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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怎么,觉得我毁了……


    “怎么, 觉得我毁了你的好亲事?”郑晏秋搅黄了郑令苓的亲事,像打赢了一场胜仗,此刻心情正好, 在门前负手而立道:“与我无关,是他自己改了主意,他们世家大族顾虑重重。即便是你情我愿, 不能在一起的也大有人在, 你和陆云修……”


    他抬眼看她, 语气悠悠道:“有缘无分啊。”


    他像是故意对她这么说, 还的是陆云修那日对她说的那些关于缘分的话。


    有缘无分?


    她看是私心难允吧。


    郑令苓看着郑晏秋, 露出一抹极淡的嘲笑。


    即使皮相俊逸如郑晏秋一般的人,一旦自私显露出本质,也很难称得上好看。


    他的手落在她的头上,轻抚着劝慰道:“你以后莫要想他了, 以后无论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哥都会帮你。”


    真有意思,他会许诺帮她。


    假意惺惺的样子, 又指望能欺骗到谁?


    “无论我要嫁什么样的男人,你都会帮我?”郑令苓挑眉反问他。


    她的语气充满着讽刺和质疑,仿佛他是天底下头号骗子,做出的许诺都不值得她信任。


    郑晏秋心里淡淡不悦。


    不管在其他人眼中如何,他希望在郑令苓眼里他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即使那是一个用谎言构筑起来的形象,但他一直在行动上努力对她好。


    唯独除了嫁娶之事,他都会满足她。


    他信誓旦旦道,“当然,不过他要是能配得上你的人。”


    他不觉得其他人配得上郑令苓。


    即便陆云修在他爹眼里千好万好。


    陆远兆笑着出了府, 又沉着脸回来。


    韩睢上前迎他,见了她,先叹道:“竟让你一语成谶,咱们晚了一步。”


    韩睢一愣,不明所以道:“郑娘子和谁家订了婚,我怎么未曾听说。”


    听陆远兆说清原委,夫妻两人沉默地对坐着。


    等到陆云修下值,脚步轻快来到前厅,却在目光触及到陆远兆和韩睢神情时放缓。


    甚至陆云巧也在,还面带同情地看着他。


    他心里已经隐隐预感到可能不顺利了,脸上扬起来的笑容消散了不少。


    “爹,娘……求娶的事如何了?”


    便听陆远兆冷淡说:“你和郑娘子的亲事不成了。”


    陆云修一怔,一时间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但占据最多的是不甘心和困惑。


    他沉默许久后,不得其解询问:“可是郑大人对我不满意?”


    陆远兆摇了摇头,说出了一个比陆云修预想的还糟得多的理由:“与郑大人无关,她在信王选妃的名册上。”


    若是其他人求亲,陆家尚能争上一争,可巍巍皇权,不容有犯,即便是陆远兆也束手无策。


    陆云修闻言,沉默地坐到一旁的座椅上,只觉得自己的心冷透了,昳丽的面容有些发白,神思游离而恍惚。


    陆云巧默默望着陆云修失神的模样,心里也乱乱的,一会儿想着早知道就不忙什么破话本了,多邀请几回令苓来玩,早些时候定亲,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会儿又想,可是……可是如果不写话本,她和周彦弗就……


    心中纠结烦扰。


    韩睢看着他的样子,心中不忍,出声安慰说:“六郎,你和郑娘子没缘分,以后总还有其他姑娘……”


    缘分……


    陆云修听到这两个字,却回了神。


    想到那日向郑令苓说过的话。


    天长日久,行胜于言。


    曾经的许诺犹在耳边,那时他希望自己能慢慢打动她,只是情形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谁能想到,如今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的唇角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良久之后,他似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样。


    对着陆远兆和韩睢撩起衣袍跪下,神情郑重,言辞恳切地说:“父亲母亲,儿子知道婚姻大事,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不敢有违;也知道如今朝中形势复杂,家里行事需得慎之又慎;可信王选取王妃,终究只是择选几人。儿子愿意等上一等,信王择选成亲结果出来,若届时郑娘子落选,便娶她为妻,即便是晚些成婚也无妨。若届时她被……”


    陆云修顿住,唇角微微颤动,哽住不愿说这个可能,自己想:


    那他也算并未辜负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证了他这个人,这颗心。


    即使不成,那也甘心,也死心了。


    他向陆远兆和韩睢叩首,声音轻而坚定说:“儿子真心爱慕郑娘子,请父亲成全。”


    在座三人闻言皆是一愣,陆远兆和韩睢面面相觑,俱是一叹。


    陆远兆默默不言良久,指着跪着的陆云修对韩睢叹道:“咱们竟生了个痴儿。”


    痴吗?


    陆云修并不觉得自己痴,人这一生私欲左不过三样:为名、为利、为情。


    老天厚爱,他年少高中,一举成名,又出身名门望族,家世显赫,前两样半点不缺,只这一个情字不是娘胎里带的,需要他自己去找,去争,那他为什么不能求一个尽善尽美。


    说到底也是为他自己的一己私心,求的是两心相许。


    他这个人最不缺耐心,只要最后结果是她,等多久也无妨。


    陆云巧一直沉默,此刻开口道:“爹,娘,六哥要等你就成全他吧,再说了,走出情伤也是需要时间的……”


    说起这她可太有经验了。


    陆兆远沉吟,六郎自幼沉稳,如今也只是要等上一等,倒也……


    抬眼却见韩睢神色复杂,道:“六郎,你的一腔情意,我们知道,可郑娘子知道么?”


    韩睢的意思很简单,等可以,但若只是陆云修单方面的意思,郎有情妾无意,白白浪费时间,那样的等待毫无意义。


    陆云修会意,默然片刻,转头看着陆云巧道:“母亲说得有理,因而儿子希望云巧能将郑娘子约来府中一叙,我也好清楚她的想法。”


    陆云巧便回去写了封请帖邀请郑令苓到陆府一叙。


    盖着陆家家印的请帖被送到郑晏秋的手里,他看着帖上的内容,上一回是拜帖,这一回又是请帖。


    简直没完没了了。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陆云修借他妹妹约令苓一见,甚至连他想说的话也已经猜了七七八八。


    怎么就这么贼心不死。


    郑晏秋都想干脆把请帖撕了。


    但他也清楚陆云修心志坚定,拦了这一次,下回应该就是登门造访,若是闭门不见,他也会去医馆。


    总要有个了断。


    到最后还是把请帖给了郑令苓,风轻云淡道:“陆云巧的请帖,邀请你到陆府一叙。”


    郑晏秋抬眼打量郑令苓的神色,明明清楚自己只能做阴影中的旁观者,对待情感卑劣,却仍在她面前假意惺惺做君子。


    明知她一直和自己在一起是奢望,越久对她越不好,所以放任她。


    他受世俗教化,知道陆云修最适合她,他应该做一个好哥哥,不该再误她终身。


    可自己对她又存了那几分世俗不容的心思。


    以前甚至有考虑过给郑令苓招赘,让她一辈子待在郑家,以后的孩子也能姓郑,他还可以骗骗自己,假装是自己和她的孩子。


    但这个荒诞的念头也很快就打消了。


    她都还没说看上谁,没道理他上赶着给她配一个。


    知道自己亏欠她,为了一己私欲让她一直同自己待在一起,可又忍不住因为她一直对其他男人无动于衷而暗暗窃喜,还能告诉自己这都是郑令苓心甘情愿同他一起的。


    到最后,还是放不开,又矛盾地想要占据她。


    装得冠冕堂皇,皆为一己之私。


    “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替你拒绝了陆家这门亲事的吗?”


    “因为你在信王选妃的名册上,我本不想叫你知道了多心,”他将礼部送到的文书掷到桌上,道:“过不了多久,宫内的女官就会登门,明确你们入宫候选的时间和教导宫内的礼仪要求。”


    这是京城三品以上的高官勋贵之家小姐的特殊待遇。


    郑令苓听了,打开文书快速扫过,露出惊愕神色,脑子也一片混乱,整个人呆呆地站着。


    今天她一直在冥思苦想郑晏秋是怎么拒绝陆大人的求婚的,可饶是她再怎么能猜,也不会猜到自己入选的事。


    毫不夸张来说,这件事对她的震惊程度不亚于她当年从宋云韵得知自己的身世,皇宫对她而言是一个遥远的不能再遥远的存在,即使和她朝夕相处的人每日都要入宫上朝,甚至和那座宫殿的潜在继承者打着交道,她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和那座巍巍宫殿扯上什么关系。


    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


    原来如此,如果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她看着陆家的请帖,既明白陆家递来请帖的用意,也明白了郑晏秋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告诉她这件事。


    "你一直瞒我的是就这个啊?"她了然一笑。


    拿信王选妃婉拒陆家的求亲,的确是个再好不过的借口,想必陆云修昨天就知道了,想到这郑令苓眉心一凝,那他应该知难而退,怎么还送来……


    她有些迟疑,伸手拾起桌上烫金的请帖,轻声说:“陆云修要等我。”


    否则就此作罢也就算了,何必再来往。


    郑晏秋听到她的呢喃,内心生出强烈的,名为厌憎的情绪,他厌憎陆云修的痴缠,更厌憎郑令苓此刻的心领神会。


    做什么郎有情,妾有意的样子。


    一种窒息的压抑感觉没过了郑晏秋的胸腔,让他觉得自己胸闷气短,喘不过气来。


    陆云修这一个等字,反倒让他无可奈何起来,因为无论如何他不会让令苓嫁给信王。


    他阴冷一笑,垂眸盯着书桌上的砚台道:“也好,既然陆家请你,我看你还是亲自去一趟拒绝他,他才能死心。你可知选妃一事耗时漫长,加之变数重重,他此刻愿意等你,过段时间可就未必了。再者说,婚姻大事,他等得了,他的爹娘未必等得了。好,退一万步,即便他父母也同意,陆家高门大户规矩重重,你是个散漫个性……”


    说了这么多,郑令苓却静静看着请帖发呆,似乎连他的话都没听进去了。


    郑晏秋内心顿时戾气丛生。


    有那么一瞬间,郑晏秋甚至都在想自己干脆和她一道去陆府,令苓听听陆云修表白也是无妨,他也直接向陆远兆告诉他自己是信王一党。


    看看到那时候,以陆远兆两头都不愿意沾的性格还敢让他儿子娶郑令苓么?


    深吸一口气,郑晏秋勉强冷静下来。


    无妨,她答应了也无妨。


    信王选妃还能拖一段时间,届时他总能找到办法让他们两个成不了。


    “如果…他真的等你,你要答应吗?”


    他开口,声音艰涩。


    郑晏秋到底还有些理智在。


    她是不喜欢陆云修的,对不对?


    否则昨天陆远兆走的时候她的态度不会那么平静,而是会激烈地质问他用了什么手段拆了她和陆云修,他清楚在这件事上是她其实由着他来的。


    可当陆云修拿出这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态度时,他竟有些不确定,郑令苓吃不吃这套把戏。


    无论怎样,他希望她有一个态度,她会明确拒绝陆云修的态度,不要让他在这里苦苦煎熬地去猜她的心思。


    她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拿起请帖转身离开了。


    郑令苓临走时,郑晏秋伸手握住她的手,唤她:“令苓。”


    郑令苓神色怔忡,垂头看着他拉住她的手。


    不知道在想陆云修,还是在想自己入选的事。


    他嘴唇张合,想告诉她不要太担心选妃的事,他会让她在初选落选的,但又怕自己的任何按时会让她做出偏向陆云修的选择。


    他接受不了她的偏向。


    郑晏秋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垂着眼不看她,语气没什么起伏道:“如果陆云修见了你,无论他说什么漂亮话,你都不要动摇,干脆利落地拒绝他,不要给他无谓的希望,知道么?”


    这是一句听不出来乞求的乞求。


    作为回应,郑令苓抽走了自己的手。


    隔日,她去了陆家赴约。


    陆家底蕴深厚,在京城的府邸占地极大,与邓家相比也分毫不差,比起邓家的豪阔奢华,陆家的造景都十分雅致和精巧,低调内敛,却无处不显示出风流雅韵,郑令苓第一次受邀来的时候差点走迷路。


    郑令苓进过邓家,又逛了陆家,但还没有去过皇宫,大盛朝皇宫由上一任皇帝建造,历时长达二十六年之久,占地两千余亩地,比前朝多了一倍,她想一定比邓、陆两家还要恢宏大气。


    现在,她倒想去看看了。


    今日本就是为了促成两人见面相谈,陆云巧带着郑令苓穿过曲折回廊,将她引至净涟池的石桥上,陆云修在那里等她。


    两人要单独谈谈,桥上的一切一览无余,陆家的下人皆被摒退,两人在此交谈既不会被打扰,又不至于落人话柄。


    净涟池水清浅澄澈,碧波缓缓漾动,在日光下水波粼粼,层层叠叠的荷叶铺满水面,挨挨挤挤,青翠逼人。新抽的小荷卷着嫩尖,玲珑秀气,荷花三两初绽,清新淡雅,暗香浮动。


    郑令苓梳着团髻,头簪双股白玉钗,穿着身浅粉色大袖衫,竹青色百迭裙,耳上坠一莹白玉耳环,身姿纤细修长,像支撑荷花纤细碧绿的茎身,容颜清丽,面若芙蓉,淡极生艳,整个人远远望去如同一株清荷亭亭玉立,与此景正好相和。


    陆云修穿了一件苍蓝色道袍,脸色发白,从前微微上翘的狐狸眼如今也低垂着,见了郑令苓,道:“郑娘子,今日是我托云巧约你出来。”


    他的眼睛沉静而忧郁,见到她却仍很温柔。


    郑令苓低声道:“我知道,云巧同我说了。”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站着。


    “郑娘子入选的事,我已从家父那里听说。”


    真是天意弄人,以至于只要想到心里就泛起丝丝苦意,也怪他太温吞,原以为不会入选的人反而入选了,倘若他在家里给云巧相看的时候提及他与郑令苓的婚事,恐怕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所爱被夺,自己却无可奈何的结果。


    现在谈这些都已经晚了。


    他眸光落在郑令苓身上,神情认真而执着道:“那日我说,我信天长地久,行胜于言,这句话绝非泛泛空谈。倘若……倘若郑娘子也对我有一丝情谊,那我便愿等选妃结束之后,重新让父亲向你提亲。”


    饶是郑令苓已经猜到了他想要对他说的话,听到这番剖白心迹的话也不由动容。


    她心知他能说出这番话,并不简简单单指他愿意等她这一时的意思,而是认定了她这个人,等多久都是无妨的意思。


    陆云修话说到这个份上,跟告白也没什么区别了,虽然时机不对,跟她在一起的许多重要节点仿佛时机都不大对,可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尽力争取。


    这是他第一次同别人表明心意。


    说完,陆云修脸上浮现淡淡的红霞,逐渐蔓延到耳根,心里不免忐忑,轻声问:“郑娘子,你…是怎么看我的?”


    “陆郎君,你是真君子,”郑令苓无言良久,望着陆云修眼神复杂,叹道:“何必为这个诺言空等我。”


    他很好,真的很好。


    好到让郑令苓觉得,如果她也喜欢他就好了,无论是从趋利避害的现实考量,亦或是陆云修这个人的品行上来说,选择陆家都是一件正确到不能再正确的选择。


    可是人生总做对的事是很无聊的。


    “空等?”


    如果是娶她为妻,他会很开心,等自己喜欢的人,怎么能算空等呢?


    陆云修以为她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值得,便笑了笑,解释道:“做不到或者不想做的事,我从不向别人轻易许诺,郑娘子,重要的是我的心。”


    郑令苓望着陆云修,认真道:“我明白,可你的心意,我无法对等给你,这对你不公平。”


    她很感动,但她更清楚感动不是喜欢。


    他选她是一片真心,可她对他却少有这方面的考量,多数时候,还是为了避祸这个考虑。


    到现在她的想法也没有改变。


    嫁给陆家虽然风险少上不少,可也不是受益最大的选择。更何况倘若郑晏秋牵涉党争,输了她在陆家便毫无倚仗,未必过得好。


    如今有一条通天路摆在她面前,要么直通云霄,要么跌入泥地,走不走要看她敢不敢赌。


    也是神奇,大约受郑晏秋端午那番话的影响,她居然也沾染了几分赌徒心态。


    知道自己入选,心里并不害怕惶恐,想的却是未尝不可?


    倘若将此视作一场赌博,婚姻就是她的赌注。


    郑令苓交握的手慢慢缩紧,原来真到了这样的时候,她会和他一样选。


    于是不免想起来郑晏秋让她干脆利落拒绝陆云修的话,真是有意思,他担心自己会嫁给陆云修,却不担心自己会嫁给信王。


    陆云修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郑令苓不喜欢他。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心中像被细密的针扎过一般,泛着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道:“郑娘子不喜欢在下也没关系,我的心意并未改变……”


    郑令苓转头,手扶着石桥,眺望着净涟池。暖风浸着湿润的水汽,混着荷叶的清冽草木香,缓缓吹拂着她的发丝。


    纵使做这个选择的缘由与她属意谁无关,但陆云修对她如此坦诚真挚,她也不想敷衍他。


    “陆郎君,在涿州有一个传说。”她道。


    现在并不是荷花大面积盛开的时节,池里大部分都是含苞待放的花,池中片片碧绿荷叶中只有零星几朵初绽的荷花,看着这样的景象,郑令苓眼前却仿佛浮现起灯火辉煌的河畔,盏盏荷花灯在河上绽放的景色,以及那晚郑晏秋在涿州河放的荷花灯。


    郑令苓向陆云修讲了那个河灯的传说。


    她双臂倚在石桥上,姿态放松道:“以前在涿州的时候,有一个人,为了我放了一盏灯。”


    这是她第一次同别人讲这件事,眉心有淡淡的倦意,大概是心里的秘密太多,她也有些累了,想同别人倾诉。


    陆云修听着,心中泛起一阵阵涩意,睫毛颤动:“你喜欢他吗?”


    就算她喜欢别人,可她没有嫁给那人,不是么?


    那她为什么不能嫁给自己呢。


    郑令苓沉默,她神色沉静,在日光下如同一段莹白的玉,不仅润白无瑕,而且极冷,淡淡道:“不,恰恰相反,那个时候我讨厌他,原本我是想打翻那盏灯的,毁了他的姻缘。谁想到船桨拍打带起的水浪,却偏偏把那盏灯送到了我眼前…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竟捡起了那盏灯,看到了他写的名字,他竟然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时他状元及第,衣锦还乡,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她起了坏心思,想让他没那么得意。


    灯在她手里的时候,两个名字的墨被溅上水晕染开了,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后来呢?”


    “…后来我烧了那盏灯,他也离开了涿州。”她回神,补完了这个故事。


    她整个人,整颗心仿佛都像那盏灯一样被迎风烧了个干净。剩下的浮灰从手中飘散,滚进风中,落入河里。


    江风习习,她却热得要命,慌乱地脱下了外出时穿在身上的他的外袍,跃入了河中,在清凉的水中冷静过了之后,才湿哒哒地上岸,撑船离开,走回家的路上狼狈的像个刚爬上岸的水鬼。


    等一路上夜风将她的衣衫都吹干了,她的心也还没冷透。


    现在想想,她那时懵懵懂懂,不知道什么是情,也不知道什么是爱。她只一味去恨,她恨宋云韵的忽视,恨郑晏秋被偏爱,恨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


    也还不知道郑晏秋不是自己的亲哥哥的真相,朝夕相处的亲哥哥对她有着旖旎的心思,郑令苓从来没想过这种事,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天晚上回去后她辗转反侧,爱与恨两种矛盾的情感纠缠撕扯着她,使她夜不能寐。


    回去后受了凉大病了一场,郑晏秋来看她,她心里不齿,更不要见他。


    自那以后她换回女儿裙,再没有穿过郑晏秋的衣服。


    那样的心境再也不会有了。


    她追忆,露出一抹轻嘲的笑,道:“已经是大概六年前的事了,那晚过后我惶惶不安了许久。分明烧的是他的灯,毁得是他的姻缘;可我的名字也在那盏灯上,冥冥之中,我觉得自己也遭了报应,自己的姻缘也会被毁了。”


    陆云修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想:“这些都是怪力乱神,怎么能作数呢?”


    他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向她承诺自己一辈子都会对她好的,她不必因一盏灯而忧虑。


    纵使他心里清楚这绝非简简单单一盏灯的事,她或许心里一直还念着那个人。


    郑令苓垂眸:“作数的。”


    报应从她知道他心意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她有时也会想,自己在得知真相后对宋云韵脱口而出的那句:“那挺好,你亲儿子郑晏秋喜欢我,他知道我不是他亲妹妹应该会很高兴。”


    难道真只因知道这话最能刺激到宋云韵,而没有自己也将他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情意放在心上,日思夜想的缘故?


    只不过她习惯了恨一个人而不是去爱,从来没想过和他在一起这个可能,也企图用时间和等待去尝试耗尽这样扭曲情感,那两年自己一个人在涿州,想的是与郑晏秋再也不见。


    他走他的青云路,去哪都与她再无关系。而她在涿州行医,平平静静过完这一辈子,这样就好了。


    可宋云韵的那个真相又让那团熄灭的火死灰复燃……


    喜怒交织,爱怨难分。


    简直是冤孽。


    陆云修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郑令苓。


    她提起这件陈年旧事的时候,眼睛清凌凌的,表情也平静,眸中分明也没什么情绪,却不知为何倏然滚落一滴清泪,而她犹未觉察。


    他心中微颤,轻轻抬起手,为她逝去那滴泪,郑令苓才蓦然回神,愣愣望着他指尖那滴泪。


    手指抚上自己尚且湿润的眼眶。


    咦,自己居然哭了。


    陆云修仍不甘心,轻声问:“倘若我去一趟涿州,在六月十五那日为郑娘子放一盏灯,破了你心中的这个牵绊,你也不能选我吗?”


    即使他知道在她心里压着的并非那简简单单的一盏灯,他仍想争上一争,毕竟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总要向前看的。


    郑令苓望着他,什么也不说,她心里已有决断,只是轻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当对一个人的感情强烈到久久无法释怀时,陆云修给的情感,她就一辈子也无法回应。


    何必两误?


    “这样啊,我明白了。”他苦笑。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终究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失望的情绪将陆云修整个人吞没了,很久很久,他才接受这个结果,垂眸说:“要是我们早点遇见就好了。”


    要是早点遇见,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等到郑令苓告辞,陆云修仍行单只影地枯立在石桥上,目送她走下桥,忘了离开。


    陆云巧来的时候,已经从两人的表情中知道了结果。


    她送郑令苓走到门口,道:“说一句马后炮的话,那日在宴上,我就觉得你可能没那么喜欢我哥哥。”


    喜欢一个人,在提到他的时候眼神会不一样的,那天令苓的眼神很冷淡平静。


    她不由叹息:“其实我是希望你能答应他的。我六哥是天之骄子,又自小心志坚定,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没想到还是跟我一样在这情字上栽了跟头,遇见了一个比他还坚定的人。”


    但凡她给他一点希望……


    他们兄妹俩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郑令苓眼含歉意:“抱歉,云巧,陆郎君……他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的。”


    陆云巧摆了摆手,道:“你同我说什么抱歉的话,感情的事,也终究不是勉强就能勉强得来的。”


    天意弄人,她传信和郑令苓诉苦的时候,也没想到竟然是她入选了信王选妃。


    陆云巧望着郑令苓,认真说:“令苓,无论如何,我都祝福你能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轻声回:“谢谢你,云巧。”


    等郑令苓回了家,天已经黑了。


    郑晏秋站在门前,提着一盏铜鎏金的羊角灯,在门口等她,柔和的烛光从琥珀色的琉璃罩子里透出来。


    即使在临走之前,郑令苓也不愿意向他透露半点自己的想法,像是故意折磨他一样,他心里不由暗暗恼恨。


    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的。


    郑晏秋头一次发现自己是一个这般没有耐心的人,一会儿考虑令苓真答应了自己要怎么办,纵使这种可能他连想都不愿想,一会儿又抱着她并不会喜欢陆云修的侥幸心理。


    可郑令苓分明因为他瞒着她的事生气了,他生怕她因为同他置气就草草答应陆云修。


    一整天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等辚辚车声从巷角传来,他才回魂一般,迎上前去伸手扶郑令苓下车,神情紧张地问:“你答应陆云修了?”


    郑令苓沉默地凝望着他,陆云巧祝她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可她喜欢着一个会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


    在京城,这里的权贵没有人不认识他郑晏秋,也没有人不知道她是他的妹妹,即便知道不是亲的,也免不了要被传一辈子的闲言碎语。只要在这里,他们就两个一辈子都困在这个兄妹的名分里,永永远远不可能在一起。


    郑晏秋会甘心为了她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吗?


    功名利禄可是他的毕生追求。


    更何况她的那些喜欢还被绝望的恨意慢慢侵蚀着。


    郑晏秋紧紧握住她的手,心都要跳出来了,生怕她答应陆云修,那样他会疯的,他真的会疯的。


    她淡淡说:“如你所愿,我拒绝了陆云修。”


    郑晏秋先是恍惚,意识到她话的意思后,原本暗淡的眼神慢慢生出一丝光。


    “你……拒绝他了?”


    不敢相信似的,他又问了一遍。


    郑令苓眼尾上挑,似笑非笑望着他重复一遍:“对,我拒绝他了。”


    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惊讶,如释重负,窃喜与劫后余生的诸多复杂情绪一齐涌了上来。


    郑晏秋不再责怪什么了,一切在等待中泛滥焦躁不安的情绪都被平复了,他一把拉过郑令苓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她,像要把她嵌进怀里一样,像自己已经失去过她一次那样拥抱她。


    郑晏秋想要将郑令苓抱起来转一圈,克制住吻她的冲动,颤抖着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鬓发,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做得好,我的好令苓……”


    他赢了。


    他闭着眼,唇角扬起满足的笑容。


    郑令苓被他抱着,感受着他的温暖怀抱,神色平静而冷淡,任由郑晏秋抱了她好一会儿。


    感受着身前人胸膛心跳渐渐平息了,她才开口,在他耳边轻声说:“哥,我要当信王妃。”——


    作者有话说:哥败犬的样子真的很美味谁懂


    说一个比较冷的知识,妹身高174,婉净身高173,这两都是高妹,因为高一点身材比例最好


    解释一下妹的顾虑吧,古代礼法极重“名分”。一旦以兄妹关系共同生活(哪怕无血缘),哥妹在礼法上也是很难在一起的,这也是之后必须私奔才能在一起的理由。


    唐宋法律明确规定,“其尊卑、亲疏、内外名分有不同者,各依律科罪”。


    妹把秘密说出去就是要被发现的,会比妹不是亲生的先知道妹喜欢自己的事,请期待哥亲耳听到情敌说妹喜欢他时的酸爽心情。


    第22章 “你刚才说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郑晏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只是下意识松开抱着郑令苓的手,抓着她的肩膀看着她,嘴角的笑不自觉淡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少听了一个“不”字, 令苓说的应该是“我不要嫁给信王”才对。


    迟疑片刻后,他安抚她道:“你……在担心自己会嫁给信王吗,参与选妃的世家贵女那么多, 你不会被选中的, 哥同你保证。”


    之前没有说的保证, 知道她拒绝陆云修之后才对她说, 郑晏秋的心思她清清楚楚, 可他凭什么按自己的意思这么随意干涉她的人生。


    只为了他心底的那份爱?


    或许更应该称作私欲。


    “我说我要嫁给信王。”郑令苓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柔中带冷。


    她似乎总是不声不响地说出一些惊人的话。


    郑晏秋心仿佛从云端骤然落到了谷底,有一瞬间差点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他不知道为什么令苓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种念头, 也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脑袋像是被钝器击打了一下,连思维都有一瞬间迟滞。


    他脸色阴沉, 脑中却蓦然浮现出两个月前被自己烧掉的那首命诗,原本模糊的前两句骤然清晰:


    [凤凰原出乡野间,天家富贵亦可求。


    此生亲缘已难续,因果相抵复本真。]


    天家富贵,亲缘难续。


    原来是这个意思。


    枉他白费聪明,防了陆,却不想郑令苓想嫁的是赵。


    一切都应验了。


    没想到那道士算得准。


    他深吸一口气,提着灯拉着她跨过门槛。


    等拴住门,才转身看着郑令苓,神色转冷地抓住她的手臂, 面无表情看着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天上的流云遮蔽了月色,黑夜暗沉寂静,闷得没有一丝风,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来。只有地上一盏羊角灯透出的微光,莹莹照着两人的面容。


    郑令苓看着郑晏秋的表情,他在生她的气,如玉的眉眼透着股冷意,面覆寒霜,攥着她的手臂的双手也不自觉收紧。


    她的双臂传来不可忽视的痛感。


    郑令苓也仰着头凝望着他,神色不辨喜怒:“怎么?你让我不要给陆云修无谓的希望,我还以为你要帮我选上信王妃呢,难道不是吗?”


    两人凝望着对方,竟都分毫不让。


    郑令苓和郑晏秋,这两张脸放在一起,没有任何一丝相像的地方,可当两人露出一般表情的时候,无论是气质还是神态,又显出几分兄妹的相像来。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缘故,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们不是亲兄妹。


    他听了,心脏骤然紧缩,一口气上不来。


    他问:“你在气我劝你拒绝陆云修?”


    郑晏秋倒宁愿是她故意说这样的气话,而不是真的生出这个念头。


    “我没有生气,我是认真的,”她的唇角生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反问他:“郑晏秋,不是你说我以后想要什么样的男人,你都会帮我吗?”


    郑晏秋冷声道:“信王不行。”


    谁都不行,令苓是他的。


    他是做过那个承诺,可那个承诺中所谓的以后离现在很远,远到他死前都不考虑。


    灯罩内烛花爆裂发出细微的响声,郑令苓的脸庞一面明一面暗,被灯照着的那一面柔柔的,藏在阴影里的那一面却很冷淡,瞳仁漆黑如墨,透着几分绮丽的妖冶。


    “为什么?陆云修对我有情有义你不让我嫁,信王有权有势你也不让我嫁,你想让我嫁谁?”她拉开他攥着的手臂,眼中讥诮神色愈浓:“况且信王殿下可是是你自己看中的人,配我应该绰绰有余吧。”


    郑晏秋闻言瞳孔微微放大,垂眸俯视着她,轻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郑令苓纤薄的红唇扬起一抹笑:“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哥哥。我想下注跟你赌这一回。”


    她莹白修长的手臂攀上他的肩,轻轻踮起脚尖,白玉的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在他眼前晃啊晃,在他耳边悄声道:“太子和信王,你支持的人是信王,不是吗?”


    如果邓婉净靠着邓家嫡女的身份嫁给了太子,那她为什么不能借郑晏秋的势嫁给信王,重新获得她因为失去那个身份而失去的一切呢?


    或许这一切,都是上天冥冥之中安排好的,命中注定的事。


    她就选信王,邓婉净嫁给太子,看到最后是谁花团锦簇,谁跌落云端。


    郑晏秋转头望着她,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身影,眼中闪过诸多复杂情绪,像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


    她看着他,那么渴望,眼中却没什么爱欲与羞怯,反而一门心思放在与他较劲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令苓真是了不得了,连这些都知道,还利用到他的头上。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神情晦暗不明,攥住她的双腕,垂眸凑近盯着她,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不对,我或许应该问你,什么时候认识赵钰的?”


    郑令苓的性格他清楚,她不是胡乱揣测的人,在得出结论前她一定经过耐心的求证,至少应该见过赵钰。


    “出云寺和醉月楼,”她蹙眉用力抽离手腕,腕上被攥出红痕,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抱臂而立,轻瞥他一眼笑道:“我还猜你和他至少有六成把握能成事,但凡少一点你都不会让我那么干脆拒绝陆家的。”


    而是会将陆家做一个后路留给她。


    郑晏秋沉默地听着,有时候她太懂他在想什么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说的的确不错,这段时间他从没有刻意阻拦陆云修和她的接触,的确有这方面的考量在,希望陆家是她的退路。


    他不知道她对陆云修真心几何,但对她有用的人他才会允许留在身边。


    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十成十的事,如果成事的几率不足七成,他或许会主动去找陆远兆提她和陆云修的亲事,这样即使最后事败,陆远兆并非落井下石之人,也免得叫她因自己而受到牵连。


    不是自信自己一定功成,只是她的手,他始终放不开。


    没想到,她反倒自己主动跳了进来。


    一时竟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觉,欣赏她的聪明,可又因为她的聪明而造成的失控而感到疲惫。


    原来这么多事她都藏在心里不说,他现在才窥探到她沉静表情下的冰山一角似的。


    可知道了又怎样,只有这件事他办不到。若是其他事的他迁就一二也无妨,可事关她终身,怎由得着她心意胡来。


    “如果我说我帮不了你呢?”他的面容藏在阴影里,表情模糊不清:“信王齐大非偶,绝非良配,更何况现在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我是你哥,不能眼睁睁看你往火坑里跳。”


    这话他有私心,但也绝非虚言。


    若论筹谋算计,谁能比他更周全谋划,苦心孤诣。他能有手段让她落选,自然也有能耐让信王选她。


    只是现在他想拿哥哥的身份来压她,指望着她退缩。


    “你不是办不到,是不想办。我了解你这个人,从你下定决心把我留在身边那一刻,你就只思进,不思退,从来不会考虑失败的可能了。我相信你,”说到这她神色转冷,平静凝视他,语气干脆利落道:“倘若你不帮我,我就和你断绝,以后离开京城,咱们这辈子都不再见面。”


    断绝。


    听了这两个字,郑晏秋神色遽然一变,整颗心都在滴血,简直又怒又悲。


    这辈子再也不见面。


    这样狠的话,她说得这么轻易,这么笃定,当真冷心冷肺。


    可她知不知道,要是她入了宫,他们两人一样一辈子见不到,跟就此了断又有什么区别。


    郑晏秋的心像被丢进冰里反复淬过一样,冷得掉冰碴子,麻木的不再跳动,他缓声道:“就为了一个无关轻重的外人,你要和我断绝?”


    郑令苓语气淡淡:“你拿信王选妃一事骗我退婚陆家,如今我要嫁信王你又不许。既然注定孤老终生,我为什么不能同你断绝,你总不能期待着我一直同你耗在郑家,一辈子都不嫁人吧?”


    不飞上枝头,难不成困在这里,同他在郑府玩过家家,做一对不上不下的兄妹么?


    “为什么不可以!”郑晏秋气急,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咬着下唇,有些懊悔地闭上眼,克制住心里翻腾的掌控欲,平复情绪:“令苓,如果哥哪里对你不好,你可以怪我,同我说,我可以改,但不要……”


    “不要那么轻易说这样狠的话。”


    可笑,太可笑了。


    天底下还有比他们两个更可笑的关系么?


    兄妹不像兄妹,爱人不像爱人,仇敌不像仇敌。


    互相欺瞒,彼此亏欠。


    她仰起头,细白纤长的脖颈好像很脆弱,一下就能被折断,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像是忍无可忍一样,低声说:“所以我早就同你说过,将爱情和亲情混为一谈的兄长很失败。”


    她又说了一遍之前的话,只是这回却不像是嘲讽,反而藏着些别的意思。


    郑晏秋听了只觉悚然。


    她全都知道,知道他的心。


    他站在阴影里,脸色霎时惨白,低垂着的眼睫颤动。任他之前心境如何岿然不动,此刻也无法面不改色了。


    他的身躯微微晃动,抬手扶住了一旁的柱子站着。他不知道她现在是怎么看他,甚至连和她对峙的力气都没有。内心惶惶而煎熬,所有的声音都梗在喉咙里,竟连一句遮掩辩解都说不出口。


    他可以以兄长的身份,以为她好为由理直气壮安排她的婚事,可一旦被拆穿,他的立场仿佛无论怎样都变得苍白无力起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过来:“可你并不喜欢信王不是么?”


    一个心里满是算计的人,到最后用真心劝起人,想想还真是讽刺。


    可惜她现在心里也满是算计。


    “难道你是因为想当忠臣才辅佐信王的吗?”她不为所动,语气也冷酷问:“你可以为权势向他投诚,我也可以为了权势嫁给他,这没什么区别。”


    “为了权势?”郑晏秋嘴唇微微颤动,轻哂道:“令苓,这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你错了,这就是我说出来的话。”她轻扬起尖尖的下巴。


    她之前从来不说,是因为这些离她离得太远,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可当一切唾手可得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要?


    她偏要尝一尝宋云韵托着邓婉净够到的,那颗皇权结的果,好过一辈子指着那颗自己没得到的葡萄说酸。


    如果不争,一辈子都要念着一段被别人顶替的人生,她憋闷。


    郑晏秋说得对,只是作壁上观有什么意思,敢赌的人才会赢,她何妨入局赌一把,赢了痛痛快快,输也心甘情愿,也给自己前半辈子的不甘心一个交代。


    反正她和他这辈子已经不可能了。


    “郑晏秋,郑大人,你还记得你离开涿州的时候跪在祖宗祠堂里说了什么吗?”


    他紧紧抿着唇,迟迟不愿回答。


    郑令苓抬手指着前门,门的那边挂着的就是郑府的匾额,一字一顿替他回答了:“你说你要光耀郑家门楣。”


    “可你低头看看,现在郑家的门楣下除了你和我还有谁!”她抓住郑晏秋的肩膀,眼神执拗而疯狂,轻声质问他:“我又不是让你放弃你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你平步青云,我飞上枝头,这对你,对我,对郑家不都是最好的结局吗?”


    天上流云散去,洒在门后的石阶上,拉出两道清影。高高的房檐落下一道阴影,将他整个人拦腰切开了。


    她说得每一句话都是如此不容辩驳,可每一个字都不是他想听的。


    他道:“令苓,不要逼我好么?”


    白惨惨的月华如纱一般覆在郑令苓的面上,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朦胧而不真实起来,抓也抓不住。


    她上前环住他的腰抱着他,脑袋靠在他的胸膛,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我怎么会是在逼你呢,我在求你啊,哥哥,帮帮我吧。”


    郑家拿走的,郑家还回来。


    很公平,不是吗?


    那么依恋亲密的动作,像撒娇一样。


    可求的却是叫他帮她嫁给别人。


    她的身体那么薄,薄的像一把刀,寸寸刺入他的心里——


    作者有话说:于是盛极转衰,乐极悲生。


    第23章 夜半时分,一弯惨白……


    夜半时分, 一弯惨白的月亮挂在天上。


    郑晏秋在前厅坐了半宿,清透的月光越过敞开的门,照进屋里, 他手里握着郑令苓送自己的那个香囊,香囊的气味还很浓郁。


    那天雀跃的心情尚且回甘,在达到顶峰之后却急转直下, 变得苦涩起来。


    他想了很多事, 郑令苓说她在出云寺见过赵钰, 大约那个时候她和赵钰说了些话, 让她察觉到了什么, 难怪那天……


    他很后悔,后悔出云寺那天让她出游。


    分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也很后悔自己当初非要走这个仕途,辅佐信王以求平步青云;还后悔将郑令苓带到京城,让她眼光变得这样高, 要他将她许给王侯公卿。


    似乎人总会在做出某个选择很久之后,才会意识到因为这个选择,自己以后反而会失去人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只是在做出选择的当下无知无觉,失去后又开始悔不当初。


    亦或是无论怎么选择,她都是他注定不能拥有的人。


    曾经为了挽留她做出的一切努力,都在冥冥中将她推得更远了,让她避他不及。


    郑晏秋看着房梁上的燕巢,静静发着愣。


    他想到郑令苓十五岁及笄,自己送给她第一个贵重的金饰——一对金燕衔珠簪。


    原本想的是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有燕子在房梁上筑巢的地方才有人气,才算是家,他们两个人能一直待在一起。


    如今倒成了:


    燕燕于飞, 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反而要将至亲至爱的妹妹嫁出去了。


    她全都知道了,或许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只是一直在忍耐他,直到现在终于忍不了了。


    郑晏秋睁着眼睛看了许久,坐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起身又不知道该去哪,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决定,不由自主到了紫菀居。


    夜深露重,他衣衫沾着些露水。


    他无声无息推开门,进了郑令苓的屋子。


    谁知她竟也没睡,伶仃地坐着,手放桌上支着脑袋,静静地看着桌上放着的灯盏,拿剪子挑着快烧尽的,昏暗暗的烛芯。


    他来时脚步太轻了,她没注意到。


    等郑晏秋推开门,发出“吱呀”的细小声音,烛火微微晃动,郑令苓才回神,将手中的剪子藏到一边。她的眼眶红红的,大概是一直没睡,熬到天明熬出来的。


    她问:“你来做什么?”


    郑晏秋的身形顿住,他的手自后轻轻合上了房门。


    她是背着窗坐的,刚好挡住了昏暗的烛光,从外面看是一片黑暗,他以为她睡了,想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看看她,没想到也她没有睡。


    郑晏秋犹疑片刻,还是走到了她身前,嗓音低哑:“怎么不睡?”


    不知怎的,看到她也睡不着,这让他心底竟又生出点可怜的希望。


    郑令苓坐直身体,垂眸道:“你还没答应帮我,我睡不着。”


    她这话什么意思,他不答应她,难道她就整宿整宿不睡觉吗?


    郑晏秋心中既痛且怜。


    她在等他的松口。


    他却在等她反悔。


    他在她身前蹲下,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伸手握住她的双手,轻轻摩挲着,道:“那天你说,我左右了你的心……”


    他仰起脸,看着她恳求道:“令苓,你的心这回不能再为我动摇一次?就这一次,好么?”


    若是想继续假装做一个疼爱妹妹的寻常哥哥,他应该松口答应她。可他到现在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伪装多拙劣,想的还是干脆将错就错,只求她能可怜他这一回。


    他们两人的关系这辈子都是不正常的,从他喜欢她那一刻就注定的事。无论她是只拿他当哥哥也好或者是什么其他的情感他都管不了了,他只求她能改了主意,好过一意孤行。


    不要再同他较劲了。


    昏黄的灯光照着郑晏秋的侧脸,他的眼眶红红的,眼睛里蔓延着血丝,一夜过去,下颌生出短短的青色的胡茬,形容不可谓不憔悴。


    郑令苓看着他这样狼狈,喉咙没由来哽住,眼眶发热,转开眼不去看他。


    她很不喜欢郑晏秋在她面前的可怜样子。


    每一次他在她面前装可怜她的心都会不自觉抽痛,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喜欢他的,可是她讨厌那种喜欢。


    让她觉得自己在犯/贱。


    反而愈发心硬。


    她沉默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


    她说过,郑晏秋这样的人其实不适合装可怜,她清楚他的可怜只不过是不惜一切动摇她,达成自己目的的一种手段,就像是当时他逼她送走来财那样。


    他自尊心那么强,真正可怜的样子他是耻于在她面前做出来的。


    可她也很争强好胜,以前和郑晏秋的较劲,每一次让步她都气到发抖,悔不当初。之前的一切结果她都不在乎也无所谓了,只有这一次,她死也不想输,不想输给宋云韵,输给郑晏秋,输给邓婉净。


    不想输给那该死的被人偷换了的命。


    三天,她已经想得很明白,很清楚了,不要说她心中那些压着的不甘,单说若是她退了这一步,就是将之前断绝的狠话都当成玩笑话。


    更何况她的心大部分时候本来就很冷很硬,有时候甚至到了狠心的地步,下定决心就绝不会动摇了。


    “你可知若是你以后不愿意了,皇宫我鞭长莫及,未必能护住你……”他听了仍不死心,咬了咬牙,道:“如果你真的想嫁人,等选妃结束我可以……马上给你招赘,你想选谁我都不干涉,成么?”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她闻言轻轻嗤笑,眼如点漆,垂眸凑近盯着他,轻声细语道:“你想为我找一个你能掌控的人,以后我俩和你一起住在郑府,他知道你和我偷.情也不敢说什么。以后生的孩子姓郑,传你们郑家的香火,是不是?”


    她这番嘲弄说得直白露骨,跟戳着他脊梁骨骂没什么区别,郑晏秋不吭声,他没想到在郑令苓眼里他是一个如此无耻下流的人。


    他混迹官场,朝中大臣互相攻讦时听到的扒/灰,通/女干,狎/妓,动用私刑打杀妾室仆役的恶行不知多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能忝居其列。


    事实上他没有她想象的如此不堪,如果她答应了,他也只会将那个招赘的时间无限制延后,毕竟他从没有动过和任何别的男人分享她的念头。


    然后寄希望于有一天她会接受他。


    哪怕不是回应,只是接受。


    如果她非要有一个名义上的丈夫,他想他应该会给她找,只不过之后会打发他去涿州老宅看家。


    但无论如何矫饰,他心里也清楚根本问题是这段关系不为世俗所容。


    乱/伦不比通/奸好听多少。


    他垂着眼,再没办法厚着脸皮劝她了,握住她的手慢慢收紧。他自己心里有鬼,在她面前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其实还有因为生气到不想说话的缘故,恨她的不反悔,恨她的不动摇,恨她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为了一个根本没影的男人跟他犟,可他已经失去了生气的立场,只能试图通过卖可怜来打动她。


    可惜也失败了。


    “我知道了,”郑晏秋张了张嘴,到底说不出口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只道:“你一夜没睡,这怎么行呢?”


    他拉起郑令苓,将她引到了床上,为她脱了鞋袜,让她休息,自己也在她的身侧和衣而卧。


    郑晏秋犹豫片刻,从背后拥抱着她,他的动作太自然而然,郑令苓看着他不说话,他说:“我什么也不做,只是想抱着你,让我抱抱你,好么?”


    既然她知道了,郑晏秋不想装,也没什么可矫饰的了,他想搂着她睡。


    两人共枕而眠,郑晏秋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下颌短短的青茬蹭在她脸上,有点扎人。


    他盯着她的发顶,凑到她耳边问:“令苓,如果我不是你亲哥哥,你会选我吗?”


    他还在试探她。


    闭上眼,郑令苓眼前浮现宋云韵临死前的模样。


    “那挺好,你亲儿子郑晏秋喜欢我,他知道我不是他亲妹妹应该会很高兴。”


    打蛇打七寸,郑令苓向来能拿捏住别人的软肋。


    看着宋云韵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哂笑:“怎么,不敢相信自己悉心教养的儿子居然对我有悖/逆/伦/常之情吗?”


    “你不准……”她惊惧尖锐地嘶吼:“你和晏秋这辈子不可能,我不同意!”


    她枯瘦的拉扯着郑令苓的衣衫,爆发出来的力量将她扯到自己面前,深陷眼眶的眼球死死盯着她:“他对你那么好,你不能毁了他,让他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你答应我!”


    郑令苓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黑黢黢的眼眸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吐出诛心的话:“我——不——要,我会去求仙求佛让郑晏秋爱我一辈子,每天醒来我都会确认他还喜欢我。有一天他不喜欢我了,我要他死。”


    看着宋云韵又惊骇又怨恨的神情,她轻飘飘挑起秀眉,古怪一笑道:“妈,您别怨我啊,把这当成你自己的报应吧。”


    “你……恶…毒……”


    宋云韵闻言气到发抖,一口鲜血喷出,溅到郑令苓脸上,眼睛睁的大大的直挺挺往后倒去,直接咽气了。


    她死不瞑目,那句话是她最后的遗言。


    郑令苓看着墙壁,此刻她心里也没有什么报复的畅快,只有淡淡的悲哀。


    郑晏秋聪明一世,偏偏毁在喜欢她上了。


    她轻轻侧首,冷嘲道:“你睡着了?在说什么梦话,什么时候你也说起假如了,没有这个可能。”


    她拉开他的手臂,往床里缩了缩。


    郑晏秋听了只觉心梗,沉默良久,重新将她搂进了怀里,将她按得更紧,道:“睡吧,一切等睡醒了再说。”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也不知道是哄她还是哄自己。


    睡醒了,说不定郑令苓就会改主意了,哪怕是改成招赘他想他也会接受,只要她不离开他。


    郑晏秋在其他事情上总是会以最坏的情况来考虑问题,但在和郑令苓的关系上,他却总下意识往好的地方想,一直都没有办法真正的死心。


    真正头撞南墙也不愿改悔的人其实是他。


    他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手搭在她的腰侧,大概是真的累了,郑晏秋疲惫地阖上眼皮。


    郑令苓没有睡。


    她知道郑晏秋也没有睡着。


    天幕暗沉,房间里的烛火已经烧完了,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明明前半夜很慢,现在却倏然而逝。


    外面传来下人叫起的声音。


    “五更天了,你该去上朝了,”她转身面对着他,张口叫醒眼前装睡的人。


    郑晏秋睫毛颤动,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


    她拉开他的手坐了起来,伸手抚上他的脸,低头俯视着他,乌黑的长发如同流水一样沿侧肩滑落,遮住她的半张苍白脸庞,眼下一片青黑,冷冷淡淡道:“今日下值回家,我等你的回复。”


    郑晏秋落在她身上的眸光泛着冷意,掺着丝丝缕缕的怨,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


    目送他离开后,郑令苓仰倒在床上,身体陷在柔软的被子里,她盯着床幔看了一会儿,脑中一直回想着郑晏秋最后看她那一眼。


    他们母子真像……


    她的手覆在心口上,原来被他怨恨是这种感觉。


    她觉得自己心里很空,像野地里被风呼呼刮的稻草人,不知道用什么能填满,有点想哭,但摸了摸眼眶,很干涩,一滴泪也没有。


    跟宋云韵死的那天感觉很像。


    后面实在累极了,阖上眼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诗经·邶风·燕燕》


    这是中国最早的送别诗,写妹妹出嫁、兄长相送,站在郊外久久凝望。


    回收前半部分文案,明天上夹子。


    第24章 朝堂之上,郑晏秋目……


    朝堂之上, 郑晏秋目光遥遥落在站在官员前列的赵钰身上,没什么情绪。


    郑令苓的话犹在耳边。


    二十多年来他从不觉得出身高贵是什么多重要的事,他想要的一切靠自己也能得到, 反而看不起那些坐吃山空的绣花枕头。


    但这世上就是有人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他始终无法求得的人,由不得他不恨。


    几天以前他还踌躇满志,费心筹谋, 如今却满心疲惫, 只觉自己忙忙碌碌, 到头来却为他人做嫁衣裳。


    倘若郑家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一切努力仿佛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皇帝向大臣们宣布了自己决定在信王选妃时解了太子的禁足, 大概七月份,满打满算禁了两个月的足。


    赵钰早有预料,心里并没有很惊讶,也不着急。


    倒是人群中的邓捷松了口气。


    这一个月以来太子一党深受打击, 太子被禁足,信王的势力也让他们感到心惊,只能眼睁睁看着安插在朝堂上的亲信接连获罪。


    一封封求情折子递上去却石沉大海, 渺无音讯,摸不清皇帝对他的态度,正处于惶恐不安的时刻,如今看来,皇帝对太子尚且留有情面,只是两个月。


    邓捷担心在东宫的邓婉净受委屈,她刚刚新婚就经历这样的事,好在她很镇静,情绪也没有受什么影响,对禁足东宫的太子也多有安抚。


    不愧是他邓捷的女儿。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张世安失势对邓家未必是什么坏事,他们邓家与太子虽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但内部和张家仍有利益划分上的矛盾,经此大风浪之后关系更加紧密,太子在外家失势后,也愈发看重邓家。


    但前提是信王绝不能上位。


    邓捷目光隐晦地落在信王身上,心中愈发焦躁。


    赵钰没有在意邓捷的目光,他正在耐心准备自己的圈套,然后等猎物自己跳进去。


    他对即将到来的选妃一事不太在乎,一个位子一直空着总会有人填补,职位如此,王妃和侧妃之位也如此,是谁都无所谓,合适就好,当然,最好找一个自己这边的人,不要让太子钻了空子。


    赵钰今日照常约了自己人议事,一群文臣武将都聚在阆苑居,郑晏秋也列座其间,显得比较沉默消极,一直在听别人的谈话,只在自己该说的时候接了几句,酒也比平时多饮了几杯。


    散了的时候很晚了,外头太阳已经西斜。


    他一个人走回家里,平时回家总是急切的,今日走得却格外慢。


    经过郑令苓行医的医馆,走出熟悉的人影,是郑令苓和一个妇人,她还没有回家,一人手里抱着一个奶娃娃。


    郑晏秋现在不大想见到她,就转身躲到一旁的小巷。


    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睡着小孩,腾不出手抱哭闹的小孩,她说自己的丈夫马上来接她,两人就站在门口等着,郑令苓便帮她抱着孩子哄,抬手用自己的帕子帮小姑娘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孩子的手脚胡乱蹬到郑令苓的身上,手将她的鬓发也抓乱了,妇人神情有些歉然:“不好意思啊,郑大夫。”


    郑令苓摇了摇头,体贴道:“小孩子发热难受,控制不住自己,哭闹是正常的,也没什么劲。”


    还没长大的小孩子很容易生病,郑令苓以前就经常抱着哄,这没什么的。


    对自己的病人,郑令苓总是很有耐心。


    她抱着孩子,轻轻哼着歌哄她,是涿州的小调,声音慢慢悠悠,细碎婉转,像一团云裹着暖意。


    孩子的哭闹渐渐停了,乖乖待在她怀里,郑令苓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比来的时候已经变低了不少,她将自己的手指在她眼前晃动,孩子伸出手捉来捉去。


    郑令苓见她嘴一瘪又要哭,赶忙将手指递给她顽,小孩开始神情专注地吮着她的指头。


    她望着孩子,神情温柔。


    金灿灿的夕阳照着她白净的侧脸,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而静谧的光辉。


    妇人见她抱孩子姿势娴熟,忍不住好奇问她:“郑大夫自己的孩子多大?”


    郑令苓闻言一愣,笑着说:“我还没成婚,哪里来的孩子。”


    妇人闻言一愣,有些不好意思抿唇,轻声说:“您别见怪,我看您会抱孩子,对孩子还挺有耐心的……就误会了。”


    她没计较,温和解释道:“没事,我本来就挺喜欢小孩的。”


    妇人很热心:“那您就赶紧成婚,自个生个孩子啊,熬着熬着成了老姑娘可就不好找人了。”


    喜欢孩子和想自己生是两码事,她可以对孩子有一时照顾的耐心,但长久的操心做不到,当得好大夫的人未必当得好母亲。


    况且孩子长大未必可爱。


    郑令苓对有自己的孩子没那么执着,也不觉得自己的血脉有什么值得延续的。由于自己的经历,她其实对亲缘抱有极强的怀疑和不信任感。


    但她知道妇人也是好心,就只是笑了笑不说话。


    妇人忍不住打量郑令苓,心想郑大夫这么好的人,居然到这个年纪还没成婚,便说:“其实我家巷口有一位屠户姓刘,他家儿子人很不错,今年十八,身材高大,长得很周正,人老实肯干,郑大夫如果想认识,我可以介绍你们……”


    “那位是您的男人?”


    郑令苓打断了妇人,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指着匆匆走近的汉子问。


    黄昏日照下,汉子穿着短褂一路小跑过来,远远冲她们打招呼。


    妇人回头,看到汉子后露出一抹笑,也冲他远远挥了挥手,转头道:“是他,您眼神真好。”


    怀里的女孩软乎乎的,扎着两个羊角小辫,睁着眼睛懵懂看着郑令苓,郑令苓拉着她的小手指着远处的人,笑着说,“瞧,你爹爹来接你了。”


    短褂男人一看就是卖苦力的,皮肤晒得黝黑,人长得也质朴老实,头发湿湿的。


    妇人抱怨道:“怎么来得这么晚?”


    汉子嘿嘿一笑,小声说:“去拿水冲了一下凉,大夏天的,怕汗味熏到孩子。”


    说着抱过妇人手里的孩子,妇人便腾出手来抱郑令苓怀里的孩子,孩子可爱,离开的时候一双肉手还抓着郑令苓的衣襟不松开,她忍不住亲了亲小孩的脸。


    夫妻两人冲着郑令苓又说了番感谢的话,她多嘱咐了几句照顾生病小孩子要注意的地方。


    妇人转身走了几步,想到了刚才没说完的话,赶忙回头嘱咐说:“郑大夫,别忘了我说的,要抓紧,您再拖就真得不好说项了。”


    郑晏秋站在昏暗的巷子里,沉默地旁观着这一切。


    一对正常的夫妻,并肩走回家,他们看上去多么相亲相爱,温情脉脉。


    郑令苓听妇人说的那些话时什么表情,郑晏秋看不清。郑令苓看着那两个人时在想什么,郑晏秋也不敢细想。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他永远给不了郑令苓,他一直亏欠她许多。


    是他不顾她的意愿,让她熬成老姑娘;是他自以为让步,还想将她拖入另一段扭曲的关系里,要承受别人的闲言碎语。


    每一天,她待在医馆里,人来人往,别人会怎么看她,又会在暗地里怎样议论她。


    他明明都知道,却假装不知道。


    因为舍不得她。


    他多虚伪。


    她的世界人来人往,不只有他。


    郑令苓又不喜欢他,他究竟是爱她还是恨她,让她陪自己一起苦熬。


    他突然觉得自己胃里痉挛难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想吐,扶着墙俯身干呕,整个人身躯都痛苦地蜷缩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口中尽是苦涩的胆汁。


    郑晏秋低垂着头颅,嘴角微微一扯。


    等到郑令苓离开了医馆,他才出了巷子,慢慢往回走。


    郑令苓待在门口等郑晏秋。


    她远远望着他朝自己走过来,没有上前扶他,他步履不稳,好像随时要跌倒。


    靠近了,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酒气,脸上也浮现酒醉的酡红。


    像是醉了,但她知道郑晏秋酒量很好,不会轻易就醉倒的。


    她抬手一拦,像是怕他跑了一样,问:“你想好了吗?”


    郑晏秋站定,深深看了她一眼,藏于袖中的手指抓着她之前留下的咬痕,伤口被抓得鲜血淋漓,他的表情却仍平静无波,眼神淡泊清明:“我只问你三个问题,你都答过也不改变主意,我就答应你。”


    他没有预想中的通过装醉躲闪逃避。


    郑令苓也盯着他,心里想着他又想耍什么把戏。


    片刻后应道:“好。”


    “如果我说我会给你找一门好亲事,或是允了你和陆云修,你还是一意要嫁给那位吗?”


    “对。”


    “那位心里可能另有所属,即使嫁给这样一个人,你以后也能不在意,不后悔?”


    “我绝不后悔。”


    这两个问题她答得一点也不迟疑,倒显得想了一路才问出这两个问题的自己显得有些多此一举。


    他忍不住苦笑。


    “最后一个问题,即使以后当不了行医治病,救死扶伤的大夫,你也不在乎吗?”


    郑令苓心脏缩了一下,抬头看着郑晏秋,有些讶然,她没有想到他最后一个问题居然是问这个。


    看着她的表情,郑晏秋扯了一抹笑,冷冷淡淡问:“怎么,以为我最后会逼你选我还是选他么?”


    他抬头看了眼郑府的匾额。


    逼她选自己有什么用,他又不能和她光明正大□□人,也不能给她个孩子,更不能成为她有名有份的丈夫。


    他不逼她选他。


    可做大夫是她自己选的,郑家那么多医书,后来郑景山不在,没人教她了,她也一点点自己看完了。这么多年寒来暑往,起早贪黑,所耗费的精力苦功不比他读书科举少。


    只有他知道她不是做给谁看,搏什么虚名,也不是为了传郑家那个业,而是她自己真的喜欢。


    在涿州时行医,到京城也行医,困窘时努力学着经营医馆,身份越来越高也没有舍弃。


    可医术在那些天潢贵胄眼里终究是旁门左道,倘若成了王妃乃至于皇后,他们不会让她继续行医的。


    她难道连这个也要为了那个位子放弃吗?


    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回道:“人总要抛弃一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所以他也属于被她抛弃的那一部分。


    郑晏秋缓缓闭上眼,抬手捂着自己的脸,心中终于彻底绝望。


    这三个问题就是他最后的挽留。


    他已无话可说。


    良久之后他道:“好,我答应你。”


    他亏欠她,所以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帮她。


    他认输。


    郑令苓却愣住,他答应了,这么轻易,她有些不敢相信起来。


    郑晏秋推开发愣的郑令苓,整个人昏昏沉沉走到了自己的房间,倒在了床上,疲惫和头痛侵扰着他的身心,让他只觉浑身发疼。


    他沾着鲜血的手握着香囊,凑近鼻尖闻着,血腥味混着药草的香味萦绕鼻尖,那种痛苦才稍稍缓解,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亏欠感就是无法给她寻常人都能拥有的平淡日常,哥吐不是因为喝酒,胃是一种情绪器官,难受到极点会反胃,是不是觉得哥惨惨嘟,没关系后面更惨,看了后面就不会觉得现在惨了。


    哥恨妹,但恨的底色是爱,像奔流的水,所以很温柔。


    妹爱哥,但爱的底色是恨,像顽固的山,所以很残酷。


    哥妹应该不会有孩子,因为妹不生。


    第25章 那日之后郑晏秋病了……


    那日之后郑晏秋病了一场, 大概夜里着凉染上了风寒,一直咳嗽,郑令苓要给他看病, 他也不让。


    也没有见他请大夫,过了许久才好。


    整个人也愈发消瘦,眉骨高挺, 五官愈发凸显, 气质也变得冷冽许多, 像一把薄薄的刃, 锋利而孤冷。


    而且变得不大愿意见郑令苓, 见了她也很沉默寡言,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两人似乎陷入了一场熟悉又奇怪的冷战中。


    熟悉是因为两人从前也常常冷战,奇怪是因为这次发起冷战的人变成了郑晏秋。


    没过多久宫里的女官来到郑府, 开始教导郑令苓入宫的礼仪,这方面郑令苓欠缺许多,因此头疼得厉害, 她也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学习礼仪上。


    日子过得飞快,七月上旬,宫中召见入选女子,由皇后,皇帝以及信王进行择选。


    赵钰没有将精力放在选妃上,仍照常议事。


    雅间内,伶人弹奏着丝竹乐声。


    “右侍郎在帮太子做事,”郑晏秋手骨修长而骨节分明,将一卷册子呈交给赵钰道,“他在人员登记和军械管理的册子上都做了手脚, 但做的不干净,被我发现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右侍郎最近新添了个费钱爱好——赌博,赌场可是个销金窟,输多赢少,倾家荡产都是常事。他染上了瘾,便止不住往里头砸钱,以至于最近手头太紧了,难免要做一些见不得人却来钱快的事填补亏空。


    可惜他运气不太好,不知道郑晏秋已经暗中投诚赵钰,正巧撞到了个跟他对路子的郑晏秋,否则应该会更小心行事一些。


    尚且判断不出来他是彻底投靠太子还是只是一时被贿赂了。


    郑晏秋道:“我查了查,大概抹了三百余人左右,不过或许更多。”


    “好事,说明一切在按计划走,”赵钰闻言露出一抹笑,轻轻点着桌面思忖,三百个人可不好藏,尤其是在京城,他转头对武安侯陈赟道:“陈赟,你去查查太子在何处豢养这群私兵,派人混进去,打探一下太子的计划。”


    陈赟坐在赵钰左手侧,生得粗犷,身形高大健硕,闻言眼神一凛道:“是。”


    太子现在骑虎难下,他自己恐怕也意识到了,要么搏一把宫变直接夺位,要么被赵钰温水煮青蛙活活耗死,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握主动权,如今他禁足解了,当然要抓紧行动,越拖对他越不利。


    他已经听到赵瑛的磨刀声了,估摸着大概也快到时候了。


    郑晏秋淡淡问:“若是陈赟找到那三百私兵,殿下后续欲如何行事?”


    “什么都不做,任之纵之。”


    郑晏秋闻言眉心蹙了起来。


    赵钰看见,问:“怎么,行远不赞同?”


    “臣以为您本不必冒这个险,有这些证据足矣向陛下陈情太子豢养私兵,意图不轨,这已经算是谋逆大罪。”


    赵钰瞥了他一眼,道:“你太谨慎,只是这些不足以让他废掉太子。”


    这一次郑晏秋却没有附和,反而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臣以为殿下应当谨慎行事。”


    赵钰在下一步险棋,主动递刀子给太子。


    这是老分歧了,赵钰不在意,郑晏秋见了也不再多劝。


    他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什么情绪。


    赵钰太傲了,迟早要在这上面栽大跟头,非得死过一次才晓得疼。


    谈完事,待雅间内其余人散尽,郑晏秋留到了最后,没有起身。


    赵钰抬眉:“行远还有什么事?”


    郑晏秋虽然没有干涉选妃的进程,但也一直迟迟未下定决心在信王面前提帮郑令苓当王妃的事。


    不能再拖了。


    他沉默片刻,对信王说:“殿下若为王妃人选烦扰,未有属意人选,可以选臣的妹妹。”


    赵钰姿态随意地用两指捏着酒杯,闻言神情讶然,他看向郑晏秋:“你妹妹?”


    事情隔了两个多月之久,赵钰差不多都忘了这件事,郑晏秋提了,他才想起他妹妹似乎确实在名册上。


    姻亲是一种维系利益关系和押宝下注的手段,一旦落定就是郑晏秋明面上对他的投诚,利益捆绑也会更深,他提这件事对赵钰而言并不奇怪,他只是没想到临到了这个节点郑晏秋才提。


    他问:“你也舍得?”


    窗外夜幕沉沉,雅间内一瞬间寂静无声。


    郑晏秋摩挲着酒杯,过了好半天,才轻声道了一句没什么舍不得的。


    赵钰想了想,主要是利益方面的考量,片刻后才想到自己和那位郑娘子初次见面,似乎也并不怎么愉快。


    他不喜欢勉强别人。


    就随口问道:“她自己愿意吗?”


    “…她没什么不愿意的。”


    两个没什么不,听上去倒并不很舍得,也没有多么情愿的样子,不过赵钰也没说什么,既然郑晏秋这么说,就当他们俩是愿意。


    他缓缓说了句也好。


    得到这个回应,郑晏秋一直翻滚的心绪反而平静无波,眼神暗淡而冷漠,像一潭死水一样。


    他信守了自己对郑令苓的承诺。


    她马上就不是他的了。


    此刻他心像潮水退却后裸露出来的礁石,光秃秃的,没有爱也没有恨,一瞬间所有的感情都被掏空了,什么也没有装。


    郑晏秋为自己斟满酒,起身向赵钰敬了一杯,“令苓有劳殿下照顾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转身推门离开了雅间。


    宫里来人接郑令苓进宫那天,她早起梳妆时,郑晏秋已经走了。


    他没有见郑令苓,只在早上离开时让阿碧传话给她,留了一句简短的嘱托:宫规森严,善自珍重。


    他大概仍在生她的气。


    临行前连嘱托都冷冰冰的。


    郑令苓听了也没什么表情,转身上了马车。


    她乘着车,马车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驶入了重重宫门,朱墙绵延不绝,郑令苓掀开车帘张望,目之所及殿宇楼台无数。


    不知道哪一个宫殿是郑晏秋每日觐见皇帝的地方,她知道现在这个时间是碰不上他的,他应该已经离宫了。


    这是郑令苓第一次进宫,亭台楼阁气势恢宏,错落有致。按理来说第一次见到这样宏伟显丽的宫宇时,她应该十分兴奋新奇才是,可不知为什么,郑令苓却逛得兴致缺缺。


    她的脖子也仰得有些酸,看了会儿就放下帘子待在马车里。


    宫殿很大,但给人的感觉很空,也很容易迷路,让人没有安全感。


    所有候选的小姐一大早入宫,早上先在蓬莱殿觐见皇后与太子妃,聆听皇后训诫。等到下午皇帝和皇后午休结束,她们要觐见皇帝和信王并接受择选。


    等选妃结束后就可以离宫。


    被选中的王妃和侧妃在家备嫁,落选者可尽早归家,另觅婚事。


    蓬莱殿位于太液池西侧,途经水廊一路赏景,太液池一汪碧水环环相抱,亭台殿宇临水而筑,朱栏映水,飞檐垂影。


    池中洲岛错落,曲桥相连,岸畔垂柳拂波,芰荷浮水,菡萏凌波,风过处涟漪轻漾,天光云影尽落池中。


    现在姑娘们都被引入了蓬莱殿等候,殿内置冰鉴,冷气丝丝漫出,消殿中溽暑。旁立长柄铜勺,专供挹取冰酒。殿内两个空着的座位上摆着进献的新鲜荔枝及其他果品。


    她们等了一会儿,就听到内侍高声通报:“皇后娘娘,太子妃到!”


    蓬莱殿外,两道身影便从正门而入,邓婉净扶着皇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众侍从。郑令苓跟随着其他人一起跪下叩首,向皇后行跪拜大礼,齐声说:“拜见皇后、太子妃娘娘。”


    随着皇后和邓婉净先后道“起身吧”,殿中跪着的姑娘便纷纷起身。


    于是郑令苓再次见到了邓婉净。


    太子禁足,她身为太子妃也受到牵连,被禁足在东宫里,今天是她禁足后第一次出席重要活动。


    她立于皇后身侧,低眉敛目,头戴贝珠冠,额间贴上莹润珍珠,两颊敷粉,颈间佩戴珍珠配红玛瑙珠的短颈链,衬得她玉颈纤长白皙,锁骨浅浅勾勒。


    身着石榴红大袖衫与红荔纹样素白暗纹抹胸,手臂挂着妃色牡丹团花纹披帛,下着素白色百迭裙。腰间飘带上配玉环绶,行走间裙摆轻垂,姿态温婉和顺,一举一动皆是殿中女子的礼仪典范。


    虽姿容未减,身形却比郑令苓先前见她时瘦削,两颊的肉也没了,下巴尖尖,恐怕多多少少还是受到太子禁足的影响。


    太子与她新婚不久就被禁足,宫里私下传着她克夫的风言风语。


    今日信王选妃,因着信王和太子的关系,殿内大多数目光明里暗里落在她的身上,态度有些微妙。


    邓婉净落座于皇后身旁,薄薄的脊背挺直,下巴轻轻抬起,姿态端庄,神情从容,叫人看不出什么端倪。


    察觉到有人看她,邓婉净扫了一眼殿内站着的女子们,便没有人敢看她了。


    郑令苓垂眸站在二十几个女子之间,聆听着皇后的训诫。


    等训诫结束,殿内的女子依次上前拜见皇后。


    轮到郑令苓上前,她感觉邓婉净的目光在她停留了瞬息,很快便飘走了。


    郑令苓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其实刚踏入蓬莱殿时,邓婉净在人群中一眼就先看到她了。


    她与太子一同禁足东宫两个月,消息也闭塞不少,刚解了禁足就进宫拜见母后,并不十分清楚都有哪家小姐入选,因此在殿中看到郑令苓时,她怔愣了片刻。


    她没有想到,自己刚刚重获自由,最先见到可以称得上故旧的人是郑令苓。更没有想到,两人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合。


    她竟然入选赵钰的王妃了。


    郑令苓的穿着和妆容都比宫外要庄重许多,原本红润而富有气色的脸颊,被白白的脂粉给遮住,印象中水润而黑亮的眼眸,也没有了什么情绪,一举一动都娴静端庄。


    邓婉净看着,总觉得郑令苓陌生很多。


    变得不太像她。


    郑晏秋今日未时便下值了,他没有回郑府,家里没有人等他,他不愿意回。


    他去了花朝楼喝酒,沿楼梯而上。


    “郑大人。”


    一道略显迟疑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郑晏秋低头往下看,是陆云修——


    作者有话说:下章哥知道妹喜欢他嘿嘿。


    换了个妹妹误入藕花深处的封,美美的妹妹


    副CP线和剧情线关联,大纲已定,理解不喜欢但真的删减困难,女主和赵钰无感情线,她看不上赵钰。


    邓婉净的命跟女主原不原谅她无关,跟她当下的身份和选择有关,她是既得利益者,也意味着她偷身份后自动承担了这个身份的劫,包括爹政治冒险造成的后果,以后死爹死老公身份被废被亲哥抄母家,现在被禁足以后蹲大牢,蹲完大牢被赵钰幽禁,结局成庶民自力更生。对妹态度不好的赵钰也会被耍被打脸,我刀人很狠各位放心,放过不了一点。


    第26章 皇后训诫完,便离殿……


    皇后训诫完, 便离殿午休。


    其余小姐被安排在蓬莱殿稍作休憩和游览。


    邓婉净站在太液池边赏景,水波粼粼,宽大的荷叶随风摇曳, 身后的宫人要为她执障扇遮阳,她摆了摆手,道了一句不必。


    今日日光不算毒辣, 她很久没有出来了, 晒晒太阳也不错, 更何况池畔旁有树木遮阴。


    她心情里闷闷的, 想出来透口气。


    太液池边有一叶扁舟, 供人入池游玩。


    郑令苓一个人在蓬莱殿周围走着,经过池边时,看到了那朱红小船,她许久未曾划船, 一时有些心痒。又见船上空空,便踏了上去,拿起桨欲行船入池。


    泛舟太液池, 之前哪里想过会有这样的机会,恐怕连郑晏秋也没有经历过。


    想着,她唇上露出一抹笑。


    却听到身后有人高声喝道:“大胆,太子妃娘娘要用此舟,还不速速离开。”


    郑令苓转头,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桨。


    看见身后左侧的树荫下站着邓婉净和一群宫人。


    邓婉净抬手止住宫人的诘责,问:“你会划船吗?”


    郑令苓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邓婉净走了过来,她的脸色苍白, 风吹着她的衣带,衣袂飘飘。


    此刻她没了在殿内的那种气势,只身立于高旷的穹顶之下,如此渺小,反而遗世独立,有些孤独零落之感。


    她轻声问:“郑娘子可否载我去摘几朵荷花?”


    她想同之前认识的人说说话,随便聊些什么宫外的事。宫里的一切都让人太压抑了,这里所有人都看着她,可怜或着冷嘲,连逃都不知道逃到哪里去。


    前两日她偷听到太子和爹要谋反的事,就在八月的时候,他们要杀了皇帝和赵钰。


    她听到时简直悚然,赵瑛可是储君,顺理成章就能继承大统的人,究竟被逼到何种境地,要铤而走险走谋反这条路,只剩一个多月,事情竟已经严重危急到这样的地步。


    他们有胜算吗?


    她满脑子都想得是这件事,整日惴惴不安,仿佛身上已经戴上了无形的枷锁。


    就好像明明知道自己待在一艘逐渐沉进水里的破船上,水里的漩涡吸着她无法逃开,只能任由水逐渐灌进她的鼻腔,心里绝望的要死,却什么都做不了,还要骗着自己没关系,向岸上看热闹的人假装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她感觉自己要溺毙过去了。


    太子和父亲还要她出来正常活动。


    邓婉净以为自己能做好,却发现她有点高估自己了,明明内心痛苦,却不敢表露出分毫,到哪里都要假装。


    她现在只想短暂的与外界隔绝。


    郑令苓拿着桨,听到邓婉净的请求,有些后悔上了船。


    她其实不太愿意和邓婉净接触,她对眼前的女人感情很复杂,心中藏着许多无法说出口的秘密,很厌烦。


    偏偏两人又太陌生,邓婉净甚至对真相无知无觉,以至于每每遇见她,郑令苓只觉得自己压抑着的一腔感情无处安放。


    她不知如何是好,遇见也只想躲开她。


    于是沉默地看了眼邓婉净身后的侍从,寄希望于他们能劝走她。


    “太子妃娘娘……您还是等会划船的宫人来……”


    她只看着郑令苓,语气哀怜地乞求道,“带我走吧,求你。”


    颦眉蹙黛,神情脆弱。


    郑令苓看着她,她心里倒也没什么同情和可怜的情绪,只是觉得僵持着也不是什么办法,等宫人来了,恐怕也轮不到她上船。


    权衡之下,她垂眸说了一句:“你坐下扶稳。”


    邓婉净闻言,神情才缓和了一些,低声说了一句多谢,踏上了船,船底碧波微漾。小心地坐在了船上。


    郑令苓转头对随侍的宫人说:“放心,我自小生在水边,经常行船渡人,不会让你们娘娘有什么危险。”


    说完,她手腕轻转,木桨缓缓拨动清波,小船便悠悠向前,离开池畔,池水漫过船舷,午间的暖风怡然地吹着两人的脸庞。


    船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岸上站着的人群也渐渐远去了。


    太阳光一团团洒在水面上,投下暖乎乎的光晕,水面波光轻晃,映照着两人的眉眼,耳边只有船桨拨开水面的声音,一切显得静谧而安详。邓婉净紧绷的肩臂也逐渐放松下来,没有人瞧,她撩起外面的大袖衫的袖子,露出洁白的双臂,探手伸到池水,手指轻轻滑过水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多数时候都是邓婉净问,郑令苓回答她。


    她听着这些日子以来宫外发生的一些事,譬如说陆云巧和周彦弗订婚的事。


    一开始她还微笑着听着,后来却渐渐不再问了,一个人发起了呆,眼神有些怅惘。


    她双膝并拢地坐着,下巴放在膝上,转头盯着漾起的碧波,以及逐渐深入池中央的小船,忽然冷不丁道:“郑娘子,我听说太液池引的是永济河的水。池水与玉河,溧水,涢水连通,最后汇入永济河,沿河道能一路出宫,甚至是出城。可惜我自己不会划船,不然就试试能不能出去了。”


    郑令苓闻言看着她,有些惊讶,邓婉净想逃出宫。


    人只有过得极其糟糕或者预知到某种危险的时候才会想跑,禁足两个月会让她冒出这样的念头吗?


    她思忖着,邓婉净身体不好,既然能撑过禁足期后还能打起精神出来露面,说明精神并不是多么脆弱的人。


    眼下虽艳阳高照,郑令苓却蓦然间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邓婉净就抿唇一笑:“我开玩笑,皇室水道管控极严,每个关卡都有人守着,走水路是行不通的。一旦进了皇宫,想出去就没那么容易……”


    她越说语气越颓丧,意识到之后猛然顿住,抚着额闭眼道:“抱歉,同你说这些奇怪的话。”


    郑令苓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她心情漠然,看见眼前之人痛苦也没有什么波动。


    抢了她的人生,锦衣玉食,受人侍奉,二十年来过着别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人生,让多少人羡慕,怎么会什么代价都没有?


    她划着船,轻舟渐入藕花深处,四面被荷叶围住,青梗林立如瘦竹,密密横拦前路,船在其间愈发难行。


    郑令苓便停了下来,姿态随意地仰倒在船上,荷叶丛丛中,船儿在水里轻轻晃动,斑驳的日光落在她脸上,显得懒散惬意。


    邓婉净抬手,折了几支荷花放在怀里,荷花花瓣沾水,清冽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她心中那股郁郁的情绪才稍加缓解。


    翠色莲蓬尽数成熟,青蓬低垂,鼓胀饱满,郑令苓看了一会儿,起身采了一支,递给邓婉净。


    她一直冷冷淡淡,邓婉净有些惊讶她的主动示好,接过道:“多谢。”


    郑令苓扯出一抹笑,心想不谢,莲子心最苦,你多吃些。


    还嫌不够似的多折了几支递给她。


    莲蓬青翠的茎身的在邓婉净手中旋转,露水随着转动旋了出来,落到肌肤上,清清凉凉的。


    郑令苓的目光顺着茎身一直往下,落在她白皙纤长的手上,才注意到她的指腹和虎口处红肿且有许多细小的伤痕。


    邓婉净察觉她的目光,下意识将手往袖中一藏。


    只那么一瞬,郑令苓也没看清楚,于是收回目光,也没有多问什么,估摸着时间,说:“时间不早了,该回了。”


    邓婉净轻轻“嗯”了一声。


    赵钰头戴青玉发冠,身着草绿色交领宽袍,他立在太液池边高阁的连廊上,栏高风敞,可居高临下尽收水面风光,远远眺望着池水中央的船,以及船上背对着他的倩影。


    郑令苓正对着连廊的方向,抬眼间先看见了赵钰,邓婉净背对着他坐在船上,垂首抚弄着荷花,没有察觉到远处投来的目光。


    郑令苓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船缓缓停了下来,邓婉净抱着荷花,宫人们扶她上了岸。


    她的额上因为日晒生出了薄薄的汗,将自己采的荷花中最好看的一朵挑出来,送给郑令苓,唇角漾起一抹浅浅笑道:“郑娘子,今日劳烦照顾,不知如何谢你,只能聊赠一枝清荷,你勿要嫌弃。”


    郑令苓接过荷花,花瓣层层叠叠,粉瓣轻裹嫩黄莲心,素净温婉,她道了一句谢太子妃。


    “娘娘,您身上都湿了,该回去更衣了。”


    邓婉净敛起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低声道:“知道了。”


    郑令苓目送着邓婉净离开。


    邓婉净走着,身后跟着一群宫人,忍不住驻足,又回头看了一眼池畔。


    郑令苓仍立在船边,垂头转动着她送她的那枝荷花,转动茎身的时候,荷花花瓣的清露折射出斑斓的光泽,很美,也很短暂,露水很快就被灼热的日光给晒干了。


    她背着日光,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邓婉净默默回头看了一会儿她。


    但愿郑令苓不是信王妃,否则她与自己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


    而后转身离开。


    郑令苓漠然望着手中的荷花,心里觉得膈应,想扔了这花,却怕被谁给瞧见。她想到了什么,于是顺着回廊,找到了正欲离开的赵钰。


    长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廊上的风吹起她湖蓝色裙裾,她将手里荷花递给他。


    赵钰看着她,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令苓笑了一下,语气淡淡道:“借花献佛罢了,这是太子妃亲手摘的,如今转赠给殿下,但愿殿下做惜花之人。”


    赵钰迟疑片刻,接过了荷花。


    她于是确认了赵钰真的对邓婉净有兴趣。


    处理了花,郑令苓就转身离开了。


    下午,赵钰当着宗室皇亲的面,回赠了她一只王妃的金玉手镯,信王妃人选尘埃落定。


    兵部侍郎郑晏秋的妹妹——郑令苓。


    花朝楼上,郑晏秋看向皇宫的方向。


    他和陆云修拣了个临窗阁儿,对座于一桌,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与平时无异。


    陆云修清减了不少,神情郁郁。


    郑晏秋则表情寡淡,眼神静如死水。


    陆云修感慨道:“在下没想到有一天能和郑大人一起饮酒。”


    郑晏秋心想,你怎么没想过,你还想得是让我喝你和郑令苓的喜酒。


    夏日炎炎,小二很快端了上来了被冰镇过的酒酿。


    陆云修垂头倒酒,问:“郑大人担心郑娘子入选,才来喝酒吗?”


    他饮下一杯酒。


    不等郑晏秋说什么,他兀自喃喃道:“我也担心。”


    复饮一杯。


    郑晏秋倒不是担心,他是差不多已经死心了。


    酒液入口凛冽辛辣,一线入喉,让人不自觉呛出泪来。陆云修酒量不好,几杯酒下肚,就已经有些醉了,绯红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脸上。抬眼望着郑晏秋都带着重影,有些晕晕乎乎。


    郑晏秋酒量好,想要喝醉是很难的,他眉目冷淡,目光一片清明,一杯杯酒下去,分明比陆云修饮得还要多些,却连脸色都没什么变化。


    “如果郑娘子落选,郑大人你能把她许配给我么?”


    郑晏秋听他说梦话,都懒得应声,撩起苍蓝色袖子,取桌上的酒盏给自己倒酒。


    陆云修目光黯淡,自顾自答了:“啊,不行,郑娘子已经拒绝我了,她在涿州有喜欢的人。”


    话音刚落。


    郑晏秋就问:“涿州?你怎么知道?”


    他倒酒的手顿住,眉心微拢,自己怎么不知道这事。


    郑令苓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如果真的有喜欢谁,即便她不告诉他,他也不可能不知道。


    陆云修惊讶:“怎么,连你也不知道吗?”


    对于陆云修的质疑,郑晏秋心中不虞,涿州家里方圆百里的适龄儿郎他都心中有数,郑令苓明明对哪个都不感兴趣,否则也不会拖到现在。


    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人有可能是郑令苓编的拒绝陆云修的借口,于是复又兴致缺缺起来,摆了摆手道了一句:“哦,她骗你的。”


    陆云修见他不拿自己的话当回事,将酒盏重重放下,抬高声音反驳道:“不可能,我分辨地出来真话假话,更何况郑娘子并非不真不诚之人,我信她。”


    郑令苓编的故事,说的假话多了去了,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见他笃信异常,郑晏秋也不愿打击他,手搭在椅子上,点点头敷衍问:“她喜欢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只要叫得出名字或描述出来长相他就能对上号。


    “…她没说。”


    “你也没问?”


    陆云修闷闷道:“没有。”


    郑晏秋蹙眉,这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问:“那她有说喜欢那人什么?”


    陆云修被问得哑然,道:“……她不喜欢,她说她讨厌那个人。”


    简直胡言乱语,不知所云,郑晏秋都被他的话逗得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扫了一眼倒在一边的陆云修,眼前这人醉得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连话也说得颠三倒四,两相矛盾。


    陆云修想了想,轻声道:“能被她喜欢的,应该是很好的人。”


    郑晏秋闻言心中更是冷笑,难说。


    陆云修斜斜地倚在坐上,手中握着的杯盏盈满澄净冰凉的酒液,酒杯晃动间,有几滴酒沾到他的指尖,晶莹冰凉若泪,轻颤欲落,在阳光下折射着光。


    他怔怔看着指尖那滴酒良久,怅然道:“郑娘子那时哭了,我还记得那滴泪落得倏然……”


    他待她一向有礼,做的最出格的举动也不过是抬手为她轻轻擦去脸上泪痕。


    说罢将沾酒的手指抬起来,酒液在指尖汇聚,颤颤巍巍掉了下来,顺着他的唇滑入口中。


    郑晏秋听了心脏缩了一下,郑令苓从小就很要强,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哭的,不知道是谁能伤得她掉眼泪。他攥紧酒杯,眼神泛冷,连语气也染上了寒意,问:“她为什么哭?”


    这个陆云修终于知道,轻声说:“因为她烧了那人的灯。”


    “什么灯?”


    陆云修扶着额,道了一句:“啧,你到底是不是涿州人啊,就是六月十五放的荷花灯啊,写着两个人名字后放进涿州河里……”


    他当然知道,他还放过。


    郑晏秋手倏然一抖,手中杯子哐当落地,从桌上滚到地上,酒水也四溅,沾湿衣袍下摆,他却顾不得捡。


    她说她喜欢涿州人。


    她同陆云修说的是哪年的六月十五?


    郑令苓会随便捡别人放过的灯?


    她捡了为什么非要烧掉?


    既然要烧掉,之后为何耿耿于怀。


    她为什么讨厌那个喜欢的人。


    为什么对于她而言喜欢那个人是一件痛苦的事。


    最重要的是,她是什么时候,又是凭什么区分开他对她到底是兄妹之情和男女之爱的?


    ……


    一个个问题如同一块块石头砸进水池,高溅起阵阵水花,让他只觉心惊肉跳。


    郑晏秋眼睛霎时清明,安静了半晌,而后紧紧盯着陆云修,向他确认道:“你刚才说,她说她讨厌那个她喜欢的人?”


    陆云修被绕得有些头疼,蹙眉反应了一会儿他说得话,缓缓点了点头:“对。”


    郑晏秋只觉自己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唇齿发麻,他闭眼平息心情,哑着声音问:“她有没有说是什么时候的事?”


    陆云修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撩了撩袖子,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晃动道:“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六他顿住,抬眼道:“郑娘子说约莫六年之前。”


    门口传来清脆的珠帘撞击声。


    对面座位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郑晏秋已不在他眼前,只看见雅间的大门敞开着。


    郑晏秋走在街上,人来人往中,他的脑子一片混乱,神情也有些恍惚,被路上的行人撞到了也没什么反应。


    六年前,他刚刚科举中第,衣锦回乡。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晚风怡人,他心情很好,沿涿州河畔而行。


    他于桥上一小贩处看见一盏漂亮的河灯,本想买回去给令苓。又怕他送了,她在那盏灯上写得是她和其他什么人的名字。


    于是自己提笔在灯上写上了两个名字。


    郑晏秋和郑令苓。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


    这么多年,他只做过那一件明确表露心迹的事,最逾举的行为也不过是偷偷将两人的名字写在灯上,将那盏灯放进河里,目送着灯飘远了才离开。


    她烧了那盏灯。


    他一直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件事。


    她竟也知道,还一直念念不忘到现在。


    原来如此,她看到了那盏灯,所以才知道的,怪不得那么笃定。


    郑晏秋笑了一下。


    她喜欢的人是他,居然是自己。


    午后清凉的风吹着他衣袖翻飞,他却觉得热的难受,抬手往下拉了拉自己的领口,露出大片皮肤。


    夜色渐深,从宫中归来的马车停在了郑府门口。


    阿碧扶郑令苓下来。


    郑晏秋没在门口接她,她有些不习惯,但想想也正常。


    她自己去了他的院子,屋里黑漆漆一片,没有一丝光,整个院子静悄悄的,他应该还没回来,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疏影居的栀子花已经落了大半,零星几株点缀在叶间,夜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送来几缕残存的幽香,她在院中静默地站了一会儿,疲惫感渐渐涌了上来,也不欲过久停留。


    转身却撞到了男人紧实坚硬的胸膛。


    郑晏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他头发湿湿的披散在肩上,发丝滴落水珠,眉目鼻梁都被水洗过,湿漉漉的,外袍随意地披在肩上,腰间系一朱红丝绦,领子一直开到锁骨处,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肌肤,身上尚且萦绕着浅淡的酒气。


    “令苓,这么晚还来找我,”见到她,他语气平平淡淡向她打招呼,问:“选妃还顺利吗?”


    夜幕沉沉,天色很黑,伸手不见五指,郑令苓也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明明是稀松平常的问话。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于是往后退一步,整个人有些不自在说:“很顺利,我来找你就是想感谢你的。”


    郑晏秋无声笑了一下,利用的时候都毫不客气,用完倒是想起来同他客气了,她找的这都是什么烂借口,在这件事上专门谈感谢倒像是恨他恨到不行,大晚上还要专程来气死他的。


    他哦了一声,继续问:“婚期是什么时候?”


    她说:“十一月底。”


    他挑眉:“这么仓促?”


    郑晏秋语气听起来简直平静到诡异的地步,可她总觉得和郑晏秋谈论自己的婚事怪怪的,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想绕开他直接走了。


    他却拽住她的腕,直接将她带到自己怀里,从身后反手紧紧箍住她,整个人完全拢住了她,他的胸膛也贴着她的背,两个人的身子纠缠在一起。


    “先别走,哥最近都没怎么跟你碰上,你不想跟我说说话么?”


    郑令苓一瞬间头皮发麻,能感觉到身后人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郑晏秋刚刚沐浴过,身上凉凉的,湿湿的黑色长发如同水藻一般,随着他的动作丝丝缕缕缠在郑令苓的颈上,发丝上的水珠垂落。


    一路从脖颈滑进她的领口,贴着她细腻的肌肤滚下,她前胸很快濡湿一片,夏日本就轻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隐隐约约勾勒出女人身体婀娜的曲线。


    风一吹冰凉凉的,她身子轻轻打了一下颤。


    他一只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


    另一手顺着她的臂一路往下,摸上她腕上戴着的金玉镯子,是选王妃时宫中的侍女为她戴上的,代表着她成为信王王妃,马车上一时摘不下来,就一直放着。


    察觉到郑晏秋的动作,她心里一跳,抬手下意识想挡住手腕,不想让他看见。


    他却将她的手臂拉了下去,笑着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你挡什么?你能戴上这镯子我还出了一份力,也给我看看。”


    他将她手抬了起来,镯子摸在手中转着看了一会儿,天太黑,其实根本看不到什么。


    “真好看。”他却仍轻声说。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郑令苓已经懵了,完全猜不出来现在郑晏秋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她手被他捏着,感受着他的手指指尖在她臂上游走,撩起几分浅浅的痒麻的触感,只觉喉口发干,连呼吸都放缓了,于是干巴巴问:“你喝酒喝醉了么?”


    “嗯,只喝了一点,还没有醉,”都说喝酒误事,他今天这酒倒是喝对了,郑晏秋看了一会儿,放下了那个镯子,问她:“你不想知道我今天和谁喝酒?”


    他语气轻轻柔柔,尾音上挑。


    他跟别人喝酒关她什么事!平白无故冲她发什么疯?


    她仰起脖子,干脆道:“不想。”


    他听了又哦了一声,也不再提跟谁喝酒的事,转头看郑令苓神情,一双凤眼净若琉璃地盯着她,她今日脂粉敷面,凑近才能闻到是淡淡的茉莉花香。


    郑晏秋眸光落在她脸上,她可真漂亮。


    他高挺的鼻梁都快抵到她的鼻尖了,温热的气息也喷洒到她的脸上,凑近瞧她:“你说你来谢我,那我帮你这么多,你拿什么谢,总不能只口头感谢?”


    郑令苓心跳的极快,眼睫如同蝶翅般不停颤动。


    她试了好几次,只是男女力量悬殊,她挣不开,急了也恼了,冷冷淡淡看着他道:“你放开我。”


    虽然看不清他却能感受到她冷冷的眼神,他盯着她嗔怒的容颜看了一会儿。


    生气的样子也好看。


    而后听话松开箍着她腰的手臂,整个人闲适地坐在院中的石椅上。


    他笑道:“哥开玩笑的,咱们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帮你嫁给赵钰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要你谢。”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但郑令苓脑子太乱了,听到的第一反应居然松了口气,只当他刚才心里难受在她面前发酒疯,现在终于正常了,便欲逃离他的怀抱。


    她不知道郑晏秋喝了多少酒,发起酒疯这么神经兮兮,已经有些慌不择路,想赶紧出院子,却忘了自己戴镯子那只手还被他攥着。


    见她还想跑,郑晏秋眸光一冷,手上发力拽了郑令苓一下,她直接坐到他腿上。


    郑令苓被他猛然拽下来整个人都懵懵的,头上珠翠晃动,发出簌簌声响。


    郑晏秋抬手,轻轻用发凉的手背抚过她发烫的脸颊,在她耳边幽幽道:“令苓,你利用我嫁给赵钰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你既然烧了我的灯,总该赔我一盏吧。”


    郑令苓闻言瞳孔放大,耳朵一下子烧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妹:莲(怜)子心苦,你多吃苦。


    请欣赏哥从大公正房到阴湿小三的丝滑转变桀桀桀,留给哥当小三的时间是四个月,是哥哥是大房是小三是娘家人是心动男嘉宾是试用期是一直卡转正


    今天算两更,已力竭,明天不更了。


    第27章 郑晏秋……


    郑晏秋的手背瘦削冰凉, 落在她尚且绯红的颊上,染上了几分暧昧和轻挑的意味。


    郑令苓细白的肌肤流过异样的酥麻,连带着呼吸也变得紊乱, 夜静的郑令苓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闭上眼,不自在极了,下垂的睫毛遮住懊恼的情绪, 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他刚才莫名提到一起喝酒的人是谁。


    陆云修。


    她暗暗后悔, 早知道不该露了这个破绽的……


    遮住月亮的云散了, 拨云见月。


    干净清白的月光如缓缓流淌的清泉一般漫过枝头, 树影婆娑;又如轻烟薄雾般弥漫在天地, 轻轻笼罩在二人周身。


    她的脸上浮现说不清是羞是怒的薄红。


    然而仍强装镇定,神色淡漠道:“你说什么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六月十五,涿州河畔,那盏写了我和你名字的灯, 是你偷偷烧掉了,对不对?”他握住她的手臂,轻轻叹息:“令苓, 到现在还想着粉饰太平就没意思了,咱们两个都回不去了。”


    郑令苓听了这话只觉得心悸,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不知作何反应。


    她已保持缄默长达六年之久,没想到一朝吐露,就这么快的被他知晓了,人真是不能抱一点侥幸心理,任何事情都有发生的可能。


    可再也回不去的何止是两人的关系?


    于是她轻抬起下巴,脖颈纤长,侧脸轮廓清瘦, 缓缓道:“你说得对,我们回不去了,因为我现在是信王妃了。”


    郑晏秋闻言笑了一下,眸光却一片寒凉,落在她身上阴恻恻道:“是,你当了王妃。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还在晚上偷偷来我院子里。”


    到了这个地步,她难道指望着他顾及她现在的身份,每次见了她向她行礼问安不成?


    真是倒反天罡,没这个道理!


    明明知道他对她有心思。


    既然那么想要远离他嫁出去,最后又游移不定,想放又放不下,自己送上门给他希望。她今天不来疏影居,他还不一定真拿她怎样!


    这火是她自己点起来的。


    郑令苓不吭声。


    她已经后悔了。


    他搂紧她的纤腰,盯着她恨恨说:“别在我面前摆王妃架子,在郑府你永远是我妹妹。”


    她听了大怒:“你不是我哥!别在我面前摆你的臭架子!”


    他还敢这么跟她说话。


    根本不是!


    谁爱做他这个狗屁假妹妹,让邓婉净来做,她不稀罕!


    于是便奋力挣扎起来。


    她针锋相对,分毫不让的态度也让郑晏秋生了怒,他也恼火了:“好,我不当你哥。”


    她的话说得正合他意,她以为他就想跟她一个姓,想当她这个破哥哥吗?


    烧了他灯还假装不知道,想当成什么事都不发生,是她先跟他摆身份闹脾气的,还不许他反驳,没她这么任性的!


    郑晏秋也使了力气,死死按住她,不要她离开。


    直到她折腾地气喘吁吁,满头珠翠与衣衫都散乱,也还是没挣开,反而让两人贴的更紧了。


    郑晏秋头一次觉得他的妹妹其实也是一个怪物,一颗心又热又冷的,能一边给甜头却一边往他心窝里捅刀子;一边流泪说喜欢却一边要他割肉喂血给她;一边要他扶她飞高枝一边翻脸不认人。


    对他残忍到过分的地步。


    可没办法,他乐意,纵容着她需要他,对他予取予求。


    看着她咬牙切齿,气得发抖,又忍不住开始心疼她,他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安抚着她,直到她逐渐平静,认输般不高兴地低垂着头颅。


    咬着唇,不理人也不说话。


    郑令苓云髻峨峨,修眉联娟,朱唇沾了口脂,泛着丰润的光泽。


    他眼神落在她满头的珠翠上。


    今日进宫选妃,她打扮的比平时都要郑重许多,但他不喜欢她这身行头,因为这样的庄重打扮,代表着她已经拥有的另一个身份。


    而他不喜欢那个身份。


    于是他抬手,为她拆下头上的珠钗,最后只剩腕上那个镯子,一时摘不下来。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离开他,她真的会幸福吗?


    他克制自己的感情,做回哥哥前提是她不喜欢他,可知道了她喜欢他,她要他怎么不爱她,怜她?


    也忍不住开始恨她。


    恨她明明知道自己喜欢她,还利用他,毫不在乎地往他心上扎刀子。


    恨她明明也喜欢他,却不坚定地想要逃离,留他一个人孤孤单单。


    可即使这样,在猜到她喜欢的是自己那一瞬间所有的不甘和怨愤也都消散了。


    他清瘦的下颌抵在她的肩上,侧脸的轮廓在月下被镀上了莹白的光泽,眉眼干净,鼻梁挺括,嘴唇纤薄湿润。


    只要她爱的是他就够了。


    “我今天从陆云修那里听说你喜欢一个涿州男人,还为他哭了,”郑晏秋笑了一下,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我当时想,这人真不是东西,怎么能把我家令苓弄哭呢。”


    男人温热的吐息落在她的颈上,让她觉得越来越奇怪。


    “后来我知道那个混蛋居然是我自己……”


    其实“爱”这个字,是小时候他一笔一划教会她的,她爱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唇凑了上来,忍不住亲了亲她红透了的耳垂,怀里的人被亲地偏了一下头。


    “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多不敢相信吗?”他声音哑哑的,眸光在她脸上流转,眼中难掩情欲。


    情与欲,本来就是相伴相生,难分难舍的,他以前只是一直在压抑着。


    郑晏秋修长的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茧擦过她的手背时,带起阵阵颤栗的触感。


    郑令苓缓缓闭上眼,即使她心里早就知道,可当面听到他这么明确的表露自己的心迹时仍然觉得心惊肉跳。


    两人的气息混乱暧昧地纠缠在一起。


    心像被勾子被轻轻勾了一下,泛着淡淡的痒意,却逐渐蔓延成心慌的情绪,她闭着眼捂住耳朵,“够了,我不要听你说这些!”


    郑令苓只觉得全身发热,身似火烧。


    郑晏秋却像一条蛇一样盘踞在她的身上,逐渐收紧,让郑令苓感到窒息。


    她根本坐不住,想逃离他的钳制,不安分动了动身子,他按住她警告道:“你别乱动!”


    四周清风吹拂,清清凉凉的,越发凸显了那抹灼热的触感,以及身后人逐渐粗重的呼吸。


    她惊呆了。


    整个人脊背都僵直着,身体敏感却绷得紧紧的,一动也不敢动,想起身跑都浑身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昏暗暗的天幕下,院门敞开着,树的叶子在风中无力的乱飘着,她心绪纷乱无比,心都要跳出来了。


    “郑晏秋!哥!你克制一点。”她结结巴巴道。


    当真恬不知耻,目无礼法!


    郑晏秋听到她那种似嗔似羞的嗓音,心都轻颤了一下,一种不易捕捉的兴奋感反而被刺激出来,如同过电一般倏然而逝,脸上也浮现淡淡的绯色。


    现在又拿这话求饶,脸比翻书还快的女人。


    晚了。


    “我知道。”他凑到她耳边,垂眸轻声耳语,声音暗哑低沉。


    “不行!”她听了惊道。


    湖蓝色的裙摆层层叠叠绽开,裙上银线绣成的香雪兰在泛着冷月的光泽,如同盛开的鸢尾花一样。


    郑晏秋手撩起她沾在濡湿的乌黑发丝,光滑的指甲轻轻滑过她的颈,一种失控的强烈不安笼罩着她。


    郑令苓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好妹妹,求你。”


    他搂着她的肩,低声下气求她,浅淡的眼眸湿漉漉地看着她,如同一汪被水雾笼罩的池水,温柔而宁静。


    月华流转间,朦胧地勾勒出两人交织出叠在一起的清影。


    郑令苓脸红的滴血。


    她骂:“你无耻,下流!”


    他回:“你无情,不忠。”


    看着她扬起的下巴,郑晏秋喉结滚动,问:“你喜欢我吗?”


    他语气轻柔,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吻了吻她的侧颈,引诱着逼她承认。


    “不喜欢,我讨厌你。”她语气冷淡。


    他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手捏起她的下巴轻轻拧了过来,面对着她道: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讨厌你。”她语气不耐烦。


    他听到后吻了吻她的下巴。


    她真的太过固执,嘴硬至极,即使被他钳制着也绝不服软。


    看来今天是从她嘴里听不到喜欢两个字了。


    但郑晏秋知道她讨厌她喜欢的那个人,这在他听来跟说喜欢没什么区别。


    郑晏秋乌浓的眼睫垂落,静静地看着她。


    郑令苓听到仆人细碎脚步声以及交谈声,似乎离得很远,但好像又很近,她的呼吸都绵长而轻缓起来。


    她闭着眼,紧紧抿着唇,沉默着不说话。


    庭院安静极了,只剩枝上零星几朵白色栀子花被风温柔地抚弄着的簌簌声。暖风轻弄慢捻,疏风疾掠,花朵在树上轻轻打着颤,许久之后风停了,栀子花最终倏地落到了地上,留下一抹模糊的白色的花影。


    送来一丝残存的芳香。


    郑晏秋吻了吻她的鬓发,脱下自己的干净外袍让她披上,衣服松松垮垮地披在她身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气息,被郑令苓甩在地上狠采几脚,缀着珠花的绣鞋狠狠碾着袍子,仿佛脚下踩的是某个人。


    而她身上的衣裙被洇湿,裙摆落下斑驳的痕迹,已经变得皱巴巴的。


    她纤长手指微微颤抖着垂落。


    郑令苓用清水反复仔细地清洗了自己的双手,云鬓青丝散乱,眼波潋滟,脸上尚有未曾褪去的红霞,站在院中摸着腕上的金玉镯子,胸膛起伏尚未平息怒气。


    少顷,郑晏秋重新换了一身衣衫走了出来。


    古怪的静默在两人中蔓延。


    见他回来,她冷冷地瞥他一眼,虽眉目含春,眼底里却盛满了无法遮掩的厌憎,看见他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


    郑晏秋目光落在地上被她丢在地上,蹂躏的不堪的外袍,摸了摸鼻尖,知道是自己今天逼她太过。


    可她也不想想,这么多天他多难过。


    他走上前,哄她道:“好了,不要生气了,今日是我过了,我向你道歉。”


    他还敢提。


    她忍无可忍,伸手拽着他,盛怒之下力气大的吓人,越过院门,穿过长长廊道。


    郑晏秋任由她拉着,被她疾步带到了祠堂,郑令苓一把推开门。


    两人站在祠堂里,她指着供案,胸口起伏,语气冰冷到极点:“郑晏秋,你现在,当着你爹娘的牌位发誓,以后绝不碰我!”——


    作者有话说:没招了就跑祠堂要对方发誓


    说好沈河大人松了呢,从昨晚改到现在,求放过,放过我,放过我,我没招了


    第28章 祠堂点了一盏朦胧而……


    祠堂点了一盏朦胧而昏黄的烛火。


    忽明忽暗的烛火在她的眼眸中闪动, 神情冷冽地望着他,就这样立着,脊背挺直地像一棵树。


    郑晏秋转头看着祠堂上摆着的牌位, 神情也不惊讶。


    他心里清楚她将她带到这里的用意,为了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审判他的感情, 最后逼他退缩。


    避不开, 逃不过。


    他自己也常来这, 问自己为何偏偏对她有情。


    她的外衫还留在他的院子里, 现在雪白的双臂裸露在外面, 只穿着杏黄色的抹胸,裙上也残存着淫靡不堪的痕迹,像一朵开败零落了的花,展示着刚刚它是被如何旖旎地使用的。


    可郑令苓也不觉得羞耻, 也不要披他的外袍遮掩。


    郑晏秋也不惭愧。


    当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在死死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悸动和羞怯,他们俩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他们之间可以谈爱, 谈情,因为这两者都可以矫饰,却唯独不能谈欲,欲是直白且赤裸裸的,意味着坦诚相见。


    如果她对他没有欲望,那是称不上男女之爱的。


    在面对世俗眼光之前,他们自己早已经先将彼此困在这个狭小的祠堂审判了无数次,属于两人之间的温情和相依是短暂的,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压抑和阵痛。


    他们总是考虑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太多,而考虑彼此又太少了, 连确认心迹都要靠猜,靠漫长时间过后别人的转达。


    最后仍然要以这些来惩罚彼此。


    有些问题他自己都问了自己无数回了。


    可痛苦也是爱的一部分,只要她是咬在他身上的,痛也接受。


    她不能一边渴望正常的人生,一边又放不下他。


    这么想着,郑晏秋反而进了一步,垂眸逼视着她,笑盈盈问:“我一辈子不再碰你,你自己受得了吗?”


    郑令苓立刻如耗子碰上猫般退后一步,撇过头不去与她对视,抱臂冷哼道:“我求之不得。”


    他冷冷瞧她,目光如利剑一样刺破她虚弱的假面,淡淡道:“你撒谎。”


    她心里装了太多事,谎话说得太多,连自己都骗。


    “你忘了吗,之前我让你在这里发过誓,”他凝视着她,“你说过,不能不让我碰你。”


    她立刻反驳道:“我没说过这种话。”


    怎么没有,那天她气势汹汹的样子他现在都记得分明。


    这人真的……


    蛮横,而且不讲道理。


    而且只对他这样。


    又忍不住想,这是否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特别?


    郑晏秋觉得自己没救了,而且是这辈子的事,看着郑令苓虚张声势,又面不改色抵赖的样子,竟也觉得怪可爱的。


    也罢,看来她自己都没有把曾经在这里说过的话当回事,他也没必要跟她在这扯什么誓言了。


    他们都清楚,这不过是逼对方退一步的手段罢了。


    郑晏秋淡淡道:“我不会发这个誓的,我试过了,做不到,你逼我也没有用。如果发个誓能安慰到你我可以发,但只要我爱着你,就做不到不碰你,遭报应也碰。”


    暗黄的烛火映衬着他如玉的容颜,眼眸若深潭一般沉静,说这话的时候给人感觉却很强势。


    她心中微颤,不去看他的眼:“随便你,反正我马上要嫁给信王。”


    这桩婚事反而成了她逃开他一个好用的借口,无论他对她的感情如何,她都不愿再面对了,急急地便要终止掉。


    郑晏秋闻言,反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道:“令苓,我这做哥哥的,从小到大疼你爱你,哪一次不是为了哄你高兴,你那么想当王妃,哥当然不会逼你舍弃你的荣华富贵,身份地位……”


    这话说出来当然是骗郑令苓的,郑晏秋现在恨不得赵钰现在就去死,她好当望门寡,这样他就能理所应当守她一辈子。


    可他不能这么直白,郑令苓自己心里还没过去这个坎,他现在不能刺激到她,得表现得通情达理一点,这样才好撬墙角。


    她既然心里有他,又舍不下他,那迟早都是要想通的。


    郑晏秋凑到她眼前,眼眸深沉,一直逼她到墙角,修长的手落在她的肩上,手掌轻缓抚过她圆润的肩头。


    他的手抬起她的下巴,眼神顺着她挺翘的鼻梁缓缓往下,落在她的唇上,他还没有吻过她的唇,大约是因为心中还存在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寥落,总觉得应该由她来吻他。


    这样两人才算成了,他的心才能安稳落下,可惜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们都不要把这件事想得太严肃,你可以照样做你的王妃,”他轻挑起眉,盯着她乌黑水润的眼眸,语气温柔说:“哥哥知道,有些东西我一辈子也给不了你,可是有些东西,不也是除了我,谁也给不了你的么?”


    郑晏秋拇指的指腹缓缓揉弄过她的唇,带着几分爱怜和挑逗的意味,不知道为什么,竟比刚才还让郑令苓感到心慌意乱,像是直接被触摸到心脏的感觉,痒痒麻麻的。


    她仰着头看着郑晏秋,他的侧脸被暗暗的烛火映衬的柔和而隽永,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肩头,眉目如画,带着几分鬼魅与诱哄,指节轻轻压在她的唇上,温度灼热。


    她只觉周围空气稀薄,连带着喘息也染上了几分欲念,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他引得迎上前了几步,两个人的身躯也靠在了一起。


    便慌乱挥开他的手。


    郑令苓脸上浮现绯红,静默着缓了许久,再抬眼望着他的时候,胸口起伏,神情又羞又恼。


    “这样的感觉快活吗?”他凑到她耳边,声音清冽如泉,悄声道,“你放心,四个月后你依旧做你的王妃。”


    他可真是狡猾,用今晚织了一张名为情与欲的网,让她沉溺其中,引诱着她与他有私,最终还是为了将她留在他身边。


    两人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郑令苓笑了一下,其实她心里清楚郑晏秋的那点想法。


    真是没想到,他这么傲的一个人,竟也愿意委屈自己做小来哄骗她。


    但她哪有那么容易动摇。


    “好,”郑令苓眼尾轻扬,抬眼望着他,挑衅一般说:“只要你在这跪下,向这些祖宗牌位承认你喜欢我,愿意一辈子不娶别人,无后也没关系,我就答应和你搞在一起。”


    她不信他能当着这些牌位说出要和她在一起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于是狠下心来也要他发这些誓,好逼他退缩。


    他眸色沉沉凝望着她。


    心想她说的搞在一起究竟是一时的事还是一辈子的事,要是用他的一辈子换她口中的一时,那对他多不公平。


    可没有一时又哪来的一辈子呢?


    郑令苓以为他的迟疑是怕了,唇角缓缓扬了起来,“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谁知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道:“好,我答应你。”


    于是转身一撩衣袍跪在蒲团上,清瘦的脊背挺直着,对着供案上摆着的牌位,以前都是他借着这些来管教她,现在倒叫她全都还回来了,其实也没什么,喜欢了她,这是他该受的。


    “不肖子孙郑晏秋,心悦郑令苓,此生除她以外不愿求娶别人,宁愿一生无后。如有违逆,早赴泉台。晚辈所言所行愧对列位祖宗先人,在此叩首赔罪。”


    他说得坚定,在郑令苓惊诧的目光中拜了下去,头顶接触到石板,一下接一下磕了三个头。


    郑晏秋疯了。


    他……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怎么敢这么说。


    郑令苓自己是不信这些誓言的,都是说给死人说的话,她不在乎。可她知道郑晏秋在乎这些,在这里说出口的话就是当真了,一定会践诺,一辈子不回头,能为她说下这些话已经算是重誓。


    她摇了摇头,已经不想和他对抗了,也不知道拿他该怎么办,又立刻反悔道:“不行,人言可畏,我不能答应和你在一起。你现在喝醉了,说的话都不作数,我只当你没发过誓,你以后娶妻生子与我无关……”


    他淡淡道:“令苓说什么呢?我现在很清醒,更何况誓言说出口,怎么还有收回的道理,哥这后半辈子孤孤单单,可就全指望着你能怜我,爱我了。”


    “你得信守承诺,和我在一起,知道么?”


    郑令苓听了只觉头皮发麻。


    “不行……”


    她不能答应他。


    “你还想让我发什么誓,为你做什么?”他站了起来,上前一步,定定看着她问道:“让我去找赵钰,帮你毁了这门亲事?还是要我抛下一切和你私奔?”


    “只要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无论你说什么,我也是答应的。”


    他当然是希望她能和他私奔的,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光明正大地做她的爱人,丈夫,跟她一辈子在一起。


    不过也只是想想,郑令苓未必愿意跟他离开。要是她执意要当信王妃,他也拿她没办法,只能努力让她成寡妇了。


    他说得笃定,仿佛她只要答应,他就真的能舍下一切,和她一起走。


    “你要和我走吗?”他盯着她又问了一遍。


    她被他问得只觉喉口干涩,神情复杂的望向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很悸动,又觉得不应该这样,脑子像锈掉了一样无法思考。


    沉默许久后,她缓缓道:“不了,你前途远大,我不误你。”


    便想要走了。


    郑晏秋拽住她。


    她僵直身子站着,知道自己已经在比胆量这个游戏里玩脱了,现在被他抓住,心慌的要死,不知道他要她怎样。


    他却只是静静看着她一会儿,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低眉敛目道了一句:“我近日暂且放过你,夜色已深,你小心着凉,走罢。”


    衣袍尚带着他的体温,她转身匆匆离去,略显仓皇而逃的无措,消失在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哥:我当小三,倾城绝恋。


    妹:报复计划通。


    赵钰:6。


    感觉我XP已经混邪到一定程度了,对手指。


    第29章 郑令苓脑中一片乱麻……


    郑令苓脑中一片乱麻, 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扶着桌子坐到了梳妆台前。


    缓了许久后心绪才稍微平静。


    抬眼盯着桌上铜镜里的自己, 锁骨线条若隐若现,前襟被水洇湿的痕迹还没有干,紧紧贴在身上, 鬓发已经散开, 几缕碎发垂落在侧颈。


    眼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雾色, 脸上薄红尚未退去, 檀口上朱红凌乱, 在灯下泛着绮丽的光泽。


    简直不成样子。


    她看了一会儿,拾起一旁轻薄的纱巾盖住镜子,仰头倒在椅子上,脖颈划出一道弧线, 胸口起伏不定。


    闭上眼,长长的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皮上。


    却莫名想到了郑晏秋的腕骨,那双手的匀称指节和手背上错落的清浅青筋, 和他的手指按在唇上的触感,以及他含着水雾的眼眸和萦绕在耳边喘息声。


    越想,脸上烧得越厉害,咬着唇,抬手挡住了脸。


    心像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后被吹落一树海棠,那雨下得人心烦意乱,搅扰地乱七八糟,花瓣也沾着雨水零落满地。


    她毁了郑晏秋,可他做的事又何尝不是在毁了她。


    郑晏秋说的那些话回荡在耳边,直到现在依然让她觉得心悸, 那些违背他一直以来受到的教导,一点都不像他平时会说出来的话,她总觉得他很大程度上还是酒意上头。


    想到刚才的对峙,她有些泄气,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以至于今晚在祠堂与他的争执竟一败涂地。


    更不知道明天该怎么收场,怎么面对郑晏秋,可他的要求实在是太过了,自己如果耍赖,他能不能放过她这一回。


    什么快不快活的,都是男人引诱女人的鬼话,他为了让她向他投降的手段。


    她退一步他只会得寸进尺。


    她清醒的很,才不会轻易上当。


    等熬到十一月,她就嫁进王府,以后和郑晏秋也见不上面,天长日久,她总会放下他的。


    想到自己的这桩婚事,郑令苓眼前又闪过白日里邓婉净在船上莫名说的那些话,和赵钰于立于高处暗中窥探她的那一幕,忽然又觉得自己恐怕不会那么顺利的嫁进信王府,指不定中间会出现什么意外。


    她摸着手上的金玉镯子,陷入了沉思。


    邓婉净这些日子被禁足东宫,能知道的最多也就是太子那边的动向了,她那么想逃避,不知道是不是太子要对信王下手,如果是会选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


    也不知道郑晏秋和赵钰知不知道。


    最后又会鹿死谁手。


    郑令苓不喜欢意外,但如果那种意外能让她从信王妃变成太子妃,那谁又能拒绝这种好事呢?


    她是很乐意向着自己的新未婚夫的,毕竟信王妃和太子妃之间差距巨大,无论是太子妃还是皇后,她都是想当的。


    又想赵钰对邓婉净有情,那邓婉净对赵钰有没有意?


    她还记得在蓬莱殿内,赵钰将金玉镯子给她时,邓婉净瞬间苍白的脸色以及惊诧的神情。


    也不知道她那时在想什么。


    太子妃和信王,皇嫂和皇叔,这两位竟也是两不相容,有悖礼法的关系,郑令苓心里生出淡淡的玩味,唇角也不由噙着一抹冷笑。


    郑令苓默默思忖,心里弥漫着淡淡的嘲讽,与其烦恼自己的什么情啊爱啊,都不如看别人两相争斗有意思,她最爱看情人反目的戏码了。


    又觉得自己目前知道的实在太少,大部分还都是猜测,如同置身于一片迷雾中,即使反反复复琢磨,也琢磨不出来个结果。


    她脸上的潮红逐渐褪去,盖着脸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漆黑的眼眸也漠然而平静,那股刚才产生的心悸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变得冷淡寂寥。


    如水月光漫过窗牗,莹莹地镀在她的挺翘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上,眉眼淡淡疏离,面若琉璃,心若寒潭。


    夏日溽暑,郑令苓屋里的半扇窗户一直开着通风,夜里凉风习习,吹扶过尚且潮湿的抹胸,冰凉凉贴着身子,她轻轻打了个冷颤。


    郑令苓这才回过神,坐直了身子。


    郑晏秋为她披的的衣袍也从如同白玉般圆润肩头滑落到地上。


    她垂眸,身上的裙子已经不能穿,尤其是裙摆处沾上的那一抹淡淡的白色,还散发着淫靡的气味,隐约萦绕在鼻尖。


    简直不堪入目,郑令苓心里又恨恨骂了郑晏秋一通禽兽不如。


    一边赶紧脱掉,换上一身干净衣裙。


    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裙子,想像以前一样在院中点了火,想烧掉这一身裙裳,又想恐怕烧东西的烟将府里的人引来,引出什么动静,最终还是自己打水将这身衣裳洗了,晾在院中。


    转头看见院中竹篾也空空荡荡的,什么药草也没有晾晒了,她忽然想起药箱里伤药好像没了,明天得做一点。


    这些日子她接受宫中礼仪教导,也没有再去医馆,以后估计也不能再去了,以前虽然也没有觉得行医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可真不做了,还是有些无所适从。


    她待在院里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有些无事可做,自己构建长达十几年的秩序仿佛在一夕之间全都被打破了。但被打破的秩序终有一天也会重新建立。


    想着这些,疲倦从骨缝里钻了出来,吞没了她,这一日郑令苓折腾的厉害,便唤来仆人伺候梳洗,等梳洗完,她上了床榻躺了下去,很快就睡了过去。


    只是半夜时分,郑令苓睡得不太安稳,只觉得一直有个人沉沉压.在她身上,让她一直无法挣脱,软的无法动弹,那人的吐息灼热且暧昧地氤氲在她周围,乌黑的发丝也如同藤蔓般缠绕在她的侧颈。


    她只觉得喘不过气来,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只觉得自己身体中某种沉寂的欲念逐渐苏醒,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没了,茫茫然地沉沉浮浮。


    光怪陆离的画面扭曲而残缺的交错出现她眼前,近乎真实的触感在她身上游走,她能感知到他的体温比自己凉一些,两人的身躯旖旎而虚幻地交织在一起,手指也交握在一起。她沉溺其中不可自拔。半梦半醒之际,她的唇角也溢出细碎的嘤咛。


    恍惚间睁开眼,梦里的人低垂着眼眸,笑意盈盈地盯着她,手指从她挺翘的鼻尖滑落,就要垂头吻她。


    而她倚着他的手臂,缓缓抬眼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倏忽间郑令苓睁开眼,一切画面也全都消失个干净,压着她的人也并不存在,床榻之上也只有她一个人。


    原来只是做梦。


    她扶着额缓了一会儿,靠着床头坐了起来,转头透过帐子眼神朦胧地看向窗外,天也才蒙蒙亮。


    郑令苓有些头疼,身上的衣服贴在她身上,她鼻尖生出细密汗珠,几绺发丝被汗濡湿,黏在她的额上。


    清晨的风穿过窗户,携着丝丝凉意吹起薄纱帐子,也吹散了那些暧昧和缱绻的感觉。


    阿碧听见动静走了进来,看她脸色苍白,神情不太好,于是撩起薄纱帐子,坐在床上抚着她的脊背,说:“昨晚半夜突然下了场骤雨,我就过来陪你,不过雨只下了半个时辰,很快就停了,你又做噩梦了么?”


    雨后泥土腥甜混着草木鲜气从窗外飘了进来,连空气都凉沁沁的。


    怪不得她半夜难受……


    郑令苓只觉浑身都酸麻无比,眼中有淡淡的血丝,喉咙干哑,也很疲倦,跟没有睡着差不多。


    她勉强压下那股心悸的感觉,点了点头,问:“郑晏秋呢?”


    “大人已经上朝去了。”


    郑令苓听了,什么都没说,重新倒下昏睡过去。


    昨日信王王妃人选的结果出来,很快便传遍京城的官员圈子。


    下了朝,同僚们无论心中是作何感想,都纷纷围住郑晏秋,当面恭喜他的妹妹成为信王妃。


    陆远兆默默看着郑晏秋略显僵硬的脸色,敏锐察觉到他面上虽然带笑意,心里却明显不大痛快,对于别人道贺也十分敷衍勉强,甚至隐隐有些不耐烦。


    他心里不免同情,然而想到陆云修爱慕郑娘子,昨天还是醉得不省人事后被送回陆府的,又开始头疼自家儿子娶媳的事,就也没空同情郑晏秋了。


    宫里的中使也带着正式的册封诏书传旨,赏赐如同流水一般送入郑府。


    郑令苓接过册封诏书,送走内侍后,转头将腕上的镯子摘了下来了。


    开始做起了疗伤的药。


    她将药材尽数倾入青石药臼之中,执枣木药杵缓缓舂捣,轻重匀缓,把坚硬药料捣作细末。


    药杵舂捣发出的声音让郑令苓逐渐平静下来,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平静的日子。


    晌午午休起来,阿碧端着个黑漆托盘走进屋里,托盘上是一身新的缃色衣裙。


    “大人命人送来的,说是赔给姑娘的裙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郑令苓感觉阿碧看了她好几眼。


    裙子下压着一张纸,郑令苓的心突了一下。


    打开来看,笔锋遒劲,是郑晏秋本人的字迹。


    上面写着:[越桥画舫,静候卿至,不可与他人道也。]


    看着纸上的内容,简直跟情人幽会没什么两样,郑令苓有些头疼。


    说好的喝醉了呢?


    郑晏秋居然是认真的。


    郑令苓去赴约了,为了拒绝郑晏秋——


    作者有话说:终于到了春.梦和噩梦都是他的脸的环节了。


    妹何尝不是口嫌体正直。


    第30章 越桥画舫上,茶盏氤……


    越桥画舫上, 茶盏氤氲出的热气模糊了郑晏秋的眉眼,看不出来他的表情。


    刷着红漆的檀木桌上摆着一方棋盘,方枰如砚, 经纬纵横,黑白棋子遍布,运筹帷幄, 自成天地。


    黑子胜一子半。


    是之前他与人在阆苑居内下的, 他将那盘棋凭着记忆又摆了回来复盘。


    郑晏秋执黑, 这盘棋他差点就输了。


    他的棋艺很高, 以前他的官位没那么高, 空闲时间也大把,满朝官员几乎没有人能赢过他,经常陪别人手谈,现在已经变成别人陪他。


    他以前常常故意输给别人, 现在不知道和他手谈的人中有没有故意输给他的。


    他刚刚结束了应酬,倒不只是因为郑令苓选上信王妃的事,还有他眼见着要升任的事。


    兵部尚书身体不好, 最近刚向圣上乞骸骨,到不了年后,他就能成新的兵部尚书。本朝以来,文官中郑晏秋的升迁速度已经排第一。


    他现在可以说是炙手可热,应酬在所难免,大部分同僚都是恭维攀附,但也有假意惺惺做表面文章的。其实越是身居高位,权力越大,受到的关注和掣肘就越多,也会让别人忌惮, 做事不能随心所欲。


    很多以前同路的人,如今也楚河汉界地站在对立面,与他划清界限,渐行渐远,看他的眼神也变得陌生而冰冷,甚至隐隐含着敌意。


    朝堂上的派系斗争已经很分明,但或许两分之下仍有暗流。


    刚才跟郑晏秋下棋的人是九皇子,赵瑾。


    他以前做中书舍人时为他讲过学,也经常和他下棋,这个人很聪慧,与他关系不错,只是天生跛足,不良于行,平日不爱在外活动,在一众皇子中并不显眼。


    听说郑晏秋家世代行医,还开玩笑问他能不能治他的跛足,郑晏秋不知道。去信回家时顺便问了郑令苓,郑令苓说治不了,开了张缓解疼痛的泡脚药方。


    赵瑾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只接过方子道了句谢。


    他的母亲梁舒妃是靖远侯女儿,靖远侯这一脉本已经败落,不过又叫她侄子梁卓桉给撑起来了。


    赵瑾来恭贺郑晏秋,顺便谢他还念着旧日的交情,在朝堂上对表哥梁卓桉多有照顾。


    郑晏秋没想到赵瑾这个时候找上他,这个人在朝堂上一直都是没有立场的透明人,年前刚被封为成王,郑令苓现在成了信王妃,郑晏秋也算是明面上的信王党,他的时机选的很微妙。


    太子打算在秋狩围猎的时候杀了赵钰。


    赵钰看上去也要对太子一党大开杀戒,他要开刀的那些人以前和他有旧怨,恐怕届时场面不会很好看。


    郑晏秋从来不喜欢血腥杀戮,一开始剿匪的时候,也只是杀了领头的了事,其余人能招安的招安,做事情总是留一线。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气盛,也不是总领全局的人,身上责任不够大,还做不到取舍,总觉得牵扯无辜的人从来算不上敞亮。


    只是后来因为心慈手软差点害自己客死庆州,心才越来越冷硬,也不在乎阴谋算计的后果了。


    郑晏秋觉得自己和赵钰这样的人,迟早有一天都是要遭报应的。


    郑晏秋将黑子掷进棋篓,垂眸看了一会儿棋盘上的棋子,他以前也和赵钰下过棋,赵瑾的棋风和赵钰大相径庭,赵钰的中盘大开大合,喜欢碾压决战。


    赵瑾却十分灵动诡异、韧性极强,官子精绝,和赵瑾下棋时,他反而要极为提防小心,精于计算,防止他于官子翻盘。


    他下完棋,对郑晏秋说:“至今仍未忘记老师当年于棋艺上的教导提点之恩,让孤受益匪浅……”


    顿了顿,又道:“替孤向令妹道贺,她当年开的方子很管用。”


    他的话不多,句句都是旧日交情。


    郑晏秋却没有跟他兜圈子,直接问:“右侍郎找上太子,是殿下的手笔?”


    赵瑾闻言,却没有意外或是惊惶,脸上反而缓缓露出了一抹笑。


    他轻声说:“我猜老师过不多久就会察觉。”


    天底下会多想一步查一查右侍郎如何搭上太子的人恐怕只有郑晏秋一人了,既然赵瑛和赵钰都缺这个枕头,他就递了上去。


    其实郑晏秋本不打算问的,但赵瑾明明知道自己是赵钰这边的人,还敢来打草惊蛇。


    又或许赵瑾意识到了郑晏秋做事留了一线,所以反而主动来了。


    郑晏秋看着赵瑾,神情逐渐转冷。


    心中也暗暗警惕。


    印象中那个苍白阴郁的年轻人已经变得不动声色,沉稳内敛起来。觊觎着皇位的何止太子和信王。一个不受重视的跛子,赵钰估计从来没有将赵瑾这种人当过对手。


    但他已经对棋盘对面那个位子跃跃欲试了。


    赵瑾离去前的话萦绕在郑晏秋耳边,“其实最开始我与你才是同路人,只不过那时老师与我各有前程,才渐行渐远,不是吗?”


    郑晏秋敛眉,手指轻轻敲着棋盘,看着上面的棋子,忍不住想: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场博弈究竟是争斗的结束,亦或是才刚刚开始?


    又想:赵瑾和赵钰相比到底还是孱弱了些。


    现在赵瑛和赵钰斗得你死我活,登上皇帝宝座的倒也未必是这两个人之一。


    可现在弓弦已经绷紧,箭在弦上,回不了头了。


    眼下赵瑛和赵钰得先决出个结果来。


    他敲棋盘的手顿住,忽然有些感慨,人生在世,谁又能预料到一盘棋结束了,下一个坐在对面与自己对弈的是谁。


    换做以前,郑晏秋肯定是不会放任赵瑾这样的危险因素存在的,恐怕会下死手除去。


    眼下……


    他沉思着,眸光微冷,画舫的竹帘便被撩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郑令苓穿着竹青色纱罗褙子,内搭浅紫色抹胸,下身着郑晏秋送的缃色旋裙,乌发沉沉,挽着个多环髻,簪着赤金的镂空花鸟纹金簪,潋滟水色映照下她的肌肤瓷白细腻,柳叶眉弯弯。


    她进了花厅。


    其实郑令苓最终会来让郑晏秋有些惊讶,他还以为她会耍赖躲过去不来赴约。


    溧水河畔丝竹袅袅,氤氲着水汽,光透过画舫的窗纸照了进来,将花厅照得亮堂,合围的竹帘遮蔽了外界窥视的视线。


    “你执黑?”郑令苓看着桌上的残局,黑子险胜,内敛沉稳,像郑晏秋的人棋风。白子的棋风就比较迂回诡异,看不出来谁下的,只能感觉很危险,让人不舒服。


    不过倒是难得有和郑晏秋棋力相近的。


    他嗯了一声,将棋子收进棋篓。


    郑令苓坐了下来,道:“也和我下一局。”


    她执黑先行,细白的两指间夹着墨色的棋子,他垂眸,她手腕上的镯子已经被取下,露出清峭凸起的腕骨。


    落下一子。


    郑令苓也会下棋,看医书之外闲暇之余经常以此放松,这也是他们兄妹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共同爱好,前和郑晏秋常常对弈,有输有赢。


    她的棋风比较飘逸,棋形舒展灵动,思路变通,但郑晏秋稳健的棋风天然克制她的,以前和他之间有输有赢,现在已经很难赢了。


    郑令苓的落子越来越迟缓,长考的时间也变得久了起来,两人的这盘棋已经下了一个时辰。


    她已经快输了。


    郑晏秋一边落子一边问:“你想通了吗?”


    他指的是昨晚的事。


    她盯着棋局沉吟,像是根本没听进去他说了什么,抬手说:“刚才下的那一步不算。”


    郑令苓悔了棋。


    郑晏秋也没说什么,任由她悔了棋。


    这是个不好的习惯,她却一直改不掉,最后只有他还愿意陪她下棋。


    他没有悔棋的习惯,即使这盘棋输了,也还有下一盘棋,一盘棋有一盘棋的赢法,这也是对弈的趣味所在。


    下到最后她还是输了四子。


    郑令苓有些郁闷地投子认输了。


    船舫内一时沉寂。


    她靠着椅背,察觉到郑晏秋的目光一直缠绕在她身上,硬着头皮婉拒道:“我看还是不了,这种事被人知道,对你我都不好,咱们还是继续做兄妹比较好。”


    郑晏秋微微一笑,善解人意道:“我理解你的顾虑,令苓,哥不勉强你,以后哥一个人孤零零死了,你记得给我收尸就行。”


    郑令苓听着心里不舒服,但偏偏这些话又是她逼着他,为了她才说的。


    于是皱眉,有些不高兴:“你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郑晏秋轻声说:“没办法,你知道的,我一直信这些报应。”


    郑令苓听着他的话,感觉现在遭报应的是明明是她。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指尖,手腕微转将她带着坐到自己身边,垂眸盯着她的侧脸,凑到她耳边,语气痴怨道:“哥以后变成孤魂野鬼,也夜夜缠着你不安生。”


    郑令苓肩膀抖了一下。


    他揽着她的腰,为她倒了盏云栖雪芽,问:“既然要拒绝我,为什么还穿我送你的裙裳来赴约。”


    她沉默片刻,道:“为了让你不那么伤心。”


    “听了这话心里反而更伤心了。”他叹。


    她想不能任由他再说这些为难她的话了。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郑晏秋将她脸转了过来,仰头吻了吻她下颌的痣,昨晚天太暗,他都看不清她的脸。


    郑令苓也没有抵抗。


    他说:“你问。”


    郑令苓问:“太子是不是快对赵钰动手了。”


    然后感觉画舫内气压一瞬间变得很低,她隐隐察觉到自己问问题的时机可能选的不大对,有点煞风景。


    但没办法,她实在太好奇了。


    她摇了摇郑晏秋的手臂,垂眸看他:“你快告诉我。”


    他气笑,问:“你该不会昨天一晚上想的都是这件事吧。”


    郑令苓迟疑片刻,想到了那个梦,脸上氤氲着红雾。


    “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执黑子占先,不太有利,现代一般会让三又四分之三子,所以按理来说妹只输了哥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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