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翊信中提及他的师傅一派仙风道骨,温文尔雅,不知是哪座山上下来的隐士,学问高深,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在信中他将皇子傅司渊夸了又夸。


    平日里一副谁也不愿理睬的模样,偶尔连她的话都会阳奉阴违,未承想却对初来乍到的师傅如此尊崇,不禁让管维产生些许好奇。


    信末,翊儿提到他父皇自回宫后,精神百倍,声如洪钟,常与群臣论战,在德阳殿吵得连他都没法好好写师傅留下的课业,让他很是苦恼,感叹父皇虽然一把年纪,却是老当益壮。


    顺带问了一句音音有没有不懂事,让母亲心烦。


    整封信,管维一时感动落泪,一时闷笑小儿心思,一颗慈母心随着信中内容起起落落。


    她从食匣中拈起一颗牙枣放入口中,甜如蜜糖,肉似荔干,滋味可口,读完此信,心中泛起的甜意比牙枣犹胜三分。


    食完五颗牙枣,管维净手擦干,又去沐房洁齿,推开木窗瞧了一会儿山景,这才将第二封书信拿起来读。


    维维卿卿如晤。


    六个字,管维脸上飞起两朵红晕,不禁又下床去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水压压惊。


    歇了一会儿,又继续读下去,王寂在信中所书,自他回宫以后,勤于政事,丝毫不敢懈怠,累得人都消瘦了,在行宫养好的那些肉又掉了下去,虽然眼下是春日,夜里却只有孤衾寒枕,形单影只,然后是一大片很凄凉很孤寂夜里睡不着的话,被管维一一跳过。


    前不久,他染上风寒,怕传给翊儿,只好让他挪回东殿。


    管维蹙眉,病了?


    速往下看,又是一段他病得很难受,头痛欲裂,嗓子嘶哑险些发不出声音与近臣都是纸笔交谈,又说臣子如何暗嘲他没有妻室照料,身侧只有一个老太监侍候,越写越凄凉。


    言辞极为夸张。


    管维静心下来,又跳过一些内容,待看到前几日病已痊愈,又将王翊挪回正殿,管维才发觉自己是屏住呼吸在读,看完后长舒一口气。


    那日,她曾说过,不要再用自己的身子作筏子,盼他安康,想来他是听进去了,若是再胡乱折腾自身,她也是不会妥协的。若是行事一味偏执,失了分寸,不会让人生怜,只会让人不喜。


    巧合的是,王寂信中也提到司渊,道出他们曾是太学同窗,与他素来不对付,听闻他登基为帝后,居然躲去山中隐居。


    他是这等睚眦必报的人吗?


    王寂对此很是不屑,只不过他学问扎实,这些年又专注治学,勉强可做翊儿之师。


    然后,在信中连篇累牍司渊表面道貌岸然,实则与他同寝而居时,睡前不沐足不洁齿,熏得他几欲去博士那里要求更换寝房,可偌大的太学没有人愿与司渊同寝,他真是度日如年地忍了下来。


    管维抿唇而笑,纤细的手指重重地点了几下信纸,心中好笑:你是无话可诉吗?居然大部分笔墨都在写司渊私下如何不堪,既然如此嫌弃,又巴巴地请人入宫。


    不禁摇头,与翊儿的信相对比,父子俩对司渊的观感真是大相径庭。


    是夜,管维画了一副泰山松图与一封信寄回洛阳。


    洛阳宫,王翊踮着足去争抢母亲回的画和信,只是他实在太矮,王寂的身形于他如同山岳一般高大,气得王翊胀红了小脸,连连跺足表示不满。


    “这是阿娘回给我的,阿娘说要画画给我,都是给我看的,快还给我。”


    王寂满脸欣悦地欣赏着管维的画作,赞道:“维维的画技又精进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诚不欺我,松柏苍翠,山峦雄奇。”忽然衣袖被拉住,王寂垂眸往下俯看,小儿大声疾呼:“快还给我,你这个上梁不正的臭父皇。”


    王寂呵呵一笑:“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可不就是一根下梁的歪木头吗,给你看,你看得懂吗?字都写不全,还能赏画了?你信里不是猛夸你的师傅多么风采迷人多么知识渊博吗?他也去过泰山,让他画给你看。”


    王翊大怒:“我要告诉阿娘,你私拆我的信件。”


    王寂居高临下:“我是天下共主,你寄出的信都要通过我的信使我的驿站,这怎么叫私拆呢,我还没管你收取银两呢,顺道捎你就算是为父一片爱子之心了。”


    拿着泰山松图回到案边,只是衣摆处坠着一个小儿狂扯天子服,他理也不理,推开上面的奏表书简,发现案几太矮,一旁的翊儿虎视眈眈,王寂想了想,将棋盘搁在窗台上,照着管维的画临摹一遍。


    窗台太高,王翊照样什么也瞧不见,不停地在殿门内外跑进跑去,甚至使唤奴婢搬来足踏踮着,可惜皇子虽然尊贵,整座洛阳宫还是天子说了算。


    王寂临摹完,不甚满意,准备临第二遍。


    他冷笑一声:“与你父亲作对?下回再在你母亲面前夸赞旁的男子,故意引她好奇,你就别想看到回信了。”


    王翊垂头丧气道:“父皇息怒,孩儿不敢了,下回绝不再犯。”


    压服了“逆子”,将管维的画作递给了“爱子”,嘱咐道:“小心一点,别弄污了,回头父皇给裱起来,就挂在你的小书房,可好?”


    王翊不吭声,撇着嘴,打个巴掌给颗甜枣,他才不上当。


    管维信里只说了沿途的风景和风俗,道她与音音无恙,让父子俩要仔细身子。春寒料峭,夜里冷就多加衾被,未有一丝心软之意。


    王寂失望,短期内她是不可能回心转意回宫了,只好收起那些侥幸,拿着管维的兜衣苦熬慢慢长夜,娇贵的蜀锦被磨坏了好几条。


    建邺城内,管维游莫愁湖归来,与云娘讨论湖光山色的不同,刚踏入房内,又接到宫中来信,半年多来,每隔一月如期而至。


    翊儿并未再提及师傅,只是规规矩矩地说他在学什么,做什么。


    王寂也是如此,甚至夜里做了什么都要拿到信中来说,也不怕途中出了意外落到世人手中,那才是徒增笑耳。


    照例先看翊儿的信,依信中所书的课业内容,翊儿真是进步神速。若是音音再与他斗嘴,怕是要落下风。


    管维并未意识到她想的是回宫后才可能发生的场景。


    翊儿在信的后半段浓墨重彩地大赞北宫采女歌喉婉转动听,父皇听得入神,一连召了数日。与往日不同,信的落款处添加上了写信的时日并精确到多少刻钟。


    北宫采女?莫非是阿雀。


    管维微微一笑,又呵呵一笑,复冷冷一笑,懒得再去看王寂的来信。


    停留数日后,带着侍从去了西湖,未承想刚至西湖又收到王寂的来信,尔后每日都会收到,天子连发八道书信,耳旁每日都是侍女们来报:“娘娘,又有宫中来信。”咬着贝齿,终于拆了他的信,看究竟说了什么。


    王寂在信中所书,他于日前逮到王翊在园中碾碎昆蜉,他身为严父不可放纵,大加训斥勒令翊儿必须纠其过错,往后不得再犯。


    管维面色稍霁,这孩子屡教不改,是该好好训斥,正欲提笔回信,忽然想到翊儿信中所书采女一事,又扔下毛笔,掀开衾被躺了进去,紧紧裹住娇躯,夜里多翻了几回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翌日清晨,管维醒来,瞧见案上未回的信,不禁懊恼,仿佛在斗气一般。


    她平心静气地坐在案边,继续看下去:


    信中所说他罚过翊儿后,忧心忡忡地驻足镜湖旁,回忆起在星云湖的美好时光,那时候他与管维一起教导翊儿,并不会因小儿的顽劣显得孤立无援,好似他是一个管教不好儿子的无奈父亲。


    此时,他正巧听到隔岸有一名女子在唱曲儿,他心烦之下使李宣去撵走,只是此女惊慌失措下说出她曾经给夫人唱过且夫人很爱听,他一时好奇,让李宣领着那采女过来,想知管维闭宫之时究竟听些什么小调。


    管维不禁面红耳赤,阿雀唱的都是男女野地相会的小调。


    初听之时,他很是吃惊,维维原来喜听这种?


    他决心暗自跟这个采女学来,日后与管维再去行宫时,在星室里一遍遍地唱给她听,后面又是一些不着四六的话语。


    他自信道出如今已然学会,不会再叫这个采女来唱。


    随后内容的字体忽然变大了,这些女子年岁大了,与其在宫中耽误年华,不如尽数归家,他给少府下了令,发放丰厚的赏银使其回乡结良缘。


    末了,再度提及她画的那副泰山松图,溢美之词泛滥,不同的是,他突发奇想也想去泰山,沿着她走过的足迹观她所见过的风景,让管维将她去过的地方一一勾勒出来,他,也要去。


    这是要泰山封禅?


    读完信后,管维思索良久,终于提笔给王寂写了一封回信。


    洛阳宫,王翊歪着小屁股,偶尔发出嘶的一声,幼嫩的小手拿着毛笔俯案写字,不时抹抹眼角。


    王寂拿着一册奏表在批注,心硬如铁。


    当王翊发出第五声嘶时,王寂不耐烦道:“别嘶了,再嘶,我又想揍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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