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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以前郑晏秋最喜欢夏……


    以前郑晏秋最喜欢夏天, 夏天昼长夜短,能读书用功的时间最长,而且天气暖和, 抄书容易;最讨厌冬天,昼短天寒,墨容易冻, 化不开, 手也僵得写不出字, 春秋都不大喜欢, 多雨潮湿, 书籍会受潮损毁。


    那个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读书考学,以后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实现人生理想抱负。是以寒来暑往, 用功不辍,不敢有半丝懈怠。


    现在郑晏秋喜欢春秋,因为春秋多雨, 仍旧最讨厌冬天,京城冬日尽是大雪,雨也不多。他对夏天的喜欢变少了许多,因为夏日多阵雨,雨一会儿就停了,往往过不了夜。


    每到下雨的时候,令苓就需要他陪在身边了。


    阿碧被郑晏秋打发走了。


    每到下雨天郑晏秋就格外黏人,仿佛需要人陪的是他,失去安全感的人也是他。


    他一直抓住她的手不放开,她走到哪里他都跟着。


    她拆了头上的葡萄纹金钗。郑晏秋就站在她身后, 缥缈地像个影子一样,透过铜镜看着她。


    他的眼沉静如深潭,神情冷郁,连话都不说几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她散了头发时,他才伸手,为她挑了个青梅绿的发带,又拿起妆奁中的梳篦,一下一下梳着头发,五指轻轻撩起她乌黑的发丝,动作熟稔地为她束发。


    窗外雨势渐大,声音嘈杂,冷风吹动着院中树木,发出簌簌的声音。


    郑令苓不喜欢雨天的任何声音。


    她黛眉微蹙,说自己要睡了。


    他吹熄了灯,坚持要在屋里陪她。


    郑令苓坐在床上,说她可以叫阿碧陪她。


    之前总是他陪她多一些的,她也从来没有说不,最早的时候甚至不是他就不行,现在也渐渐不再依赖他了。


    她不能总是只在自己需要他的时候对他召之即来,在不需要他的时候就对他挥之即去。


    这对他不公平。


    他沉眸凝视她一会儿,沉默许久问:“你是不是更希望现在陪你的人是陆云修。”


    郑令苓听了,简直气笑了,半点不辩驳,只说:“如果你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如果喜欢可以尽情的想象,我不在乎。”


    郑晏秋听了闭上眼,胸口起伏,又是好一会儿没说话。


    房间里烛火都熄灭了,昏暗至极,他抓着她的手,能感受到她跳动的脉搏。却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一直注视着自己,闻到她身上有一种药草的苦涩味。


    那种感觉太让人心悸了。


    郑晏秋喉结滚动,鬼使神差抬手抚上她的脸,她柔软浓密的发丝从肩侧垂落,在他的手上轻轻扫过,痒痒的。


    郑令苓细眉蹙起,本来下雨心思就烦,他还非要惹她,就突然抓住他的手,发狠咬了他一口,尖利的牙齿刺破他皮肉的瞬间,血腥味在她口腔内蔓延,他的血也沾到她的唇上。


    郑晏秋吃痛松开。


    他同时放开握住她的手,下意识抚摸着被她咬开的皮肉和深陷的牙印,她是真的恨不得咬下来他一块肉似的,手背上泛着不可忽视的刺痛,牙印清晰而完整,从伤口汩汩溢出的鲜血染到了他的手指,又从他的指尖滚落。


    郑令苓瞪他,抬手狠狠擦了擦自己唇,又扯过他的衣服擦手。


    想象着她一边擦手一边浮现的嫌弃神情。


    郑晏秋忽然冷不丁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来之前在涿州令苓养的那条狗,他生平头一次恨的一条狗。


    郑令苓为它取名叫来财。


    它也咬过他。


    郑令苓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土狗的模样生的也极丑,一身乱糟糟的棕色毛发,她偏偏喜欢极了那条狗,经常抱着它玩,带它去河边洗澡。


    不过那土狗很不喜欢郑晏秋,经常莫名其妙朝他吠。


    郑晏秋也不大喜欢那狗。


    只是郑令苓很喜欢,他对她喜欢的东西一向不会特别讨厌,讨厌也不会做什么,而且那段时间他要准备秋闱,没有太多时间陪她,她养条狗来解闷也挺好的,他原本也不会干涉她养狗的事。


    他开始讨厌那条狗,是因为郑令苓知道他碰到那条狗起红疹之后,她还要养它。


    她知道后反应比去她医馆看病的陌生人都要平淡,甚至听到后还幸灾乐祸地笑了,理所应当的让他离她和狗远点,免得又生红疹。


    那一刻郑晏秋觉得自己被郑令苓抛弃了,内心简直恨得要死。


    他凭什么要因为一条狗离她远点。


    她又凭什么要因为一条狗让他离她远点。


    郑晏秋根本不在乎,他也不会偷偷送走那条狗,更不会对它怎么样,那样显得他认输了,他照常和郑令苓相处,甚至主动抱那条狗。


    身上起红疹也不在乎,胸闷咳嗽也忍着,难受的要死,可有什么关系,想到出了红疹令苓还要亲手给他上药,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毕竟他是因为她养的那条爱犬才生红疹的,她不是很爱治病救人么,那给他多上几次药怎么了,他满足她的医者仁心。


    他病得要死的时候她总不能不管他。


    郑晏秋就是想知道,郑令苓难不成真的要看着他因为一条狗死不成。


    后来郑令苓被他逼得把狗送走,再也没有养过狗。


    他就知道如果自己真正病得要死,她不会不管他的。


    送走来财的那一天,她恨恨地瞪着他,模样那么可怜,仿佛他是天底下第一大恶人。


    可是她不送走狗,可怜的就是他了。


    从那个时候起,郑晏秋意识到自己喜欢郑令苓,并不是单纯的哥哥对妹妹的喜欢,而是亲情,占有欲和爱欲扭曲在一起的那种情感。


    他没有办法停止将自己和她身边任何亲近的活物比较,他需要在一次次比较中确认自己对她而言是最亲近最重要的人,她不能为了别的任何东西让他让步,即使是狗也不行。


    他希望全天下她最喜欢他,最爱他。


    其实陆云修的存在和那条狗也没有什么区别。


    只要他认真斗,令苓还是只会选他。


    郑晏秋将被咬伤的手凑到郑令苓的眼前,眨了眨眼,语气隐隐期待问:“你把我手咬破了,是不是得给我上药包扎?”


    眼巴巴的样子像条狗。


    郑晏秋想的太美了,她直接躺到床上,阴阳怪气说:“你可以试试一直不上药,看看会不会死。”


    她闭着眼坚决地躺着,大有一副他真死了也得明天起来再收尸的决绝。


    郑晏秋有些失望。


    被狗咬可能会死,被郑令苓咬一下倒没什么,而且他很乐意被她咬,如果她能包扎,每天咬他他都很乐意。


    他取了茶壶给她倒水,“嘴里都是血腥味,不难受么,起来漱漱口罢。”


    郑令苓睁开眼看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被咬了不生气,看上去居然心情还算平和。


    她被他哄着漱了口。


    郑晏秋摸了摸她的秀发,轻声说:“已经很晚了,睡吧。”


    郑令苓又忍不住睁眼,望着他欲言又止,想说你现在这样反而让我有些害怕,怎么睡?


    郑晏秋起身,郑令苓的药箱就放在桌上,他用她药箱里的麻布包扎自己的伤口,他爹是郎中,他妹妹也是郎中,简单的包扎他也会,她小时候哪里磕了碰了都是他包扎的,这没什么难的。


    难的是他病了没人管,家里分明有个大夫,脾气大,偏偏不愿意给他看病。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细密而连绵不绝,听得人心烦意乱。


    黑暗中,郑令苓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忍不住起身,抬声问:“郑晏秋,你在吗?”


    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心慌。


    听到她在找自己,郑晏秋的嘴角微微翘起,他清楚自己是一个没有多少好心眼的人,包扎的时候故意不点灯,也不发出声音,没有立刻回应她。


    他喜欢看令苓找不到他有些着急的样子,让他觉得她需要自己。


    没有得到回应,郑令苓蹙眉抬声叫到。


    “阿碧……”


    她想喊阿碧进来陪她。


    床榻外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郑晏秋抬手捂住了她一直叫着阿碧的嘴,他身上有淡淡的松香,帮她盖好被子,又抓过她的手放在手里,轻声说:“阿碧在她自己的房间,不在屋外头,你睡吧,我一直在呢。”


    她扒开他的手,语气冷硬:“你走开,我要阿碧陪我。”


    脾气真大,他以后不敢不顺着她来了。


    “好好好,刚才是我不对,阿碧已经睡了,今天我陪你好么?”他语气无奈哄她。


    她却固执极了,起身下床说:“我去找她睡。”


    怎么这样不听话。


    郑晏秋拧眉,直接抱着她的腰,将她又扛回了床上,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郑令苓身体单薄而清瘦,他很轻易就将她抱了起来。


    郑令苓腰露出一截,郑晏秋骨节分明的手就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温热的手紧紧贴着她的腰肢。


    郑晏秋感觉到手下肌肤触感光滑细嫩。


    两人的动作俱是一僵。


    她挣扎推了他一把,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她一脚踏空,往后倒的时候又手忙脚乱地拽住郑晏秋的衣衫,他下意识搂紧了她,被她带倒在床榻上,两人一起跌进柔软的被褥里。


    床幔也被带着轻轻飘动。


    他压在她身上,身材修长而宽阔,将她整个人都搂了满怀,寝衣单薄,郑令苓贴到了他的身上,他的手抚上她清瘦的脊背,感受到她身体微颤动了一下。


    他们在黑暗中四目相对,屋里安静极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声,像外面乱雨飞溅的声音一样乱作一团。


    其实她也一样。


    似乎过了很久,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寂静密闭的空间内,又凉又湿的空气,和眼前人身体的温度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帐中两道身影交织在一起,缠绵悱恻,暧昧丛生。


    突然的变故让郑令苓措手不及,她恍惚了片刻后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用力踹了脚压在她身上的人,想用力将他推开,气急败坏道:“都怪你,你放开我!”


    她的脚胡乱踩到了他腰腹的位置,他一声不吭,反而搂紧了,按住她不让她动弹,整个人也凑近她。


    他垂落在她脸上的眸光幽暗沉邃,在黑暗中抬手轻抚她的额发,郑令苓被碰到的时候瑟缩了一下,他却像一条蛇一样缠着她不放,凑到她耳边淡淡威胁说:“不准折腾了,再动我不放开你。”


    郑晏秋的声音低沉,温热绵长的呼吸吹拂着耳畔,他的存在头一次让她感觉到危险。


    这个威胁太管用了,怀里的人顿时变乖了不少,也不再动了。


    两人的气息略带暧昧地纠缠在一起。


    郑令苓闭着眼偏开头,脸颊发烫,绯红一直自脸上蔓延到耳根,眼睫不停地颤动,心想还好四周围这么黑,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否则就太丢人了。


    她努力忽略与她的接触,软声道:“你先起来,哥。”


    郑晏秋听了,简直又爱又恨。


    她之前可从来没有这么老实地叫过他哥,语气软软的,跟求饶一样,又带着暗暗的提醒和警告。


    这世上不会有比她更狡猾的人了。


    他于是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为她放下床帐。


    郑令苓躺着,直到他起身,浑身也僵硬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像一个小动物一样,警惕地看着帐外郑晏秋晃动的影子,生怕他再有什么动作。


    他被她警惕的样子给逗乐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只觉她无论做什么都是如此鲜活,简直又可怜又可爱的,坐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连语气都染了几分温柔:“别看我了,安心睡吧姑奶奶。”


    郑令苓靠着里侧墙壁躺下,她能感觉到郑晏秋若有似无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其实他是很想搂着她睡的,以前教她读诗的时候,她读不进去一点,倒在他怀里睡的很香。


    不过那个时候他是因为嫌弃她太活泼了,总拉着他干着干那,让他带她去后山玩,他只好用念诗把她哄睡着,之后随随便便就把她抱到床上躺着,自己在一边安静地看书。


    她小时候就是一个特别敏感的孩子,有一次问他,他是不是不喜欢她,不想带她玩才一直教她读诗。


    郑晏秋听了心揪了一下,想着以后可不能这么敷衍她了。


    嘴上却反过来责问她是不是不喜欢跟着他读书。


    她那个时候还不擅长跟他吵架,听到他的责问,又心虚又委屈,嘴瘪了瘪就“哇”地哭出来,为了哄她,他保证以后都不给她念诗,结果她根本没听进去,只顾着哭,眼泪蹭到他的袖子上,结果最后自己哭累了倒是先睡着,让他哭笑不得。


    结果后来自己识字多了,开始自己看书,根本不找他了。


    现在哄她睡着可太艰难了。


    想到这些,他不免有些遗憾,那个时候多陪令苓一会儿就好了。


    郑令苓握着他手的力道逐渐变松,大概是已经睡了,整个人变得平和安定,没有刚才那样张牙舞爪了。


    每次到下雨,她有时候嘴里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突然抓紧他的手。


    屋外雨声嘈杂,隔绝开这个屋子和其他地方,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凝眸望着床上影影绰绰的人,将她的手贴近自己的脸,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一个人,无法靠近,却又离她不开。


    他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抚她——


    作者有话说:郑晏秋:她难不成真的要看着他因为一条狗死不成。


    令苓:这大哥记得自己还要秋闱吗?


    兄妹俩互相狗拟以示尊重,大家觉得兄妹对应那种狗呢,妹应该是赏味期比格吧


    第18章 半夜雨声太大,郑令……


    半夜雨声太大, 郑令苓梦魇醒了一次,神色呆愣地伸出双臂环着他的腰,头也侧伏在他的膝上, 额上生出许多冷汗,手也冰凉凉。


    郑晏秋捂着她一边耳朵,隔绝屋外纷乱嘈杂的雨声, 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纤薄的脊背安抚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郑晏秋凝眸看着怀里脸色苍白的人, 眉心微蹙。


    说起来, 令苓似乎在涿州那两年开始惊雨的, 最早的时候因为下雨惊厥甚至会引起心悸,整个人喘不过气来。


    他那时以为她是病了,找大夫来瞧,也瞧不出有什么毛病, 开了药也没什么用,这些年虽然随着时间过去,症状没有那么严重了, 但看着还是让人揪心。


    现在看上去倒不像是病了,而是有什么事一直压在她心里一样,难不成这和阿碧要保守的那个秘密有什么关系,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郑晏秋静静地凝望着郑令苓,此刻帐中人乌发长眉,神态安详平和,冰凉的手也被他捂热了。


    清早雨后初霁,天色尚且暗沉。


    郑令苓还在睡着,她前半夜睡得极不安稳,雨停之后才放松下来, 恐怕今日要晚起了。


    已经到了快上朝的时间,郑晏秋不能再陪她了,俯身于她额上落下一吻,松开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又将她身上滑落被子盖好。


    下人们已经晨起,铜盆里盛着温热的水,紫色官袍已被仔细熨烫过,平整地挂在楠木衣桁上,没有一丝褶皱。


    他避开伤口,用巾帕擦了擦脸,将帕子掷在盆中,吩咐郑礼:“派人去涿州,将从前涿州老宅和医馆呆着超过六年的旧人都找到接来京城,我有话要问他们。”


    涿州那间医馆虽然卖了,但是老宅还在,也一直有人打理,之前的家仆并未遣散,重新找到这些人并不算难。


    当年诸事繁杂,加之有些事情并未浮出水面,他没有将事件联系在一起考虑,也未曾细究;如果时过境迁,也不知道能从这群人嘴里问出多少。


    不过也无妨,真总会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


    郑晏秋换上官袍,便离府上朝去了。


    宫道上铺设的青石板潮湿,积水倒映着天空中一道浅淡的白月。


    皇城宣德门外的百官待漏院中,烛火已亮了大半个时辰。御史付必远正与大理寺卿低声交谈,两人手中各执一柄笏板,上头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今日要奏的事项。


    郑晏秋仰头看着屋檐上滚落的雨水,神思游离,他双手藏于袖中,指尖摩挲着被咬破的那块手背上的疤痕,才一个晚上疤还没好,他一按,伤口又渗出点血浸透麻布沾到袖口上,好在他官服颜色深,别人看不出来什么。


    等伤口血干了,他像是自虐一般,又用力按那处,反复如此,直到到了宫门快开的时候,才松手不再按伤口。


    今天是该收网了,不然鱼儿就要溜了。


    五品以上的官员手持笏板,茫茫晨雾中,鸿胪寺官员指引依品级排班,文东武西,鱼贯走向宣德门,监门官持铜符立于门侧,殿前司的禁军甲胄鲜明。近五十位王公百官垂首静候于皇帝每日听政的垂拱殿前。殿前阶下,閤门司的宣赞舍人已站定位置,身后跟着四名执事舍人,个个腰板笔直,目光如炬。


    “趋——”伴随着宣赞舍人拖长的宣赞,百官整肃衣冠,庄严巍峨的朱红色宫门被宫门守卫缓缓推开,奏事官员依次上殿。垂拱殿内,御座设于两级丹陛之上,背后是一架花鸟图屏风。此刻倚子尚空,皇帝未至。


    百官各自归班站定。


    太子与信王立于殿中,这些日子信王低调处事,存在感也变得很低,而太子昂首挺胸,愈发骄矜得意。


    内侍从殿后转出,躬身立于御倚子侧旁。片刻,殿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天子着绛纱袍、戴幞头,从屏风后缓步而出,落座于龙椅上。


    “起居——”


    宣赞舍人第三次开口。百官再次躬身行礼。皇帝微微颔首,他看上去心情不错,不过马上就要不好了。


    “奏事。”


    随着这最后一声宣赞,例行朝会开始了。


    待到几桩要事议毕,御史台付必远出班,执笏当胸,将札子呈上。内侍接过,转呈御览。付必远开口,声音沉稳,却字字铿锵:“臣今有奏,臣付必远检举春闱主考李规念涉嫌舞弊,卖官鬻爵;同参张世元涉嫌徇私枉法,以权谋私,借查案贪污受贿,包庇李规念等一众涉案官员,并借机收受入狱举子贿赂,暗中修改供词,使无辜者蒙冤……”


    这次上奏如同一声惊雷,炸在了因为刚才所奏事务寻常而昏昏欲睡的一众官员耳边,纷纷侧目看向付必远,只是神色各异。


    郑晏秋站在文官一列,抬眼瞥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太子,他此刻神情很不好。


    科举一案全权由太子一党负责,本朝科举舞弊与行贿均是大罪,良桩罪责一旦落实都是要杀头的。


    这话简直就是直接往太子脸上扇巴掌,太子脸色越听越差,脸色黑如锅底,未等付必远说完便怒喝打断他的上奏:“简直一派胡言!”


    张世安也反应过来赶忙下跪,青白着脸磕头:“陛下明鉴!臣为官数十载,一直恪尽职守;今得陛下厚爱察查此案,更是如履薄冰,不敢有失,科举舞弊一案皆是李大人门生富泉有煽动攀诬构陷,案情始末具已禀告圣上,臣不知为何张御史今日为何突然发难,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张御史!”


    这人也是奸滑,一面说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一面又说付必远参他乃是出自私人恩怨。


    付必远反应极快,立刻反驳道:“臣和张大人没有私人恩怨,是张大人和天下举子过不去!人证物证俱全,臣皆已陈情上奏。张世安收受的贿银就藏在他小妾弟弟所在的五柳巷的院内,数额巨大,至今尚未转移!我朝自立朝以来,文武皆重,未曾偏颇,若任由此等不正之风发展,岂非寒天下士子之心,臣出身寒微,得陛下赏识才能立于殿内代表天下士子陈情,否则便是上愧君王,下愧黎庶,恳请陛下彻查此案,以正视听!”


    付必远将张世安的话句句驳斥,一番话在情在理,慷慨激昂,面部充血,说着说着砰的一下就跪了下来,朝皇帝磕起头,情绪说来就来,说完已涕泗横流,看得张世安目瞪口呆。


    站在群臣之首的赵瑛脸上阴云密布,太阳穴突突跳,转头看向跪着的张世安。


    张世安额生虚汗,无声冲着他微微摇头,赵瑛知道那是被抓到痛处,钱还没挪走的意思。


    张世安递完眼神就开始当场嚎啕大哭起来,哭嚎道:“臣冤枉——啊臣冤枉——”


    两个人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和嚎哭喊冤声响彻大殿,朝堂众人谁都不敢瞎掺合,连眼神都不敢在二人间游走,要么盯着地面,要么看着身旁的立柱。


    “够了,大殿上吵吵嚷嚷像什么话,都给朕肃静!”宝座上的帝王语气不耐喝住二人。


    他高坐在龙椅上垂头阅览札子,一言不发,在思考如何处置这件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种沉默比什么都难熬。


    太子暗想,此事还有回旋余地,他必须压下去,绝不能任由对方牵着鼻子走,他咬牙。


    “父皇!此事绝不能听信付必远一面之词,请父皇将事情交由儿臣查办,三日之内必出结果。”


    皇帝眼神扫过太子和朝堂众人,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厉声道:“李舫!即刻着人搜查张世安是否于城东五柳巷藏匿贿银,午时之前我要知道这事是否属实。”


    “是,圣上。”


    张世安闻言呆愣,老天,他是真有千两黄金藏在小妾弟弟的院子里,查出来是必死无疑的大罪。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这么直接,还想着今天靠着太子求情混过去,逃过一劫赶紧将赃款运走。


    谁知道皇帝简直是雷霆手段,一点情面都不留,直接抄他老底。


    他抬头看着皇帝冷峻的神情,更是冷汗直下,脑中快速思考着该怎么做,却只能想到他脖子套索上枷后被砍头的惨样。


    绞尽脑汁的结果是他人在殿上涕泗横流,抖着声音大声呼号:“姐姐姐夫——你不能这么对我啊,姐姐在天之灵看着呢!她看到了你这么对我会难过的!”


    接着白眼一翻,竟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直接晕在殿上。


    太子听到他的胡言乱语简直羞愤欲死,但仍然咬牙为张世安求情道:“父皇!万不可听信付必远行事啊!”


    任谁看了不说真是好一出闹剧。


    皇帝简直都没眼看了。


    太子如此反应,皇帝就算不知道付必远上表所书究竟有几分属实,也都清楚了太子必然牵涉其中,且手脚必然不干不净,他难道以为自己年老昏花就没看见他刚才和张世安的眉眼官司吗!


    “好——好好——”皇帝简直怒极反笑,沉声问:“太子,你在教朕做事?”


    “儿臣不敢。”太子连忙跪下,语气惶恐。


    不中用的东西。


    皇帝闭上眼睛平复自己的情绪。


    再睁眼,先看的人却是沉默不语的信王,他看上去并不惊讶,这个时候既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假意惺惺地求情,甚至没什么表情,气度雍容。既没有看向太子又没有看向他,目光平淡地直视着前方,一副作壁上观,置身事外的模样。


    皇帝的目光在他和付必远之间逡巡片刻,缓缓握紧了龙椅的扶手,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这件事必然有信王的手笔。


    太子顺着皇帝的眼神转头望向信王,如梦初醒一般,眼神中流露出怨毒的情绪,忍不住心中暗恨,都是他做的,一定是他。


    是他赵钰故意给他下的套,让他往里钻的。


    他竟直接指着他大叫:“赵钰!这是你做的对不对,你指使人诬陷我舅舅,以此来拖我下水!”


    “父皇,这都是赵钰的阴谋!”


    “够了!”皇帝太阳穴突突跳,怒喝道。


    还在这丢人现眼。


    皇帝才看向太子,流露出失望的神情,他给过这个儿子一次又一次机会,他举荐张世安审理此案,他同意了,是让他们尽快平事,不是让他们借机敛财,给别人把柄。


    参张世安和直接骂太子有什么区别,而他又是最终首肯之人,简直是……简直是让他丢尽脸面!


    百官都在等他给这件事一个反应,一个定性,太子以为只有他被架在朝堂上吗?不,到了这一步连他也必须给个态度。


    这就是他的好儿子,一次次宽纵换来这样的结果!


    但凡他有信王的五成本事,他扶也将他扶上皇位,可他现在栽到坑里都还没意识到他的对手使了几成力,没有半点危机感,只知道敛财渔利。


    丢脸事小,无能事大!


    今日来的是付必远,明日又是哪个大臣跳出来参他,今日参的是张世安,明日直接参的就是他赵瑛!


    只在这一味向他求情有什么用?


    身边连一个得力的人都没有。


    宝座上的帝王将手中札子劈头盖脸砸到太子脸上,声音冷漠威严,一字一顿道:“任人唯亲,难堪大用!”


    八个字,字字诛心。


    太子何曾被这样痛批过,脸色瞬间灰败。


    他眼神阴翳地望着百官,冷冷说:“这件事倘若是真,朕绝不包庇!也绝不姑息!”


    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太子留下,其余人等退朝!”


    下朝之后,郑晏秋一个人往宫外走去,阴云散去,天空碧蓝如洗,雨后第一缕晨光洒在青石路上,晒干了积水。


    宫道上清凉的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


    兵部右侍郎快步从身后走了上来,他唤了几声郑晏秋,郑晏秋跟没听见一样。


    他只好上前拍了他一下。


    郑晏秋才回头。


    他一副恹恹的样子,眼下一片青黑,像是没休息好。


    兵部右侍郎孙禹端心道不至于吧,这事跟他们又没什么关系,但一想到郑晏秋又是一个多思多虑的人,该不会里面还有什么关窍。


    “行远,”他指了指垂拱殿,低声道:“怎么,难不成你在想里面的事?”


    不过也情有可原,今日一切的确突然,本以为科举一案已经翻不出什么浪来了,谁能想到付必远今天突然把证据递了上去,他平日里不声不响,今日突然发难太子,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官员都惊了;皇帝劈头盖脸砸太子的时候,自己整个人都跟着抖了一下,入朝为官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皇帝对太子发这么大火。


    本以为是雨过初霁,没想到竟有种风雨欲来的预兆。


    “你说,这会不会是什么……”


    他指了指天。


    要变天了?


    郑晏秋默然不语,他想的还真不是刚才发生的事,毕竟这两案背后都有他的手笔,那些证据交上去会对太子一党造成多大的影响他最清楚不过。


    更何况周围还有其他官员,这里人多嘴杂,再小声也难免有被人听去的风险,谈这些也没意义。


    他无奈,只好实话实说道:“只是在想我家里的事,家里妹妹生病了,我很担心她。”


    但右侍郎根本不信,还一直冲他挤眉弄眼的,要他发表高见。


    于是他就打了打官腔:“现在还未查出些什么,更何况陛下圣明,想必自有决断,我们等待结果就是了。”


    右侍郎有些失望,心道郑晏秋当真谨慎,这也能忍住不谈。


    郑晏秋回头遥遥看了一眼垂拱殿就收回了目光。


    那里的事已经尘埃落地,纸终究包不住火,无论太子怎么保,皇帝都会以雷霆手段把张世安李规念处理了。


    因为皇帝想让李规念和张世安承担后果,把太子切割出去,到了最后,太子最多也不过是落得一个“任人唯亲”的罪名,火就烧不到他身上了。


    太子的确伤筋动骨,但皇帝对他绝对算轻拿轻放,张世安实在是留着也没什么用,只会害了他。皇帝还是为他好的,没用的臣子换一个有用的就是。


    想法很好。


    太子最大的问题还真就是皇帝说的那个“任人唯亲”四个字,身边太多人捧着他了,精神上还没断奶,导致他驭下的手段极其单一,觉得没了这些人就是天大的事。


    现在说什么预示和太子大势已去还为时过早,指望着这些罪证让皇帝废了太子更是天方夜谭。皇帝是不可能主动废太子的。


    真正重要的是皇帝已经不信任太子的能力。


    更何况信王这三个月看似沉寂,实际上私底下的行动一直没有停下,皇帝对于朝政的掌控正在降低,有些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他们要好好把握太子禁足的这段时间,利用张世安这桩案子,将对太子有利的一些人从朝堂上清出去。


    东宫内,邓婉净穿着一身轻便衣装,一根红绸将袖子绑了起来,站在太阳底下,额上生汗,脸上浮现了些许血色,远远望去竟也有飒爽英姿。


    她立在院内,手执一把精巧的长弓,从箭筒里抽出一根箭矢,凝神拉起弓瞄准靶心,箭矢破空而出,朝着靶心的位置射去。


    五米的距离,漆黑的铁质箭簇没入靶心,却极浅,箭尾震颤几下后,整支箭便脱靶掉在地上。


    前段时间皇室春猎,赵瑛教她挽弓搭箭,邓婉净偶然猎到了只野兔,觉得射箭十分有意思,而且练习这些还能强身健体。回了宫,她也经常让人设个靶子来射箭玩玩,权当打发时间。


    一般身旁的宫女们都捧着她,射中了就为她拍手叫好,她的准头确实不错,只是胳膊没什么力气,也就只能射一下近一点的靶子。没射几箭胳膊就发软发酸,就算像现在这样脱靶了,宫女也会安慰她是因为她累了。


    春猎时猎得最多野物的是赵瑛。


    赵钰没猎到什么,倒不是藏拙或是让着太子的缘故,他似乎一直对打猎没什么兴趣,而且很警惕周围的动静,也不往密林里去,邓婉净总觉得他是在提防太子对他动手,整场下来都没怎么拉弓射物。


    只在她射偏一只狐狸的时候帮她补了一箭,那箭自她身后在风中呼啸而来,不过瞬息之间就已穿透奔走欲逃的野狐的咽喉,将其钉死在树林中,漆黑的箭簇完全扎进了树中,侍从用力才拔了出来,从野狐喉管喷出的血溅到周围的草木上。


    等邓婉净回神,赵钰已经骑马远去了。


    侍女说,太子妃的身体畏寒惧冷,这野狐皮毛轻暖细腻,可以用这身皮毛做一件鹤氅,冬天到了披在身上一定很暖和。


    她却看着那野狐睁着大大,死不瞑目的眼睛,心里有些胆寒,心想成为赵钰的猎物一定很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暗中一道冷箭射出来,连点反应时间都没有就死了。


    想到那人,她一晃神,手下一松,箭就脱靶了。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呀,太子妃您的手指怎么流血了。”


    邓婉净抬手,原来是手指被弓弦划伤,滴滴鲜红色的血落在了地上。


    不知怎么,她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身旁的宫女连忙为她包扎伤口。


    远处传来侍从慌乱的声音:“太子妃,不好了——”


    太子被圣上传至内殿近半个时辰,没人知道那半个时辰圣上究竟同太子说了什么,只知道之后太子神色凄凉,失魂落魄地出了宫,差点从阶梯上摔下来。


    被皇帝禁足于东宫思过。


    在太子离去后不久,皇帝又召见了信王。


    泰和十六年三月下旬,御史付必远揭发张世元等人在审理科举一案贪污受贿,太子亦牵涉其中。当日从其妻舅府中搜检出黄金一千余两,数额之大令人瞠目。


    帝震怒,罢免涉案张世元,冯逑等人员官职,太子欲为舅说情,帝面斥太子行事荒唐,任人唯亲,令其禁足于东宫思过。


    另使大理寺卿李舫将科举舞弊,贪污受贿两案合并彻查,御史台负责监察,不容有失。李规念等官员或被罢免或获罪流放。


    太子一党元气重伤。


    同年四月,另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发生了。皇后欲为信王择选王妃,令宫中及各个大臣推举十七到二十岁适龄女子人选。


    朝野上下一时议论纷纷。


    太子被禁足宫中,而信王选妃。


    不少人认为这是皇帝要抬信王,压太子的风向,连推举王妃的人选,也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作者有话说:太子帅帅的,实力菜菜的。


    虽然大家可能不大喜欢朝堂线,但还蛮重要的,想尽量放在一章,算两更,后面就是哥妹戏份比较多了


    第19章 五月初五,端午节到……


    五月初五, 端午节到了。


    家家户户的门楣都插艾草、菖蒲。


    官员今日也有一天的休沐,郑晏秋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懒散地晒着太阳,两只手压在脑袋下, 阖目休憩,摇椅轻微晃动着,金色的阳光细碎地落在他的脸上, 带着阵阵暖意。


    院里的栀子花开得旺盛, 花瓣洁白厚实, 还挂着晨露, 香气馥郁甜润, 随风涌动,一阵浓烈一阵浅淡,沁人心脾。


    一道阴影遮蔽了他身上的阳光,郑晏秋缓缓睁眼, 对上一双漆黑水润的眼眸。


    郑令苓正背着手,微微俯身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在家里,她只简单梳了两条辫子,阿碧手很巧,每天都会给令苓换样子梳头,这么简单的编发,一看就是她自己弄的。


    仿佛还在涿州时她每天的样子。


    乌黑的辫子就垂在他眼前,随着风微微晃动。


    郑晏秋莫名想到幼时常看别的男童嬉闹时拽女童的辫子,拽得女童哇哇大哭,那时觉得无趣至极,而且看上去很蠢, 现在倒是品出几分趣味,只是想了想还是算了。


    总归是不着调。


    更何况郑令苓发起脾气来要严重多了。


    他这些天总是心不在焉,眼下淡淡的青黑,看见她,话也不太多。


    “你最近休息不好吗?”她问。


    太阳打西边出来,她会主动凑到他的眼皮子底下关心他。


    郑晏秋看着她,却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只往里挪了挪让出了点位子,拍了拍身边空位,想让她坐下,郑令苓却没什么反应。


    他抬手揽着郑令苓的腰,将她搂了下来。


    让她同他一起坐到摇椅上,其实空出来的位子也不多,她虚虚侧坐在了他的腿上,摇椅轻微晃动。


    男人修长宽大的手搭在郑令苓的腰上,这么多天过去,他手上的咬痕已经结了痂,痒痒的。


    刚从屋里出来,郑令苓身上的体温比他低一些,抱在怀里很舒服。


    她抬手,想拿开郑晏秋的手,他却摸到她背着的手里捏着的东西,光滑细腻,像是绸布的触感。


    他将东西从她手中拿过来,垂眸打量,原来是个香囊。


    用的是上好的锦缎,玄青色香囊上绣着松石,绣工不算精湛,只有针脚还算匀称,一看便是郑令苓自己绣的,而且是送给男性佩戴的香囊。


    他心中生出许多不满,她并不是多爱刺绣和缝补东西的人,何必为了别人做这些针线活,费心费力,别人见惯了好的,还未必稀罕。


    郑晏秋的指腹摩挲着,将香囊拿远了。


    想到她当年给他送的那个枕头,就只是个棕色的枕头,什么绣样也没有。


    那样他也很珍惜。


    想到这,郑晏秋又没忍住在心里面问候了一遍那个偷枕头的人祖宗十八代。


    她送枕头的时候,还祝他高中进士,前途锦绣,升官发财,不要再回涿州,她说得分明都是好话,他却听得不是滋味。


    仿佛涿州成了她的领地,而他被驱逐了。


    状元及第后,他回乡后再厚着脸皮向她要,她也不给了,一副恼了他的样子,冷冰冰的不理人。


    雨天送伞,端午送香囊……


    她送别人的东西倒是合时应景。


    他轻哼了一声,茶色的瞳孔在日光下变得浅淡,开口劝道:“京城规矩对女子管教颇多,与涿州不同,你莫要送这些东西给他,容易落人话柄,对你名声不好……”


    他说着,察觉到重点不是送东西,拧眉问:“他是不是找陆云巧约了你今日同游?”


    否则她怎么会拿着这个,是来问他允不允的?


    大好的节日,一门心思想的都是别人。


    他撇开头,淡淡说:“我不答应,不许去见他。”


    她眨了眨眼:“可这是送给你的,我也没有和什么人约定同游。”


    郑晏秋有些意外,瞳孔也放大了。


    “……送我?”他迟疑问。


    一副不相信她会送他东西的样子。


    直到看她点头,他还有些恍惚。


    郑令苓的确已经很久没送他什么东西了,他这个哥哥做的也是可怜,别说什么亲手绣的香囊了,甚至在他过生辰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优待,都不指望她亲手做东西给他,连挑上什么玩意送他都是没有的。


    没想到今年端午倒记得给他送这些了。


    “平时随身佩戴,睡眠会好一些,”她扬眉就要从他手里抽走:“你不要吗?”


    送给他的,他为什么不要?


    郑晏秋躲开,捏紧了香囊,凑到鼻尖轻嗅,香囊被太阳晒过,暖烘烘的,里面放的药草味道和之前那个枕头的味道很像。


    说来也奇怪,以为她要送别人时,觉得这松和石又绣着浪费时间,怎么还拿出来送人。听她说是送自己的,又马上觉得她其实绣的很用心,一定废了很多功夫,有些爱不释手。


    他将香囊系于腰间,笑着问:“你怎么还费心思绣这个给我?”


    明明刚才还一副嫌弃的样子。


    倒也没费多少心思,松和石,都是她绣惯了的纹样,也就三四天的功夫。况且到底是要随身佩戴的东西,什么花样都不绣,未免有些难看……


    她开口,故意挤兑道:“怕你死得太早,我就用不着你的月俸四百贯,加上禄米,职田,仆役了,我多亏啊。”


    郑晏秋听了却十分欣慰,抬手亲昵捏了捏她的鼻子,好歹她是记着他赚的银子都给她了的,还盼着他活久一点,不算没良心。


    他心情大好,遂起身道:“阿碧呢,让她给你梳头,今日端午休沐,就陪你一道出去看赛龙舟,畅快玩上一天。”


    垂头看了眼腰间晃动的香囊,唇角轻扬,连带着人也精神了几分。


    也没见令苓送陆云修什么东西,那天倒是送了把伞,因为天上下雨了,还是阿碧拿的,也就是把普通的伞,什么花样也没有。


    韩夫人看着手中普通的油纸伞。


    打开来转了一圈,也没看出什么玄机。


    陆远兆坐在旁边吃茶,看她这样子迷惑道:“又没下雨,你反复瞧把伞做什么?”


    韩睢合上伞:“这伞不是咱们家的。”


    陆家的伞在伞柄上都会刻上陆字的标记做区分。


    陆远兆看着夫人奇奇怪怪的动作,笑话她道:“陆家揭不开锅了,你何时连个伞都要查这么细致了?”


    韩睢放下伞,没好气道:“要不是你儿子这些日子没事总拿这把伞看,我至于这样?”


    下雨天也就罢了,这些日子一滴雨没落他还时不时拿出来看,宝贝的样子跟伞上镶了金和玉一样。


    毕竟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儿子,他望着这把伞出神的神态,她一眼便能猜的七七八八。


    这还是她趁他出门去看赛龙舟,才叫人拿过来查验的,看看究竟有什么端倪。


    她嘀咕:“他绝对是喜欢哪家姑娘了。”


    此话一出,夫妻二人对视一眼。


    越想可能性越大。


    最近他们二人都在着急陆云巧的亲事,前段时间她突然说自己钟意周太尉家的小儿子,那位周公子年方十八,论年纪还比云巧小一岁,之前相看的都是比她年岁大的公子,这位周公子根本就不在相看的名单上!


    一开始还以为陆云巧在同他们置气,结果没过几日周太尉亲自来跟陆远兆提亲。


    这事也怪。


    他们夫妇甚至连陆云巧和周彦弗什么时候认识的都不清楚,问陆云修,他也是一脸懵然。


    他们忙着打探周公子的品行,是以前段时间两人对陆云修的关注也下降了几分,倒是让这小子在眼皮子底下搞起小动作,现在亲事定了,才得出空闲来关注陆云修。


    陆远兆也拿着伞看起来,只是这伞样式平平无奇,也看不到是谁家的。


    陆远兆道:“六郎是守礼的人……”


    语气竟也有些底气不足起来。


    韩睢闻言了白陆远兆一眼。


    经历过陆云巧的事,两人现在都有些不确定自己这双儿女背地里都有什么惊人之举了。


    也不知是谁家的姑娘。


    陆远兆道:“我瞧着这小子平时四平八稳的样子,还以为他不着急。也是成家的年纪了,我对门第倒是没什么要求,只要家世清白的女儿家便好。等他今天回来我就问问他,真看上了就尽快求娶,也不要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人潮汹涌的河堤上,龙舟赛马上就要开了,河堤上的观众开始押宝。正午太阳高悬,陆云修打了个喷嚏。


    陆云巧嫌弃地走远了些,她脖子上蒙着白纱,紧张兮兮看着周围,拿扇子遮着脸,悄悄问身旁头戴玉冠,身着绯衣的公子:“那个杀手,还跟着我吗?”


    她说这句话的缘由还要从那个自己写的,该死的在一个月前爆火的话本说起。


    陆云巧也没想到自己随便写个小说还能影射到江湖上大名鼎鼎但她根本没听说过的银满楼上,还被什么叫什么赤鸠的杀手找上门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问她他师姐的下落。


    天杀的,她给女主取连天碧,又写了一段师姐弟反目成仇,相爱相杀的戏码就是映射他跟他师姐了?!


    若不是周彦弗救了她,恐怕她已成那人刀下亡魂。


    她对周彦弗说:“你可得保护好我,知道吗?”


    这话她已经说了八百遍了。


    周彦弗拿出两袋子金锞子,红色的发带随风飘扬问:“你压哪条船?”


    “五号龙舟。”


    陆云巧眺望着各个龙舟上汉子健硕的膀子,仔细对比后道。


    周彦弗闻言把一袋子丢到五号,又将自己的那一袋扔到三号。


    陆云巧见了,却十分霸道地将两袋都还给他,自己掏了两袋钱得意说,“看到了没,我的稿费,这回我请你啊。”


    她将钱都压在五号,拍着周彦弗的肩膀自信满满说:“听姐姐的,你跟我压,绝对是五号。”


    周彦弗沉默看了一眼陆云巧,这个时候摆起姐姐架子了,那天晚上泪眼朦胧,称他大侠的人不知道去哪了。


    心想待会儿她又要抱着他哭稿费没了。


    周彦弗问陆云修选哪个,他摆了摆手,笑着说:“还是罢了,我瞧着都有胜算,选不出来。”


    陆云修眺望江景,河堤上人来人往,忽然两道熟悉身影从他眼前闪过,像极了郑晏秋和郑令苓,陆云修心中一喜,连忙出声唤道:“郑娘子。”


    那男人闻声侧身瞥了他一眼,远远看上去很像郑大人,他的目光有一瞬间似乎落在他身上,却很快离开了,与自己身旁的女子隐没在人群,很快就没了踪迹。


    陆云修赶紧穿过人流,又唤了几声,只可他的惜声音淹没在人潮里,如水滴入海一般,他再四下眺望,却什么也没瞧见,河堤上男男女女成双入对颇多,再寻不到熟悉的人。


    与郑令苓错过,他心中生出淡淡的怅惘。


    人群中传来沸腾。


    龙舟赛开始了!


    随着看台上一声号响,鼓声“咚!咚!咚咚咚!”由慢转急,几艘龙舟如箭离弦。岸边彩旗招展,划手齐吼“嗨——哟!”,桨叶入水角度一致,船尾泛起长长浪痕。水花飞溅,龙舟在鼓点中起伏前行。


    河堤上人声鼎沸,锣鼓、鞭炮、呐喊声交织,热闹至极。


    三号夺标手率先拔旗。


    “都说了压三号了,我什么时候压错过边,你非不跟我一起,压了一号。”


    郑晏秋抛着手里的钱袋子,笑着对身旁的郑令苓说。


    郑令苓淡淡回击:“到最后赔的都是你的钱,也不知道你在得意什么,最后忘拿银子的是又谁?”


    更何况他观赛的时候也心不在焉,赛龙舟开始了也没看龙舟,反倒往人群里张望,也不知道在瞧谁。


    最后还是她说三号舟赢了,才晓得去拿赢回来的钱,这才不至于压进去的银子都打水漂。


    郑晏秋但笑不语,他并非忘了,只不过为了避开陆家那两个兄妹罢了,出来玩乐,何必因为不相干的人坏了兴致。


    他却也不在乎她的还嘴,心情极好地用赢了的钱在小贩那买了两个五彩绳,一个为她系在腕上,一个给自己系上,两个系了五彩绳的手交握在一起。


    两人上了醉月楼,郑晏秋让人在二楼早就定好了雅间。


    他环着郑令苓的肩上楼,心情极好,笑吟吟道:“今日佳节,也无人打扰,令苓可得同我小酌一杯……”


    可惜每次他心情极好的时候,就有人要找不痛快了,楼梯上有人匆匆下来,撞了一下郑晏秋一下,端着的酒水也洒到他的身上。


    撞倒他的人小二打扮,垂下头慌张道:“罪过罪过,实在不好意思,弄脏这位公子的衣裳,还请您不要跟小人一般见识,请随小人来更衣。”


    郑晏秋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酒渍,才抬眼看那人,笑容变淡。


    他转身拍了拍郑令苓的手,道:“令苓,你先进雅间,我之后就到。”


    换完衣服,小二将郑晏秋引至一个雅间。


    赵钰坐在主位等他。


    郑晏秋神色平淡,在休沐时见到上司可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尤其今天令苓也在场,她这个人太敏锐了。离开时她瞧他一眼,他都担心她察觉到什么。


    醉月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不少京城权贵常来光顾,窗棂尽是雕花冰纹,打开窗就能远眺江景,雅间布置风流雅致,室内熏云水香,青烟袅袅,每个雅间外皆有一个侍者守着,防止客人乱入。


    郑晏秋向赵钰行了个礼,便入席而坐:“今晚宫中有宴,殿下怎么此时还在醉月楼。”


    “无妨,现在时间还早,来得及去,而且去了也不过是听他们说选妃的事,没什么意思。”


    择选出来的名册皇后已送到他府上,过不了多久被选中的女子就要进宫。皇后八面玲珑,最会做面子功夫,少不了又是一番虚与委蛇,想想就觉得无聊。


    更何况太子刚遭申饬,今天也不来参加夜宴,光是看皇帝脸色,恐怕气氛也不会太热闹。


    他为自己倒了杯茶,轻饮一口,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客套话道:“殿下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选妃一事关乎宗嗣延续、宫闱安稳,乃是重中之重,自当悉心斟酌、慎重择选才是……”


    郑晏秋倒不是真的很关心赵钰选妃,只要他选妃不选到郑令苓头上,赵钰选多少个女子,选谁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赵钰闻言十分不耐,抬手制止,“够了,孤找你来不是听你讲这些陈词滥调的。”


    每到这个时候,郑晏秋就跟鬼打墙一样说一些没用的话,他也是多余同他说这些。


    郑晏秋便就此打住,不再多言。


    赵钰给了他一本小册子,终于没什么废话说起了正事:“这是我需要的军械配额。”


    郑晏秋收了册子。


    很早之前他就协助赵钰将他手下的军士调配到皇城司等机要部门,赵钰才能在回京短短两个月内,基本掌握了京城的局面。


    到了现在他们加紧谋划,哪怕赵钰真要起事,保守估计也有至少七成胜算。


    两人议了一会儿朝堂的政务。


    赵钰靠着椅背,身着交领细葛布袍,揉着眉心,语气淡淡抱怨道:“赵瑛最近天天上书哭诉冤枉,我看老头子又要心软了,又想着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估摸着差不多快要把他放出来了。”


    他想起那日皇帝召他入宫,明里暗里问他怎么看太子这事,又长吁短叹,说自己甚至一怒之下考虑废太子。


    他当时就冷眼看着他演,不接他的茬。


    没人配合皇帝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住,最后对他说太子这人最是心慈手软,让他好好辅佐赵瑛。


    想试探他的态度,到最后又舍不得给半点甜头。


    想到这些,他冷笑道:“他在我面前演慈父,其实他的好大儿指不定希望他早点死,自己好上位呢。”


    郑晏秋心想这样的好大儿皇帝居然有两个,您说得是哪个,你还是太子。


    嘴上劝慰:“无妨,现在耗不起的反倒是太子,总有他狗急跳墙的时候。”


    毕竟太子现在禁足东宫,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朝中安插的势力被换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绝对不好。


    等太子禁足解了后两人必定剑拔弩张,距离那个真正撕破脸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得尽早做好应对才是,郑晏秋正色问:“臣有一问要问殿下,您是想要大义名分,还是要大权独揽?”


    要大义名分,只需要等太子狗急跳墙,届时再逼他一逼,让他谋逆篡位;若要大权独揽,那就自己谋划起事。


    赵钰摩挲着酒杯,思索一会儿,挑眉问:“行远,孤何不兼得?”


    他这么一说,郑晏秋便知道他的意思了,逼太子谋反,他出面镇压护驾。


    其实郑晏秋并不认同赵钰的选择,在他看来大义名分有用的时候可以做工具,但非要求也并无必要。他比较倾向于第二种,虽然后世会背负一些争议,但主动权在自己手中,比较稳妥,但做决定的人是赵钰。他清楚身在高位的人比较在意正统性,他日史书留名,免不了受人议论。


    他沉默片刻,道:“臣明白了。”


    既然决断已定,那么剩下的只有付诸行动。


    郑晏秋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道:“殿下吩咐的事臣会周全谋划,今日就先告退了。”


    即使闲话少叙,两人见的时间不算短,超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二楼雅间,郑令苓斜倚着窗,掀开一条缝隙,目光锁定到了楼下一个眼熟的葛衣人影,他头戴幅巾,手握折扇,走出醉月楼,在街道上人来人往中,如同一个寻常清贵文人。


    那人似有所觉,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眼神锐利冷淡,如同一支利箭。


    那道支起的窗户立刻被人合上。


    郑令苓连忙背过身,心跳有些快,没想到赵钰这么敏锐,如果不是知道这样的角度他绝对看不到她,有一个瞬间她甚至觉得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转念又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不应该因为心虚就关上窗户,反倒让他确认了窗旁边有人。


    赵钰收回目光,他自然清楚那扇窗户所在的位置是郑晏秋定的雅间,偷窥他的除了他那个宝贝妹妹也不会有别人了。他心道这姑娘还是这么爱偷窥别人,聪明是聪明,就是有点不知轻重,她难道不知道好奇心太重,窥探太多秘密未必是什么好事么。


    他摇了摇头,轻笑一声,便闲庭信步,混入街上的人流。


    郑令苓坐回了位子,按住心口平复自己有些慌乱的心绪。


    没过一会儿,郑晏秋就推门进了雅间。


    她望着他,今日之后,她再次确认了一直以来怀疑的事情。


    跑堂小二已经上好了菜,正在为郑令苓介绍:“这道是蟹酿橙,用的是梭子蟹,清爽不腻;这道是红苋豆腐羹,味清鲜;这道鳝丝面,五月鳝肥,现在吃这道菜是最好的,这是莲蓉粽……”


    郑令苓心不在焉听着。


    正说着又有人推门进来上了盅梅子酒。


    今日人多,小二介绍完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他清了清嗓子道:“客官慢用,有需要随时吩咐小的就是了。”


    郑晏秋落座,见郑令苓盘中干干净净,现在才用水烫着筷子。


    她在河堤上还说饿得厉害。


    便问:“怎么不动筷?”


    “谁能想到你换个衣服这么久,”她打量郑晏秋,之后环顾雅间,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香炉上,忽然问:“听说云水香价比黄金,这醉月楼更衣的地方也会熏云水香吗?”


    郑晏秋心里突了一下。


    他嗅了嗅身上的味道,果然有一丝浅淡的熏香味,眉头微蹙道:“大概是衣服上本来带的香味。”


    “哦——这样啊,”她拉长语调,露出一抹笑,意味深长道:“也不知道这衣服之前的主人是谁,活的这么精致。”


    还给粗布衣熏名贵香料。


    这样的奇人她之前恰好见过一个。


    ……


    见糊弄不过去,郑晏秋凉凉瞧了她一眼,也懒得想理由,道:“鼻子这么灵,脑子里一天到晚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倒是审起我来了,吃你的饭。”


    她终究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太多纠缠,抬箸给自己夹菜,转了话题说:“云巧已经订婚了,我听说嫁的是周太尉家的小公子,你认识他,知道他为人如何么?”


    “小儿子……名字是叫周彦弗?”


    郑晏秋对这个人印象不深,只大约记得名字,语气也有些不确定。


    他为她剥着虾的动作顿住,道:“怎么?要是你实在替她操心我倒是可以帮你查查这个人,不过既然已经订婚,说明陆家对他也是满意的。”


    郑晏秋对这个人不太了解啊,周家跟信王的关系看来并不密切。


    她耸了耸肩:“那算了。”


    郑令苓垂眸,她手指点着筷子。


    “陆家对他满意……”


    是指身份,能力,还是立场?


    但她猜应该有立场的缘故吧。


    信王选妃的消息现在在京城权贵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陆家应该是早就得到了消息,难怪上个月才那么着急相看,赶在这个节点上订婚,刚好躲了过去,真是微妙。


    她戳着郑晏秋给她剥好的虾,忽然道:“算起来因为我押了别的船,今天你还亏了十两银子。”


    她这话题跳跃极大,一会儿别人婚事一会儿白天赌船输钱的事,没有半点联系,仿佛还没喝酒就醉了的样子。


    “怎么突然算起账了,难不成你要还我十两银子啊。”他玩笑问。


    她摇摇头,抬眼问他:“如果重来一次,你觉得我是跟你押,站在河堤上旁观,还是随我心意押一号比较好?”


    她一双眼睛黑而润,一眨不眨盯着他,神情专注而认真,看得他心痒。


    “小赌怡情,何必那么认真,非要选的话,”他将碟子里剥好的虾给她,反问她道:“如果重来一次,既然已经确信哪艘船会赢,赔率那么高,不觉得只是作壁上观很可惜吗?”


    他斟酒,递给她一杯,干净清透的酒液晃动着,倒映出他的志在必得的眼神:“不会输的代价就是不会赢,想赢得多当然得下注。”


    郑令苓凝眸看着他。


    郑晏秋在她面前大多时候是温和的,难得像这样锋芒毕露,恍惚间想起当年他进京赶考时也露出过这样的神情,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那如果你拿不定谁输谁赢?”她继续问。


    这问题就无聊了,他从不玩拿不定的游戏,那种太刺激,他胆子太小,更喜欢没意思的游戏。


    郑晏秋笑着回:“如果不是十拿九稳,还是不要轻易下注比较好,不过这世上总有一些法子能左右赌局的胜算,要是知道了法子,那赢起来就简单多了。”


    她听着,于是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注定了的,给他一万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下注,入局,因为比任何人都相信他的是他自己,对于他而言这是最理所当然的事。


    他有能力也有把握,既然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这一切对他而言唾手可得,那他为什么不要?


    他从涿州乡野一路来京,读书入仕,宦海沉浮,从来不是为了当一个红尘看客。


    一时间心中竟有万千滋味涌上心头。


    她语气幽幽:“经验丰富,看来你平时没少赌吧……”


    郑晏秋闻言差点呛酒。


    明明是她问他这些有的没的,他认真回了,没好好说两句又开始瞎挤兑他。


    郑令苓兀自与他碰杯,望着他语气淡声劝诫道:“赌博求到的是偏财,我劝你少赌为妙。”


    郑晏秋心道你倒是没在赌船上求到偏财,你赌船把咱们家正财倒是散出去了。


    “好好好,你今日尽抓我小辫了,我向你投降。”


    他语气无奈至极道。


    投降……


    郑令苓睨了他一眼,这人面上装着温温和和,一副清正文臣的样子。其实是一个连身家性命都敢压上的人,说不定暗地里连造反的事都正在谋划。


    罢了,想这些做什么,从来不是自己能插上手的事,还妄想跟注的事,也是辜负韶光。


    她仰头又饮了杯酒。


    暮色沉下来,郑令苓开了窗探出头,夜风舒爽怡人,郑令苓手中端着一小碗梅子酒,脸上有些潮红,静静地看着窗外景色。


    端午的江夜便铺展在眼前。


    永济江江面宽阔,江面被夜色浸得深碧,晚风卷着淡淡的艾草与粽叶清香,飘到层层楼上。河堤上游人如织,江上画舫上暖黄的、朱红的、青白的光揉碎在波心,随浪轻轻晃荡,像撒了一河浮动的星子。


    江上龙舟早已歇了白日的喧腾,只余几艘画舫缓行,檐角灯笼摇曳,隔壁雅间隐约飘出丝竹与笑语。


    点点的河灯顺着水流远去了,如同天上疏落的星子。


    郑晏秋立在她身后,陪她看着夜景。


    他听到她喃喃道:“不愧是京城,这江景比涿州河可壮丽多了。”


    她倚着窗,身子有些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郑晏秋伸手扶她,等她站稳,便从袖中取出一玉簪,斜斜插入她鬓间。


    她一愣,抬手摸到那温润触感,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


    郑令苓取下仔细打量,是一支刻着栀子花的玉簪,花芯底部打了极小的细孔,穿一缕细金丝,下坠一颗圆润莹润的南珠。


    郑晏秋冲着她笑了笑,问:“喜欢吗?”


    这个簪子是他第一次做的,原本觉得差强人意,做好之后和首饰店的玉饰两相对比后,更觉自惭形秽,原本是不打算送她的,只是今日她送了他礼物。他犹豫许久还是拿了出来,总归算是他的心意。


    平心而论,玉用的是顶好的羊脂白玉,玉质凝润似雪,通体清透无光。只是雕工并不算上佳,线条干净,大约是郑晏秋亲手雕刻的。


    胜在用心。


    她抚摸着发簪,手拨弄那颗珠子,轻声道:“不错。”


    他听了也很高兴,重新为她簪到了头上。


    郑令苓身姿纤秾合度,穿着雪青色对襟短衫和百迭裙,露出白皙的锁骨,耳上垂着两粒碧幽幽翡翠耳环,乌黑顺滑长发盘在脑后,脖颈纤长,别着根白玉簪子恰到好处。


    她脸上因为醉酒而浮现红霞,白里透红,白瓷的酒杯在她莹白的指尖转动,连端着酒杯饮酒的样子都美的动人心魄。


    郑令苓饮尽杯里的酒,梅子酒用冰冰过,入口是清甜的梅子果香,酸冽清爽,不呛口,酒气很淡,被果肉的鲜酸温柔裹住,十分爽口,她不知不觉就喝了许多。


    她坐下,捞起桌上的酒杯,又要重新倒满,被郑晏秋按住,道:“好了,今天你也喝的差不多了,不要再喝了。”


    郑令苓眼角眉梢都有些醉态,不过她酒品不错,喝完酒比较安静,也不爱说话,被他拿了酒杯也不闹腾,支着头眼神放空地望着他。


    忽然她抓住他的手,将他拉近了些,环上了他的脖颈,袖子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滑下去,雪白的小臂裸露出来。


    他垂眼,呼吸微微放慢了。


    下一刻,她拍了拍他的肩,说道:“背我。”


    郑晏秋凝眸看她许久,直到她露出不满的神色,他才蹲在她眼前,等她攀上他的背。


    站起来的时候,她伏在他的肩上,柔软的唇擦过他的颈,泛起一阵灼热的触感。他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的侧脸,她搂紧了他,凑到他耳边命令道:“走。”


    郑晏秋失笑,便背着她下了楼。


    身后的夜空中数道烟火腾空,在墨色天幕炸开金红色碎光,一瞬照亮粼粼江水,又簌簌落回夜色里。


    陆府。


    陆远兆和韩睢一左一右坐在尊位上,将伞放在桌上当做证物。


    堂中站着刚游玩归家的陆云修,他的目光在触及到桌上的油纸伞后顿住。


    疑惑问:“这伞怎么在这里?”


    韩睢一拍桌案,竖起眉毛审他道:“说,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似乎更喜欢主CP二人转,以后会把副CP更在作话,当做小福利吧。有些放在文里不是水字数,是和后续剧情有关,我也不敢大言不惭说这是什么巧思或者伏笔,总之会在不影响主线情况下尽力压缩副CP线,有些情节不写的话后续会很生硬,比如说云巧和周彦弗的副线其实是为了辅助女主能进一步确定陆家立场和试探哥的立场,但也不想把云巧草草配给一个人所以会稍微细写一点,因为女主视角比较小,并不像朝廷官员那样洞悉形势,获取到的是比较碎片化和微小的滞后信息,如果立身朝堂可能我就不会写这些了。令苓是一个大胆推理小心求证的人,和拥有上帝视角的我们不同,大家能在她得出结论的瞬间就确认她的结论是正确的,但对她而言结论只是需要印证的猜测,不写的话感觉推论就有些生硬,请大家理解。阿碧就是青枭,曾经的银满楼楼主,是师弟的童养媳,还完养母恩情是指杀穿银满楼后独独留下师弟性命,师弟一直在找她。算我给令苓开的一个挂,保证她不会有任何危险。想吃副CP陆云巧x周彦弗和想看的宝子请吃:


    那个蒙面男子看她的眼神麻木冷漠,像看一具冰冷尸体,颈上被锋利冰冷的刀刃划伤,传来细微的刺痛,仿佛她不交代出一个下落就把她剁成人肉臊子。


    陆云巧脸色发白,只觉腿软。


    这时突然有一白衣男子从天而降,直奔蒙面男子后心而来,那蒙面男子避开他的剑,刀光剑影中两人缠斗数十个回合,即使是陆云巧这种外行都能看懂两人招招都直奔对方性命而去。


    只见白衣男子一剑刺破那杀手的覆面,下一秒便直奔他心口而去,蒙面男子跃至屋檐,很快就消失在无边夜色中。


    他身着月白锦袍,在漆黑的天幕下遗世独立,玉树临风,点点鲜血从剑尖滴落。


    陆云巧只见白衣公子动作优雅地以锦帕拭去剑上血污,随即潇洒收剑入鞘。


    她称他大侠,问他何许人士。


    公子自谦自己并非大侠,只是京兆尹一届小小捕快,追捕赤鸠而来,姓周,名彦弗。


    檐下的壁灯映照着他的侧颜,她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越来越奇怪,忽然啊了一声,凭借他侧颈一块痣认出来了他:“你不就是那个周太尉家的小儿子,小时候去参加你九姑姑婚礼,你在我眼前平地跌了一跤,磕到了脑门,疼得抱着我腿哭嘞,眼泪鼻涕把我衣服都给弄脏了,你和你娘生的真像,诶你还记得这事吗……”


    周彦弗:“……”


    他脸上因为愠怒浮现淡淡的薄红,根本没有的事!他不知道这姑娘怎么认出他的,但她完全在瞎编。


    他打断她的絮叨,让她小心些,说不定以后还会有别的危险人物听到话本上的内容找上门。


    陆云巧听了也开始生气。


    真是太荒谬了。


    话本火遍京城又不是她的错。


    最近怎么全世界都针对她啊!


    她越想越委屈,靠在周彦弗怀里开始流泪。


    颈上传来丝丝缕缕的刺痛感,陆云巧哭着哭着,眼珠一转。


    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周彦弗,指着自己颈上的伤口责怪她来得迟,埋怨他害她破了相,以后嫁不出去了。


    周彦弗愣了一下,问她那怎么办。


    陆云巧理直气壮说:“那你娶我啊,而且那个叫赤鸠的杀手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来,你要一直保护我知道吗?”


    周彦弗大惊失色,满脸绯色:“姑娘怎可随意开这种玩笑?”


    陆云巧沾血的手指抓住他月白长袍,生怕他跑了似的,留下一个可怖的血手印,恶狠狠道:“谁同你玩笑。”


    ……


    河堤上,周彦弗轻声说:“你放心,有我在这,不过你真的不认识青枭?”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她八百遍了。


    “不认识。我警告你,你不准在我这再提什么青啊碧啊绿的,我烦这些!”


    周彦弗心想刀架在你脖子上的人叫赤鸠,也不见你忌讳红的绯的赤的。


    他其实不大爱穿绯色,只不过陆云巧说今日人潮汹涌,怕失散了找不到他,非要他穿,他问她怎么不穿,她白了他一眼,说当她那么穿不就成靶子了,别人暗器甩过来她被扎成刺猬。


    ……她倒是不怕暗器甩他身上他被扎成刺猬。


    周彦弗:我月下玉树临风英雄救美偶遇crush,结果crush谈我小时候糗事…


    云巧这对就是甜甜甜,不知道有没有人懂大侠是弟弟,弟弟是大侠的萌点,而且云巧就是会喜欢大侠的人。定情信物就是被哭花的裙子和沾血印的白衣。


    第20章 乍然被讯问,陆云修……


    乍然被讯问, 陆云修呼吸急促一瞬,又平静。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陆云修一笑,抬手想把伞拿回来。


    却被陆远兆按住。


    他抬眼, 语气威严:“不准装傻,说,不说我直接去问成贵了。”


    成贵是陆云修的随从。


    他知道是自己露了端倪, 母亲一向心思细腻, 发现也在情理之中。


    他并非想要欺瞒父母, 只是眼下他还未确认郑娘子对他的心意, 总是心里没有着落, 今日见她身影,本想问问,她……是怎么想他的。


    可惜人海茫茫,最后也没碰到。


    到底是婚姻大事, 不告诉父母也说不过去。


    他踟蹰片刻,老实回答:“这伞是兵部侍郎郑大人的妹妹送的,那日云巧托我将自己写的书稿送给郑娘子, 我送她回家,路上突逢下雨,她送与我遮雨用的。爹娘放心,那日一路成贵都跟随着,儿子并未有什么逾越失礼之举。”


    “郑晏秋的妹妹?”陆远兆抬眉。


    他有些意外,倒是听说过是云巧的朋友。


    但仔细思量,这个儿媳人选……倒是比他预料中要好上许多。


    郑晏秋是个清雅自持,谦冲自守的人,且他为人中正平和,谨慎自持。更未曾牵涉进党争之中, 洁身自好,不做那些蝇营狗苟,投机钻营的勾当。


    他的妹妹,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陆远兆对女眷了解的不多,只知道郑晏秋家里只剩他和妹子两个人,她这个妹子孝名远扬,婚事大约是因为守孝的事耽搁了。


    郑娘子可能年纪大了点,胜在家世清白,甚至可以说简单,且门第也不是太低。


    细细想来,居然也挺合适。


    不过郑晏秋妹妹的容貌品行具体的情况,他倒还真是不清楚,遂看向韩睢。


    韩睢看了一眼陆云修,心道她说呢,难怪陆云修这些日子找云巧都变积极了,原来是另有所图……


    她轻声说:“郑娘子年岁应该比云巧大两岁,在太子妃催妆宴上见过,后来云巧邀请到了家里几回。以前在涿州开医馆行医,侍奉母亲,瞧着是个沉稳有礼,细致妥帖的姑娘,应当还未定亲。”


    自己夫人的眼光,他倒也是相信的。


    陆远兆也想到了一桩旧事。


    记得之前同僚们应酬时,倒是也在闲谈中提到过郑娘子嫁人这件事,郑晏秋说不好因为先前耽搁了,一出孝期就着急把妹子寥寥草草嫁出去。


    又说之前自家父亲去世,困顿寒微时,全仰仗妹妹在医馆行医赚钱补贴家计,自己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他郑晏秋只有这一个妹妹,倘若他要是识人不清,将她给嫁了哪个锦绣草包或是对她不好的男人,毁她一辈子,别说涿州的父老看不起他,就是在地底下的老爹老娘知道了都非要骂死他不可。


    更何况他现在也算光耀门楣,如今才将妹妹接来京城没几天,不留妹妹在家过两年好日子,反而着急把她这盆水泼出去,怕寒了她的心,疏远了兄妹情分。


    这一番话说的入情入理,大家便都理解了他的心境。


    既然他说妹子不着急,要多留几年享福,郑晏秋也老大不小了,总该成婚了吧。


    同僚又问他打算何时娶妻。


    郑晏秋闻言,连忙正色回答,怎么好妹妹还没嫁人先忙自己的婚事,没个当哥哥的样子,要是娶到了一个对妹妹不好的磋磨她,又是一番外对不起涿州父老,内对不起已故父母的话。


    他又说起自己妹妹在涿州的时候一个人多么不容易,对父母何等孝顺,他们兄妹之间互相扶持感情多么深厚,一想到她有一天会离开他这个兄长就多有不舍……


    说到动情之处,竟掩面而坐,良久不言,似是悲戚落泪。


    在座各位同僚无不为其兄妹之间相互扶持的深厚感情动容。


    都纷纷开口,要为郑晏秋的妹妹介绍京城自己认识的青年才俊,这家公子那家纨绔地品评打分起来,不管有没有谱的先提上一提,简直盛情难却,替郑晏秋择个妹夫比皇宫选妃还热闹。


    他还记得郑晏秋当时嘴角颤动似是激动,沉默许久后面露惊讶神色,道了一句没想到京城适龄的人才这么多。


    众人皆大笑,有人道:“春闱之后那更是热闹非凡,郑大人怕是会对着放榜名单挑花眼,只恨自己没有多几个妹妹。”


    “那郑大人可得多带点人去,否则抢不过别家捉婿的人。”


    “榜下捉婿,此乃美事一桩。遥想郑大人当年状元游街,何等风姿卓越,说不准今年能为自己妹子也找一个状元。”


    便有人打趣道:“找一个才学出众的倒是不难,找一个容貌与行远比肩的恐怕不易。”


    又有人接话道:“倘若找一个像行远这样的,等自己妹妹嫁了自己才成婚的,那郑娘子得熬死了。”


    听了这话,聚会各位无不莞尔,一时间宴会充满快活的气氛。


    一群人谈笑间将郑晏秋从里到外打趣了一通,说得他告饶。


    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细数起来青年才俊,都十分积极。


    郑晏秋含笑一一谢过,又道一定为妹妹用心择选夫婿,也不辜负各位同僚一番美意。


    这件事都是许多月前的事了,没想到郑娘子的婚事一直拖到了现在也没有着落,也是,当日听郑晏秋语气,言谈中对这个妹妹十分疼爱,多有不舍担忧之意,恐怕择选一个自己满意的妹夫也并非那么容易。想他们陆家,要门第高贵,家风清正,陆云修年纪轻轻就已入仕……


    郑晏秋现在不用担心她妹妹的亲事了,因为他们陆家来提亲了。


    想到这桩旧事,陆远兆不由捻须轻笑,指着陆云修心情大好道:“咱们家状元倒是没有,只有一个探花,也不知道郑大人看不看得上!”


    陆云修闻言眼神一亮:“爹,你的意思是你同意……”


    “啧——”陆远兆淡淡瞥向儿子,看着他喜形于色的样子不觉好笑,“你着什么急,议亲议亲,总得先让我找郑大人商议一二。”


    “多谢父亲。”


    郑晏秋如今受圣上赏识,又只有郑令苓这一个妹子,比陆云修入仕早上许多,倘若陆家与其修两姓之好,郑晏秋在仕途上必定要对陆云修多多提携指点,陆郑两家还能在官场上守望相助,不可谓不是一门好亲事。


    妙极,妙极!


    陆远兆越琢磨越满意。


    等到陆云修退下。


    他对着一旁的韩睢感慨说:“这两兄妹不声不响,一个两个自己把自己的终身大事解决了,咱们倒是省心不少。”


    韩睢笑道:“这么满意,那陆大人可得跑快点,别去晚了人家定给别人了。”


    “嘿,我明日递了拜帖就去,我看谁能跑得过我。”陆远兆扬眉道。


    ……


    “大人,陆远兆陆大人来访。”


    澄心斋内,郑晏秋神色冷漠地看着一纸密信,闻言抬头,将信纸揉皱,又展开。


    平静道:“请他到前厅。”


    陆远兆是提前递了拜帖的。


    两人私交不错,陆远兆在官场曾经对他也颇为提携,于情于理他都得接待。


    郑晏秋知道他来是为了什么,多半是为了替儿子陆云修求亲。


    想到这,他不大能笑得出来。


    下人为其奉上一盏日铸雪芽。


    “陆大人久等,”郑晏秋进了正厅,一撩衣袍坐于主位,含笑道:“不知近日造访,可是有什么正事要谈?”


    “非也非也,今日要同你谈的不是公务,”陆远兆放下茶盏,眉眼带笑,“有道是一家有女百家求,我这里有一桩好亲事要说给你妹妹。”


    郑晏秋佯装怔愣模样,“哦,不知是哪家公子?”


    “正是我家六郎,陆云修,我也是刚知道,这小子倾慕郑娘子久已,犬子虽然与行远相比还略逊一筹,不过也算一表人才,如今也有功名在身……”


    他说的眉飞色舞,一时竟没有察觉到郑晏秋逐渐变冷的表情。


    “陆大人,非是我不愿成人之美,只是此事恐怕是不成了。”郑晏秋打断他的话。


    陆远兆表情一愣,疑惑道:“为何?”


    郑晏秋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轻声说:“我也是刚得到消息,说我们家令苓被皇后娘娘纳入信王妃的择选名册了。”


    陆远兆闻言有点坐立难安起来:“行远可是弄错了,郑姑娘不是已经二十一,不是已经超过了择选年龄了吗?”


    郑晏秋垂眸,神色难辨:“并非弄错,皇后娘娘听说令苓是因为守孝耽误了婚事,又孝名远扬,我朝推崇孝义二字,皇后娘娘说她侍奉母亲是孝,行医救人为义,便破例给了个恩典。”


    消息是信王那边给他的,不会有误,密信上还详细写了理由,不止是郑令苓,还有其他小姐因为类似的原因入选,挑挑拣拣凑了一些人上去。


    皇后话说得漂亮,实际上既不想信王的择选的规模看上去太寒酸,又不想候选的小姐们条件太好惹得太子不满,绞尽脑汁想出的两边都不得罪的办法。


    现在被皇后择选出的外地小姐们正陆续入京。


    说来也讽刺,他为了拖延令苓婚事搪塞别人的说辞,竟成了皇后此番破例的理由。


    他摇摇头,有些自嘲地对陆远兆说:“谁能想到,拖着拖着,最后竟是皇后娘娘替我做了主,我现在只恨不能把自己一棒子打回几个月前,早早为令苓觅一好夫君。”


    看着郑晏秋悔不当初的样子,陆远兆听了都嘴里发苦。


    郑晏秋面上笑得惨淡,内心却很冷酷。


    平心而论,陆家这门亲事不错,可坏就坏在太不错上了,陆云修身有功名,年轻有为;陆家书香门第,家风清正。陆远兆又对他有提携之义。他这亲事都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连个合适的推拒理由都找不到。


    皇后这么做虽然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如今看来却并非全无用处,倒是给了他一个极好理由,他就先借此事推了陆家这门亲。


    陆远兆为人谨慎,已经在这个档口抢着为女儿定了一次亲,必不会再做惹眼的事,为了避嫌,等到时候信王这边尘埃落地,届时陆云修恐怕也跟别家定了亲。


    他让信王在择选时划掉令苓的名字就是了,赵钰不会不卖他这个面子的。


    如此一来,令苓还是他的,还同他在一起。


    陆远兆闻言沉默良久,终是面露遗憾,留下一句:“可惜我来晚了,错失一桩良缘。”


    两人便又不尴不尬地聊了一会儿,陆远兆就坐不住了,便告辞离去。


    郑晏秋送陆远兆到门口,目送着马车辚辚而去。


    收了笑,转身往回走。


    却见郑令苓悄无声息站在他的身后三步外,如鬼似魅。


    他悚然,抬眉斥道:“你不声不响站我身后做什么?”


    她平平静静地问:“听说陆大人今天造访,是替陆云修来求娶我的,你是怎么推掉的?”


    郑令苓是真的很好奇,究竟什么理由,不过这回她倒是真猜不出来了,她想郑晏秋应该不会撒一个得罪人的谎,骗陆远兆她已有婚约。


    他和陆远兆两人谈的时间很短,似乎也没有起什么争执就处理了这件事。她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谈的差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防了同僚防陆家,防了陆家防皇后,这群催婚的一直在追着郑晏秋鲨,就是没想着防妹,妹发疯创丝哥倒计时。


    没错,其实妹也可以女鬼塑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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