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维,你去的不是数日,月余,我忍不了这么长的时间与你不见。”


    “那我与陛下约定,两年回来,好不好?”


    王寂一听她一提就是两年,如坠冰窖,“不好,你若是失约了,不想回来了,那我怎么办?”


    “言诺而不与,其怨大于不许。”管维缓缓地念了一句,满是潮红的脸蛋汗津津的,眸色却冷了,“若论失约,陛下曾说不勉强我去军营,是何人趁我昏睡带我随军?陛下曾说半月自睢阳回来,又是何人归期不定?陛下还曾经说过有音音就够了,又是何人改了主意硬要我生下翊儿?还有近些日子,陛下屡次三番保证会有节制,榻上又是何人胡闹没完?哼,若论失约,管维不曾有过,陛下应疑自身才对。”


    王寂听得胆战心惊,管维这是给他一笔一笔地记在帐上了。


    “维维,你别生气,我答应你就是了。”见她面色稍霁,王寂闷声道:“那音音与翊儿怎么办?你也不想他们吗?”


    “音音。”她停顿了一下,“我会将音音一起带走,你勿急,我不会往边地去,只会走大的城邑,随队带足护卫。”忽然想起渔阳那回遇险,“你不让我去的郡县,我与音音都不去,如此,你可放心了?无论我去何处,线都在陛下掌中。”


    王寂盯着她的眼眸,“翊儿呢?你不想他?”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听闻我与音音外出游历,他未必愿意再跟,来行宫他跟过一回,其实并不怎么喜欢,他更喜欢洛阳宫。这点,他肖你。”


    王寂矢口否认,“非也,我更喜欢白衣行宫,其实哪里并无不同,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好。”


    管维摇头道:“一直呆在一起未必是好,相处久了说不得就觉得面目可憎,偶尔相聚只会倍加珍惜。”


    音音和翊儿都挡不住她要离开的决心,王寂眸色晦暗莫名,抚上她汗湿的软腹,“若是有了身孕该如何?”


    下雪之后,再没有上山,可夫妇敦伦依然不减,说不得她腹中有了孩子。


    管维知晓他在打甚主意,一时怀不上,久了未必不会,只听她淡淡道:“若是有孕,那就是上天觉得我的想法大逆不道,女子应该一辈子困守宫中,只可做笼中雀,不可做那翱翔天际的飞鸟。”


    大掌猛地缩回,万不敢再打着不如让她怀孕的主意了,否则,管维说不得又要回到初入宫时的模样,想到那时的情形,王寂心中都要打个冷战。


    尔后,王寂只敢让自己的“百子千孙”去“周游列国”,不敢留在那一处田地。


    终于到了分别的那一日,王寂留在行宫过完正旦,洛阳与管维两方催促下,王寂于正月初五踏上回洛阳宫的归途。


    王翊高举着两只小胳膊,要管维抱他,管维立于原地瞧着小儿哭喊“阿娘。”


    她并不亲近,只是淡淡地说道:“翊儿,若是你要想跟着我走,我们母子三人永不回洛阳宫了,你愿意吗?若是你愿意,阿娘带着你走。”


    王翊含着两泡泪回头去看父皇,只见他父皇仿佛天地间只有他娘一人,看不到他矮墩墩的亲儿,王翊思来想去,自己拿了主意,“阿娘,翊儿会每日给你写信的,日日都写,阿娘要回我啊。”


    管维牵着音音的手,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她露出一丝微笑,含泪道:“阿娘会想翊儿的,每到一处,都画给翊儿看,往后翊儿大了,可以自己出京去瞧。”


    “管维,朕等你两年。”


    勿失信约。


    管维颔首,“你,保重。”


    王寂还未至洛阳,管维带着音音离开她住了两年的白衣行宫,行宫半数以上的郎卫和奴婢随侍,母女俩开始周游魏朝各地。


    作者有话说:


    ? 124、正文大结局


    王寂回洛阳宫之前, 曾给管维下过一份诏令,与公主以寻药的名义暂离行宫,行宫郎卫奴婢随行侍奉。


    朝堂上, 偶有臣子质疑妇人不应长离后宫不回,陛下都要称病数日, 以示疾病难缠, 外出寻药是极其要紧之事。若是再喋喋不休,就是臣子不盼着因征伐蜀中而落下顽疾的天子病情好转,其用心昭昭。


    陛下装病, 三公累散架, 下面跑断腿,层层加码之下,质疑者犯了众怒。纵使朝臣想装作不知此事,陛下偶发兴致,都要在召见臣子时夸赞夫人贤良公主孝顺, 替夫替父分忧, 浑身笼罩在虚幻的美梦中。


    朝臣皆心知肚明,还要赞其情深, 回家去后, 越觉家中妻室纵使凶悍些,总还操心着自己的饮食起居,总比两年不见归期不定好上许多, 可谓极大地促进了阖家幸福安宁。


    后来, 陛下夸赞管夫人时, 臣子也猛夸家中妻室温柔体贴, 嘘寒问暖, 四季衣裳, 饮食./精心,偶有小恙,急得眼泪直掉,自身都瘦了,还要在床前侍疾,赶都赶不走呢。


    王寂越听脸越黑,辰时,他喉咙发痒,咳嗽两声,空荡荡的德阳殿内,无人轻声细语,唯有李宣那尖锐的嗓子急上一急。自回宫后,他与翊儿同吃同住,他怕孩子跟着染疾只好将他挪回东殿去。


    听到臣子来他跟前炫耀,思管维之心更甚,恨不得发出一道诏令去催她回宫,只是,他必须得忍着,忍到管维游历尽兴,倦鸟归巢。


    唯一可做的就是督促王翊早点学会写字。


    他不再乐不知疲地与臣子探讨夫妇相处之道,把一股子憋闷全发作到收拾九州的山匪水匪路匪去了,惟愿给她开辟太平道路,看不见路途险恶,只有美景相送。


    两个月后,管维住进泰安县当地一所精致的宅子里,接到了第一封宫里的来信。


    不久前,她从泰山下来,虽然满身疲累,腿脚酸软,但心情愉悦。


    攀爬至顶,泰山终究与众山不同。


    音音幼小,管维本犹豫要不要带她同登,但是机会难得,她自个儿也不愿被撇下,就将她托给聂云娘抱着,一同攀爬泰山,只留下越姝看着屋子。


    行至中段,后面的山路更陡峭,管维见音音失了兴致不愿再上,留下谨娘和素文陪着她,也将护卫留下一半,管维携手聂云娘继续往上攀登,前后左右都有护卫围着。


    云娘见她疲累,曾问过要不要背着她上去,管维拒了。经年习练行气术,前些日子忽然突飞猛进,此时攀爬比白苍山雄伟壮观的泰山居然不用人来负她,只需搀扶即可。


    忆起那日王寂的头发由白变黑所提双修一事,管维累得潮红的脸蛋,却平添一丝娇艳。管氏留下的行气术莫非真的以双修入道?她都不知自己是厚积薄发还是与王寂缠绵所致,又想起先祖练得如此好,管维不敢深思下去,以免对先人不敬。


    收敛心神,不再胡思乱想,管维专心致志赏泰山景,待登上山顶,不禁叹道:泰山一何高,迢迢造天庭。


    室内灯火昏黄,泡过澡解了乏,越姝正在给她疏通长发准备入眠,谨娘拿着两封信来了寝房。


    管维:“宫里来的?居然是两封。”


    拿来一看,首先注意到封皮上写着“母亲大人亲启”那封信,字迹清秀,却从未见过,想来是翊儿口述他人所书。揭开封皮,内藏乾坤,居然还套着另一个封皮,歪歪扭扭地依然写着“母亲大人亲启”。


    王翊进学不久,能亲手书写已然天资不凡,管维将封皮上六个字看了又看,仔细品鉴下觉得“大人”这两个字可圈可点。


    平时对王翊严多于慈,此时却是满心爱怜。


    打开纸张,信上所书:


    母亲大人见字如晤:


    启信谨祝安康,儿虽身处宫中,无一刻不思母亲慈颜,绕与膝前…


    管维离开隐囊坐直,内心惊异,这都是翊儿自己写的?


    这些字,有的松散,有的倾斜,有的甚至要靠猜,但是却是一封完整的家信。


    管维继续看下去,翊儿自陈他进学不久,认字不全,将会写的字落于纸面,然后画出红圈,使春都将他不会写的书在另一张纸上,他再依葫芦画瓢誊抄过来。如此反复修改,方可呈给母亲一览。


    脑海里出现五岁的翊儿坐在案几旁,一笔一划,冷着小脸认真地给她写信,再来看信时,那些或大或小笔迹稚嫩的字体,不禁湿了眼眶。


    若是他在眼前,定要抱着亲一亲他的小脸。


    担心泪水打湿信纸,污了小儿倾心所书的家信,只得先下床去净面,先舒缓自身的情绪,甚至有些后悔未坚持带他出宫,以致思念之情只能通过笔墨传递。


    过了一会儿,她往下读信,眸中露出笑意,原来翊儿担心信件要辗转信使驿站,怕他字丑被人窥见引人暗笑,有损皇子威严气度,所以在外面套了一张春都所书的封皮。还刻意交代一句,旁人笑话,他不喜,若是能博母亲开怀,就是尽人子之孝,还问母亲笑了没有。


    “笑了,翊儿。”管维的视线越过雕花窗棱,朝着西方,似能飞越山海,看到那座巍峨的宫殿,里面一小童子趴在案几上,小小的脸蛋沾上几丝墨痕,地上团着废纸团,认真地给她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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