会认真教星潼的。”晴绯保证。
她转头看向徐星潼。
他独自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像一个独立的岛屿,安静又坚定。少年微垂眼睑,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微微颤动,似乎很享受那份宁静与自在。
“其实绝大部分自闭症都有智力障碍,只有少部分人属于天才,存在某方面的天赋。”
晴绯转头冲徐星洲浅浅一笑,“星潼很幸运,属于那少部分,他有很高的美术天赋,而且记忆力很好,学一些知识会比较快。”
徐星洲听着心里放松了些,抬眸打量晴绯,眼底夹杂着一丝探究,笑着打趣,“要我说,晴绯你才是真正的天才,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孩子。”
“我自然是天才,所以才这么厉害。”晴绯毫不自谦,骄傲地抬起下巴,眉眼间带着少年人固有的桀骜和骄矜。
徐星洲摇着头笑了笑。
这个时候才感觉到同他说话的人,只是一个智力超群的少年人,而不是一个多智近妖的成年人。
说完正事,一家三口牵着徐星潼回宿舍。
晴绯懒洋洋撑在矮木桌上,无聊地翻看桌上的报纸。
咦?
晴绯看到某篇关于城市风光的报道,目光微顿。
原来今天是立春啊…
晴绯一只手托下巴,一只手无意识敲打桌面,眼神没有焦点,盯着报纸怔忡了好半晌。
也不知道徐阿姨现在有没有出生?情况怎样?
她只知道养母徐思思是八零年立春出生,因为一场意外,徐父徐母去世,徐思思刚出生没多久就被送到红星福利院。
至于她家住哪里,父母是谁等等其他情况,晴绯一律不了解。
所以只能干坐在这里,啥也帮不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能看到被送进福利院的徐思思。
晴绯慢慢回神,继续看报,只不过心神有点分散。
突然她目光一凝,歪着的身体不自觉坐直,半眯的眼睛瞬间睁大。
只见报纸上白底黑纸写着一行放大加粗的标题——红星儿童福利院原院长贪污细节曝光!
晴绯恍惚的心神彻底清醒,快两周了,总算看到李院长被定罪的消息。
报道详细写了李院长和康会计利用职务便利,虚开发票、虚增发票金额,套取孤儿基本生活费的犯罪操作。
里面还提到检察组是因为收到人民群众匿名寄的证据,才能快速立案。最后他们仔细搜查,才从李院长后院挖到十几根金条。
而李院长和康会计两个主谋因为涉嫌贪污犯罪,已经被开除党籍公务,判了十几年有期徒刑。
晴绯嘴角不自觉露出些笑意,看来当初福利院的阿姨们八卦交换情报时,还是有几个人说对了的。
想到文中提及的那个匿名寄出去的证据,晴绯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余春华和徐星洲的脸…会是他们吗?
“晴绯,原来你在这儿啊!”林阿姨在门口喊了一声,响亮的声音把晴绯的思绪打断。
林阿姨冲晴绯催促,“院长有事找你,她现在在办公室。”
“哦,知道了。”晴绯点点头,起身快步往楼上走。
院长办公室门敞开着,里面只有温玉院长一个人,正埋头看桌上的资料。
“咚咚咚!”
听到敲门声,温玉抬眸看到门口的晴绯,笑着招手让她进来。
“院长阿姨,你找我?”
温玉从抽屉了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晴绯,“这是我爸妈说好给你的看诊费。”
晴绯大大方方接过信封,拿在手上没有打开,“庄伯伯他们身体有好转吗?”
温玉微笑点头,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他们吃过你开的药,身体的确有好转的迹象,不然也不会让我给你送诊费来了。”
晴绯眉眼弯弯,笑得一派天真,“那就好。”
“我没其他事了,你去玩吧。”温玉柔声说。
晴绯稳稳站在原地,一双浅色眼眸灵活地转来转去,双手不安地捏着信封,嘴巴微微嚅动。
温玉看出她有话要说,笑着主动开口,“晴绯,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讲?没事,你放心说。”
晴绯低眸,得逞的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面上皱着眉头,纠结片刻后开口。
“院长阿姨,徐星潼的嫂嫂家被平反后,房管所没有归还他们家的房子,我看庄伯伯住的小区那么威风,肯定是位很厉害的官,他能不能帮余姐姐家看看是什么情况。”
温玉笑容微敛,在她脸上溜了一圈,严肃问:“这是你自己主动想找我,帮他们的忙?”
晴绯听出温玉院长担心她是被人鼓动替人说情的,肯定地点点头。
语气诚恳,“是我自己想问,余姐姐他们对我很好,我就想帮帮忙,但周围认识的比较厉害的人,只有庄伯伯了,所以才找你们。”
解释完,晴绯睁圆一双明亮又会说话的眼睛,急切地补充,“如果麻烦的话就算了!”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试着问一问 。”
温玉看出没人指示晴绯来她这里,卸下严肃神色,思忖片刻后说:“我得先去了解一下情况,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其他人。”
晴绯喜出望外,使劲点了点头。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晴绯慢悠悠往宿舍走。
推门进去,里面姜玥仍在埋头学习,对于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
晴绯把手上的信封打开,里面装了二十块钱。
她原本在岩上村搜出一百五十多块,这段时间用了五十块左右,冰糖葫芦赚了四十来块,加上这二十块钱,晴绯身上现在还有一百六十多块钱。
晴绯把信封随手放在桌上,钱随身收着,轻声走出去,路过祝明黎宿舍,听到里面传来余春华的喁喁细语。
晴绯笑了笑,一路溜达到一楼食堂。
快到午饭时间,有好几个工作人员在里面忙活,一边做事一边闲聊。
“嘶~被打进医院了?”因为惊讶,说话声音猛地拔高。
“唉,看来王阿婶伤得可不轻呢!”
门外晴绯听到,脚步一顿。
“啧啧,没想到李院长的儿子这样粗暴不讲理,把李院长坐牢的事记在王阿婶头上。哼,如今父子俩要到牢房团聚了。”声音凉凉的,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活该!李刚自己不是个好东西,还把儿子养得无法无天,真是报应。”
接下来就是对前院长和他各个狗腿子的吐槽。
晴绯会心一笑,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
有些事,在于没有门路和关系的普通老百姓来讲很难,对于部分人来讲却十分容易,也就是动动关系,说句话的事。
温玉回去没有和庄爸提这件事,而是去找了在政府机构工作的温妈。
温妈听温玉说完大概的情况,心里已经有谱,但第二天还是先去了解清楚情况,然后才找上房管局的张副局长…
从福利院回来第二天,余春华收到房管所的通知。
上面写明,她家那栋被收归国家“经营租赁”的房子要返还给她,让她尽快去房管所办理交接手续。
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顷刻间发出亮光,呆立在屋子里花了十几秒消化这个巨大的喜讯,然后赶紧挺着大肚子去找正在上班的徐星洲。
徐星洲听到余春华突然找他,担心出了什么事,快步从仓库出来,看到余春华,提着的心一下子落地。
余春华兴奋的神情荡漾在脸上和眼中,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强忍住的喜悦情绪,整个人都明亮了几分。
徐星洲的心也被妻子熠熠发光的面庞点亮,眼神柔和地盯着她,笑着问:“怎么了?”
余春华兴冲冲地拿出信封,尽可能地压制激动的心绪,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房管所同意归还我家的房子啦!”
徐星洲眼睛倏地一亮,拿过信封确认。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到耳根。
余春华拉着徐星洲的手,手忍不住地颤抖,“你请个假,我们快去办理手续,免得出现变故。”
“好。”徐星洲立刻回去请了假,带着余春华去房管所办理好手续。
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快速且顺利。
两人相携走出房管所,脸上还带着恍然若梦的神情。
他们以后有房子了!再也不用和十几户人家挤在一起,不用每天听院子里鸡毛蒜皮的争吵。
余春华抱着新到手的房产证明,心潮腾涌,就像平静无波的湖泊泛起层层的微波,心里除了感激和喜悦,还有些难过委屈…
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余春华嗓子里瞬间像塞了棉花,噎得过分难受,有种落泪的冲动。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那个曾经有爸爸妈妈的家,那个见证了她所有美好童年记忆的家,只是记忆中温柔的母亲,无比宠溺她的父亲都已经不见了…
余春华撇过脸,快速地抹一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徐星洲兴奋上头的情绪慢慢冷静下来,注意到余春华的小动作,他装作没看见,笑着谈起其他事。
“今天的工作人员似乎换了一个,态度也不像上次那样目空无人。”
余春华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重道:“你也发现啦。你说是上面发现他们的小动作,还是有人帮我们啊?”
徐星洲笑着分析,“应该是前一个原因,不然谁会帮我们,这件事我们也只告诉了晴绯一个人。”
他说着说着突然愣住,嘴角上扬的弧度也一时僵在那儿,转头看向同样怔忡住的余春华,眼眸接连闪烁了几下。
徐星洲咽了咽口水,不可置信的笑道:“不会是晴绯那个小丫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红星福利院, 阅读室。
窗台下的小书柜添了许多书籍,书柜上还放了几盆金边吊兰和白掌,给小小的阅读室添了几分生机。
晴绯坐在小板凳上, 认真给旁边的徐星潼当起小老师。
因为她与徐星潼沟通基本没什么问题, 而且徐星潼智力不弱,算得上聪明,所以教学过程非常顺利,徐星潼学起来可谓是进步神速。
阅读室一角还有几个孩子在看绘画本和故事书, 小朋友们全神贯注沉浸在书中的世界,有时开心的笑着, 有时眉头紧蹙, 有时又深深地叹气。
晴绯抬眸看到他们灵活百变的小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党小满哒哒哒跑进来,兴奋地冲着一个先天愚型面容的小女孩说:“白露,红红回来啦!”
“真的!”党白露惊喜的眨眨眼睛,直接放下绘本,拉着红红的小手跑了。
孩子们虽然被告知过阅读室不能吵闹的规则, 但在他们的规则里,互相说几句话不算大声喧哗。
福利院的生活通常是重复且乏味的,部分人见有热闹可凑纷纷丢下书,跟着跑出去。
眨眼间, 阅读室只剩了零星几个人。
晴绯看了一眼认真写字的徐星潼, 转头继续看手上的书。
谷铃兰四处找人,通知他们去后院集合。
她来到阅读室说了此事后,其他人都走了,只有晴绯和徐星潼还杵在原地。
谷铃兰奇怪, “晴绯,你们怎么不走?”
晴绯不急不忙解释,“我等会儿再过去,徐星潼没有做完作业,中途离开他会焦躁。”
徐星潼必须遵循规则把布置的作业写完,不然他会焦虑不安到大喊大叫。
谷铃兰来福利院工作了两周,对里面每个人的病状都有所了解。
闻言了然地点点头,嘱咐道:“那等他做完之后赶紧来后院,今天外界的好心人给你们送来了衣服,据说是院长的奶奶老爷。”
这里的奶奶老爷在羊城话里指的是温玉院长老公的爸爸妈妈,也就是庄爸庄妈。
晴绯点头,“好,我一会儿就过去。”
等晴绯拉着徐星潼过去的时候,后院正在排队发衣服,拿到手的小朋友兴冲冲比划手上的新衣服。
她正想过去排队,姜玥和祝明黎围了过来。
“不用去排队了,我们帮你俩领了。”姜玥抬了抬手上的衣裳,“你们个子小的,发的都是统一的白衬衣,拿回去我给你领口缝几朵小花,好和其他人的衣裳区别开。”
晴绯盈盈一笑,声音清脆,“谢谢姜玥姐姐。”
红红正在院子里和好久没见的小玩伴一起玩滑滑梯,看到晴绯眼睛一亮,捣腾着小短腿跑过去。
晴绯正和人说话呢,突然感觉自己的腿被人抱住,往下一看,是张白白胖胖的小包子脸。
红红穿着一件印着白色小花图案的酱红色毛衣,嘟嘟脸红扑扑的,看到晴绯看过来,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米牙,“阿绯姐姐,你刚才跑哪里去了?”
晴绯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我在阅读室看书。”
红红放开晴绯,好奇的眨眨眼,“阅读室是什么?”
“看书的地方,一会儿可以让小满带你去看看。”晴绯看她脸蛋似乎更圆了一点,问道,“你在家好玩吗?”
红红咧着嘴笑,“好玩!我们家还买了一个电视机,可好看了,只是妈妈不许我多看。”
“电视机?”姜玥从来没看过,也没听过这个词。
围着过来的其他小伙伴也没见过,满眼好奇,“红红,电视机长什么样?”
红红想了想,“电视机里面像看电影一样,可好看了,比收音机好玩。”
“哇!”没见过世面的众人惊叹,催促红红继续说下去。
红红快速转动她的小脑袋,回忆播放过的内容,断断续续给大伙复述,围观的听众慢慢变多,连保育员也站在边上听。
晴绯见她说得开心,周围人听得认真,伸手接过姜玥手上的衣服,“我把衣服拿回去。”
说完叫上一边的徐星潼一起离开。
祝明黎抱着衣服跟了上去。
晴绯知道他这几天都在写文章,问了一句,“你文章写好没?”
祝明黎神色暗淡,叹气说:“其实我寄了一篇给羊城小报,一直没有回信。”
晴绯想了想,“不如你寄之前先给我看一遍吧,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祝明黎有点羞于把自己写的东西给别人看,思忖片刻,最后还是想要投稿成功的心战胜了羞耻心,“好,下次我先给你看看,再投稿。”
这个时间走廊没什么人,静幽寂静。
晴绯和他各自回了自己的宿舍,把衣服放好了出来,迎面看到余春华夫妇。
双方都是眼睛一亮。
晴绯是想知道租房子的事进行的怎样。
余春华夫妻是有事想找晴绯求证。
把徐星潼送回宿舍,余春华夫妻和晴绯站在走廊尽头谈事。
徐星洲直接开门见山说起租房子的情况,“独门独户的房子难找,我现在看的大多都是大杂院或者筒子楼里的单间。”
晴绯淡然说:“我现在不急着租,徐哥哥,你再帮我留意一下,到最后实在不行再考虑这类房子。”
她租房子是考虑以后读书,有个地方可以供她折腾,做做小买卖。大杂院、筒子楼人多口杂,实在没有租的地方也能将就一下。
“阿绯,我这里还有一个方案。”余春华突然出声,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
晴绯看她的神色,脑海灵机一动,心底有个猜测但没有说出来,配合问道:“什么方案?”
余春华巧笑嫣然,“我上次和你讲过的,我家以前的老房子归还给我了。那是一栋小洋房,里面有很多套间,如果你愿意,可以暂时住在我家。”
果然,晴绯低头掩饰眼底的笑意。
上次她找温玉院长帮忙,没提几天,温玉院长回复她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她刚才看余春华喜上眉梢的模样,便猜到她提的方案和返还的房子有关。
晴绯思索片刻,问:“你们现在搬进去了吗?”
余春华笑眯眯点头,“对,房子已经收拾好了,我们今天来就是想接星潼回去过年。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们出去玩几天,看一下房子和房子周围的环境,我们可以和院里申请带你出去。”
晴绯扬眉,咬唇想了想,“我去了,可以借用你们家的厨房吗?”
余春华嘴角轻扬,“当然可以。”
“那我先去你们家住几天。”晴绯抿嘴一笑,愉快的决定了。
徐星洲等他们谈完,才一脸严肃问:“晴绯,你有没有把房管所没有归还春华家房子的事告诉别人?”
他心底在怀疑是不是某位有身份的人无意间从晴绯那里听到这件事,听者有心,帮了他们的忙。
晴绯端正身姿,一本正经道:“我正想说呢,房子的事是温玉院长帮的忙,你俩最好当面感谢下人家。”
“哈?”四只眼睛震惊地看了过来。
晴绯淡着张脸,把那天她请温玉帮忙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徐星洲轻吸口气,“难怪房管所会突然还房子,原来有贵人相助。”
余春华拉过晴绯的小手,笑颜如花,“阿绯你也是我们的贵人,多谢你帮我们找温院长帮忙。”
晴绯抿嘴浅笑,“我只是提了一下嘴,主要是温玉院长心善。”
既然知道有人在背后帮忙,徐星洲夫妇总要当面感谢一下温玉,三人便一起去找温玉。
——
温玉听完徐星洲、余春华的感激之词,淡笑道:“不客气,为人民服务是我们党的宗旨。”
余春华眼底多了层敬重,“温院长,总之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家房子也不能还回来。”
温玉正色道:“你们家的房子本来就该发还,工商业者在大革命时期被抄走的财物和被占用的私人房产应该发还,这是党的政策。”
余春华眼睛闪烁了几下,试探问:“那为什么之前我们的房子没有返还?是中间出了什么纰漏吗?”
温玉冷哼一声,“那里是出了纰漏,是出了蛀虫。房管所所长见你家只留有一个孤女,起了贪心,房子才没有返还到你手上。”
余春华和徐星洲眉毛不自觉皱起,眼里冒出怒气。
温玉接着说:“你们放心,他已经被革职了。”
余春华和徐星洲眼里露出“大仇得报”的惊喜。
他们也是这个时候才彻底清楚了事情的始末,要不是有温玉,估计余春华只能迷迷糊糊被人贪墨了房产。
说完这件事,余春华向温玉院长提出要带晴绯到她家玩几天的申请。
温玉看向晴绯,“你愿意吗?”
晴绯点点头,“愿意。”
温玉朝从后面的书柜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余春华,“那你填个申请吧,外出时间不能超过三天,第三天你要把晴绯送回来,在外一定要负责好她的安全。”
“好。”余春华埋头写好申请。
几人离开院长办公室,徐星洲去收拾徐星潼的行李,而晴绯则乐呵呵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祝明黎对外人都比较冷淡,见徐星洲他们在宿舍帮着收拾东西,便出门去找晴绯。
到了晴绯的宿舍门口,发现她也在收拾自己的行李,祝明黎心里生出一丝不妙。
“阿绯,你在干嘛?”少年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紧张。
晴绯没有回头,淡声说:“我要去余姐姐他们家住几天。”
“住几天!”祝明黎声量突然拔高,声音显得有点尖锐。
晴绯惊讶地回头瞟了他一眼,“对呀,住三天,怎么啦?”
祝明黎抿抿唇,乌黑深邃的眼眸幽幽地泛着波光,小心翼翼试探,“只是住三天吗?”
晴绯扑哧笑出声,“对,只是住几天。”
她觑着祝明黎的脸色,打趣道:“你以为我被人收养了吗?放心吧,我过几天就回来。”
祝明黎紧张的眼神略有缓和,轻呼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没有,我就是好奇。”
“咳咳,你怎么想去他们家住几天?”
晴绯随便扯了一个理由,“在福利院待久了就想出去逛逛。”
祝明黎低头沉默。
晴绯收拾好东西,转头见他情绪不高,另起话题,“明黎哥,你在家好好写文章,回来我帮你检查。”
祝明黎点头扯了扯嘴角,顿了几秒,认真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小心点。”
“好的。”晴绯笑眼弯弯地朝他眨眨眼,“回来给你带礼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洋房区, 中西合璧的红砖老洋房被四条平行的马路分隔开来,每条马路两边种着苍翠茂盛的老树木。
古木葱茏,鸟语花香, 绿荫红砖相映。
晴绯走在被古树遮挡的马路上, 两边是清水红砖墙,透过墙上镂空的琉璃窗花,可以窥到红砖洋房前庭后院的一角风情,供人遥想当年的气派与典雅, 百年光阴,扑面而来。
余春华看出晴绯眼里的欣赏, 笑道:“这里好看吧。”
晴绯嘴角抿开笑意, “很好看。”
余春华笑了一声,慢声细语地介绍, “这里民国时期是华侨、富商和政要的聚居地,里面房子虽然旧了,但小区周边环境很好,这些树都有百年历史了。”
晴绯盯着高大的百年古树,煞有其事地讲:“那以后这里的房子应该很值钱很值钱, 余姐姐,你可不要把它卖了哦。”
余春华扑哧一声笑了,“现在也很值钱啊,一栋房子可以卖一万左右呢!”
……好便宜啊, 晴绯那双桃花眼微微睁大。
“是不是很贵?”余春华还以为她是在惊讶, 笑着补充,“不过这里是我和爸妈住过的故居,我是不会卖出去的。”
那你做了一个很明智的决定,晴绯在心里说。
这个地方, 她上一世来过。
阿煦家的老洋房就位于这片区域,地段很好,闹中取静。
听阿煦说,这种带着历史印记的老洋房,在后世,交易市场上数量非常稀缺,动辄身价过亿。
晴绯望着阳光透过老榕树投射在老洋房上的斑驳光影,狠狠心动了。
她要不努把力,趁现在入手一个…
一行人走过一段幽静的马路,最终停在一扇斑驳的铁门前。
红砖围墙后面坐落着一栋三层洋房,洋房左边三面棱角,开了三扇窗户,右边是宝瓶栏杆的阳台,斑驳的红砖清水外墙,依稀保留着优雅的年代气息。
从铁门进去,有一个三十来平的前庭,左边院墙与洋房墙面相连,前边种了一颗高大的白玉兰,右侧有条小径通往后院。
后院面积有一百平左右,边角种了两颗七八米的鸡蛋花树,现在这个时节还没开花,青翠茂盛的树叶给破破烂烂的小院添了一份生机。
洋房里面更显得不好看了,墙面破旧,玻璃窗户七拼八凑,有透明的,有磨砂的,像是在房子上打了许多个补丁。
只有地面铺的南洋花砖还算完整。
房屋打扫的很干净,摆放了零星几个家具,显得有些空荡。
余春华扶着光滑的木质扶梯慢慢往上爬,“二楼有三个房间,但我们只能置办出两张床,你暂时就和我睡,星洲和星潼睡一张床。”
“好。”晴绯跟在后面回答。
余春华的房间,孤零零摆了一张木床,床边放了一口高木箱,靠墙一个双门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晴绯只能把行李放在双门柜旁边的地面上。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徐星洲带着他们到洋房区附近的国营饭店一人点了一碗馄饨面。
云吞滑嫩、面条弹牙、汤头鲜甜,还透着微微的猪油香气,一碗下肚,舒坦极了。
晴绯满足地舒了口气,走出饭店后,左右看了看,问:“余姐姐,你们知道附近哪里能卖鲜肉蔬菜。”
余春华不答反问:“你问这个干吗?”
晴绯率直道:“我打算晚上做一顿好吃的,感谢你们带我出来玩。”
赶在两人说话拒绝之前,晴绯又补充了一句,“不许拒绝哦,不然我住着不安心。”
徐星洲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无声张了张嘴,默默咽下话。
余春华点了点晴绯的脑门,眼角带嗔,“人小鬼大。”
晴绯摸着脑门,嘿嘿笑着。
余春华笑着指路,“附近有个小巷子,平时有许多乡下人挑农产品来卖,都快成固定的农贸市场了,我们去那里看看。”
那个巷子不远,走几步路就到,里面果然好多摆摊卖东西的,有的面前放着箩筐,有的推着板车,还有的直接铺在地面,卖的种类也很多,有鱼鲜、水果、蔬菜、鸡鹅鸭之类的农产品,也有纽扣拉链之类的小物品,还有扫帚竹编之类的手工品。
这条不长不短的巷道,已经初具后世菜市场的规模。
晴绯左右张望,不由感叹,“这里挺热闹的啊。”
徐星洲一只手牵着徐星潼,眼睛留意着大肚子的余春华,小心避开来往的人群,还分出心神回话,“现在是下午,上午还要热闹些。”
他顿了顿,声音降低了点,“这里除了政府明文开放的市场,还有卖其它的,管得比较松泛。”
晴绯好奇,“明文开放了哪些市场?”
徐星洲给她科普,“开始只有鱼鲜,后面又增加了水果、蔬菜、鸡鹅鸭这些,允许农民自主经营。”
晴绯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先在小摊上买了一个竹编背篓,后面买的各种东西都往里面丢。
“来,给我背。”徐星洲见东西越买越多,忙从背后提起她的背篓,笑着说,“你负责买,我负责背。”
晴绯自觉自己现在的身板还小,没有矜持,直接撒开手,“谢谢徐哥哥。”
看到晴绯又一口气买了五斤芋头,余春华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阿绯,你也买太多了。”
“不多,我打算做些糕点吃。”晴绯把芋头放进背篓,边走边在心里盘点还需要的东西,左看看,右看看,走出这条巷子也没找到目标。
转头问余春华,“余姐姐,这里没看到白糖和糯米粉,猪肉也没看到。”
余春华解释,“你说的这些东西要到副食品商店买,还需要票,你手头有没有票?没有我这里有。”
晴绯来之前特意清点过手里的票,立即点头,“我有票。”
“那我们去副食品店。”余春华带着她从小巷里拐出来,往正街的方向走。
晴绯注意到小巷子附近还有卖小吃的摊子,不由多盯着摊子看了几眼。
余春华见状,笑了笑,拉着晴绯往她一直盯着的摊子走。
“老板,豆花多少钱?”
“五分钱一碗。”卖豆花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男子,听到人问话满脸堆着笑回答。
余春华回头看了眼几人,“我们一人来一碗吧。”
“行。”大家都没有客气。
“四碗豆花。”余春华转头说。
“好咧!”青年男子热情地打了四碗豆花。
冒着热气的豆腐花又嫩又白,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白砂糖,令人食指大动。
几人捧着碗直接站在路边吃,豆花入口细嫩鲜美,加上白糖纯粹的甜,吃起来甜爽美味。
晴绯吃了几口,和青年男子搭话,“阿叔,你天天在这里摆摊吗?”
青年男子埋头解释,“对,我就住在附近。”
“这里摆摊生意好吗?”晴绯像是随意提了一句。
青年男子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还行,能养活自己,虽然不比在工厂稳定,但总比在家待业强。”
徐星洲听他语气,问,“大哥,您是返城知青吧?”
“对呀,找不到工作只能摆摊做些小买卖,幸好现在政策宽松了,城管对我们这些摆摊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青年男子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着。
“我身边许多人都不愿意出来摆摊,还把摆摊当做是投机倒把呢,我说现在上面都鼓励我们发展个体经济,那么多知青,根本安排不过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等到工作机会。靠自己挣钱有什么怕丢脸的,你说是不是?”
徐星洲喝完最后一口豆花,笑着附和,“大哥说得在理,靠自己挣钱没什么丢脸的。”
青年男子听出徐星洲是真心在赞同他的观点,咧开嘴笑了。
“老板,来碗豆花。”
“好嘞!”
生意来了,两人之间的谈话自然而然地结束。
青年男子回头带着热情的笑容招呼客人,晴绯他们也把豆花吃完,打了声招呼离开。
买完东西回去,休息了一小会儿,晴绯就进厨房开始准备,并且把想要帮忙的其他人全部轰出厨房。
先做糕点,晴绯从买的一堆东西里拿了几个山药、紫薯、芋头,去皮蒸熟。
然后在山药中倒入糯米粉、白糖,反复切拌,直至拌匀成团;芋头、紫薯捣成泥加入白糖拌匀成团。
最后用山药面团包住芋泥紫薯球滚圆成形,放入蒸笼隔水蒸十分钟。
一盘清甜绵的山药芋泥糕就做好了。
糕点放凉后更美味,晴绯把糕点放在旁边,开始处理今日的晚餐。
她准备做香芋焖肉、清蒸鱼、清炒莴笋和冬虫草炖老鸭四道菜。
都是她自己在家做过的菜,每个步骤都很清楚,晴绯根据每个食材处理需要的时间,最终完成需要的时间,有条不紊地进行每个步骤。
余春华和徐星洲不放心,时不时过来看几眼,每次看她都是动作利落、不急不忙,便放下心来。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周围响起家长叫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空气中飘出各家饭菜的香味。
晴绯和徐星洲合作把饭菜搬到客厅的小桌子上,搭配小桌子的是小板凳。
余春华大着肚子坐着不方便,坐在一个几乎和小桌子同等高度的凳子上。
余春华注意到晴绯的眼神,笑着解释,“家具不好买,只能这样将就坐。”
不好买?晴绯愣了一下,突然想到,“是没有家具票吗?”
“票证难搞到。”余春华点头。
徐星洲坐下,“我再去工厂多问几个人,看有没有人能换给我们,卖也行,实在不行,只能去黑市看看。”
“不用找别人啦。”晴绯小手一挥,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蓝布钱包,找出其中一个小票。
她把票递给许星洲,笑盈盈的,“我这里有。”
她的票证都是从吴老大那里搜出来的,各式各样的,除了粮票、油票、肉票、布票这些显而易见的票,还有鸡蛋票、盐票、棉票、火柴票、煤油票、灯泡票、肥皂票、桌子票、衣柜票,让第一次见到的晴绯大开眼界,刚才余春华一说,她就想起来了。
徐星洲眼睛倏一下亮了,接过她手里的票证确定,“还真是。”
“阿绯,你想换票还是换钱?”
“直接给钱吧。”晴绯干脆把剩下用不了的票都交给徐星洲,“还有这些票,你看要不要?我拿着没用,全部换给你。”
徐星洲把所有票证放在一边,“好,一会儿给你算账。”
“快吃饭吧。”余春华捧着碗喝了一口汤,汤汁浓郁的味道让她眼睛一亮,“嗯,这汤好香。阿绯,饭菜做得不错嘛。”
晴绯抿嘴笑,“谢谢余姐姐,主要是食材鲜,随便放点佐料都好吃。”
她说的实话,晴绯的厨艺算不上多好,反正规规矩矩按照食谱做出来,味道不会出错。
晴绯看向一直安静吃菜的徐星潼,笑着喊他,“徐星潼。”
徐星潼过了几秒才抬眸看向晴绯,清澈黑亮的眼眸带着疑问。
“我做的菜好吃吗?”晴绯问。
徐星潼嘴角抿出笑涡,“好吃。”
晴绯笑,“那你慢慢吃,饭后还有糕点。”
“好。”徐星潼偏着脑袋点了点头。
听着两人的对话,徐星洲眼里带着些震惊。
这才一周没见,徐星潼已经能流利地和晴绯交谈,太不可思议了,太让人惊喜了。
他目光对上同样面带诧异的余春华,两人嘴角都不自觉露出些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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