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蜀中时,药都是马诚熬的,他此番受了惊,不放心交于旁人,总疑心有人要害我,你不去管他,让他做才安心。”说完,他对着爱子招手,“翊儿,过来。”


    王寂将当时的惊心动魄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何等险境让久经沙场的马诚如同惊弓之鸟,甚至到了行宫都不安心,必要亲力亲为。


    她松开手,王翊瞧了阿娘一眼,眼眸眨巴眨巴,朝着父皇走过去,王寂抚摸着他光溜溜的小脑袋,柔声道:“我给你找了一位鼎鼎有名的师傅,只是他如今脱不开身,要明年才来,他到之前,我亲自给你启蒙。”


    “你伤势未愈,又要忙于国事,还是待师傅来了教他。”


    王寂欲开口再说,管维又道:“你与旁人教得不同,会让翊儿不知该听谁的,不要换来换去。”


    “好,我只是偶尔教一教,如你所说,我泰半时日用来修养,并无太多精力教他。”


    听他坦率地说自己精力不济,管维听得心里空落落的。


    作者有话说:


    ? 111、不满


    静心堂连个奴婢的影子都没有, 主仆二人,一病一残,瞧着孤清。管维索性将王翊留在了静心堂, 昔年强求得来的孩子,如今又为那份勉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瞧着王翊在跟前, 总可使人开怀些。


    管维回到参星坞后,将那尊玉像从匣子中拿了出来,哪怕玉像神情冷漠, 将之握在掌心, 心里感受到的并非丝丝凉意,而是触手生温,冬日里,音音最喜爱来摸一摸这尊玉像。


    静心堂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当日,她请李崇出山以后, 又将行宫的郎卫派出去搜寻王蓉的下落, 致使行宫守卫空虚,只有两千余新卒。


    原先躲在山里不敢露头的贼匪以为抓住了天下将乱的良机, 裹挟当地数千余众, 将主意打到行宫的头上,大有分金银共举事的豪情壮志。


    新卒与穷凶极恶的山匪相比,起初显得经验不足, 有些手忙脚乱, 幸好城墙坚固, 数度将来犯之敌打退, 危机之时, 她也曾考虑领着音音与翊儿退进山里, 后来,白家村的村民佯装成援兵不停地在树林里来回疾奔,山匪担忧被双面夹击,这才尽数退去。


    那一夜,外面喊杀声震天,她守着面色苍白的孩子们,心里不是不后悔将人尽数遣出引发了这场危机,若是李崇和钱明任一在此,也不会给山匪有可趁之机。


    心里有悔意,若是重来,未必不会选同一条路。


    后来,北边传来好消息,两面合围,青州铁骑帮着两大营的主将将匈奴人赶进了口袋里,来了个瓮中捉鳖。


    依靠一郡之力起兵的朱戈也被北上的平叛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扑灭。


    而蜀中的消息,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她心绪不宁,将原先盖起来藏书的静心堂当做静室,只要胡思乱想,她都要去里面坐一坐,看看经书。


    直到那日,得知锦官城告破,皇帝晓谕天下,她才真正地静心下来。


    云娘来行宫后,带来了蜀中真正的消息,原来他伤得很重,这份昭告天下的诏令险些发不出来,整整晚了半月之久。


    “娘娘。”越姝进来禀告,“渔阳长公主和大司徒求见。”


    王蓉循例去封地,并未使用公主的仪仗,让她逃过一劫,半道儿上得知朱戈造反了,迅速南逃,只是她不敢先去邯郸,转道儿去并州,与洛阳方向失去联络。


    一路上,她不知各地郡县是否从贼,不敢曝露身份,等钱明找到公主时,王蓉日夜风餐露宿,又担惊受怕,遭了极大的罪。


    管维回过神来,将玉像小心翼翼地放进匣内,此时再瞧,玉像的神情不再冷漠,慈和温柔。


    “公主不是才回洛阳一个月吗?怎地又来了?”王蓉被钱明救下后,就来行宫住着,那些日子,两人心照不宣,心里都很担心蜀中的情形,又想到表兄也登门了,大约是王寂在行宫的缘故。“你将大司徒请去静心堂。”


    过了一会儿,越姝回来禀告:“大司徒说,他是来求见娘娘的。”


    男女有别,她与表兄甚少见面,此番专程来见自己不知所为何事。


    管维沉吟,“你去将陛下请到参星坞来。”


    行宫门外离参星坞更远,韦明远与王蓉却先至,管维无暇思索王寂被何事绊住了,只得先行接待长公主夫妇。


    进屋后,韦明远二话不说,撩开衣摆,直挺挺地跪在管维面前,骇得管维豁然起身,急急望向旁边的王蓉,“公主,大司徒这是做甚?真是折煞我了。”


    王蓉无奈一笑,弯身去扶韦明远起来,却被推开了手。


    此刻,管维后悔屋内不使太监,也庆幸并无侍婢在侧,只有他们三人。


    管维改了称呼,“表兄,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你这一跪,岂非让我与公主尴尬。”


    王蓉挑眉道:“我不尴尬,还觉得挺新奇。”说完,她居然回去坐着了。


    韦明远不理妻子的打趣儿,对着管维郑重说道:“这一跪,是我身为公主夫君,感激表妹不计前嫌,不顾自身安危,相救我妻子。”


    不计前嫌,是指昔年他身为管维表兄,却一力主张王寂停妻另娶,愧对管维;


    不顾自身安危,是指管维将行宫精锐遣出一波又一波,只为寻回王蓉,险些被山匪打破宫门。


    管维叹息,“表兄,往事已矣,你起来说话吧。”她见韦明远执意跪着,又道:“你身为兄长,跪在妹妹面前,妹妹又作何感想呢,我如今浑身不自在,你再跪下去,兴许晚上都要睡不着了。”


    韦明远只得起身,管维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


    “本应早早来行宫拜见,是我来得晚了,陛下下旨搬宫,着我和周昌主理此事,片刻不得闲,还望表妹恕我怠慢之罪。”


    管维颔首,“国事为重。”


    王寂姗姗来迟,韦明远和王蓉皆是自伐蜀之战后,头一回见到当今天子。陛下如今这副枯槁形容,除了跟随攻破锦官城的近臣,洛阳宫中无人可知。


    韦明远面露惊容,王蓉的眼泪簌簌往下落。


    “已然好很多了,你们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做甚,上苍开恩才死里逃生,难不成轻飘飘落点灰了事?”忆起当日,历经生死的王寂都不免心有余悸,“你们没遇见过此事,声响犹如雷鸣轰隆,砖石裂开口子犹如地龙翻身,平生未见,若非剂量不足,只怕要将整座小院夷为平地。”心里琢磨着,若是研制出来威力更大的,何惧贼寇?只是这话他不好在管维面前讲,免得误以为他嗜杀成性。


    管维本想狠狠瞪他一眼,责怪他故意来迟,明显猜出表兄来意,让她硬着头皮去接,只是听到此番话后,又默默忍下。


    王蓉不停地拭泪,哽咽道:“话虽如此,可你这也太吓人了。”


    皱着眉头听完长姐的话,王寂摸摸自己削瘦的面颊,转头去问管维,“很是吓人吗?”


    管维知他挺在意自身形容,又不会说些善意的谎言,只得期期艾艾,“还,还好。”


    顿时,王寂面露落寞萧索之态,管维又连忙补一句,“能将养好,你又不是毁面,只是重伤后伤了根基,让太医院开些补养的方子调理就行。”


    王寂露出一些笑模样,对着管维道:“那我就放心了。”


    王蓉觉得自己这份手足之情纯属多余,眼泪都不想流了,反正流了也是白流。回去给爹娘好好上一柱香,多谢二老保佑才是正经。


    有些大煞风景的话,韦明远不得不问,“陛下何时回宫?朝中大事还需陛下来拿主意,陛下都一年不在京中了。”他快被洛阳的同僚们给烦死了,不禁羡慕起周昌的刻薄,让人不敢随意登门。


    不论谁问他,他都去瞧管维,“我都这般模样了,他们还要让我回京去事事操心,若是回了洛阳,我还能调养得好吗?”


    若是平时,管维定然疑心他别有用心,只是他如今这副病入膏肓的形容,还要回洛阳做个宵衣旰食殚精竭虑的天子,未免强人所难,只是朝中大事,她不想发言。


    “我一年不在京,朝廷就不转了,若是我伐蜀三年,大魏岂非要垮…”


    话音刚落,王蓉气得重重地拍了一下案几,恨声道:“陛下这说的什么话,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这传出去当今天子咒自己江山不保,让人笑掉大牙。”她索性也去看管维,“与其养身,不如补脑。”


    韦明远悄悄扯妻子的衣袖,王蓉扭头怒目而视,“你扯什么扯?”


    王蓉一番怒吼,两个男人都很尴尬,面面相觑,管维忍住笑意,低低地说了一声,“是。”


    是,应该补脑。


    “陛下不想回京,臣去跟朝中大人们分说,只是还有一事,请陛下示下。”


    王寂颔首,黑眸幽深。“你说。”


    “陛下,何时封后?”若非废了姜氏,哪怕表妹有救妻大恩,他也不会登门,既然名分还不回去,他跪死在此又有何用?他宁肯背负这份愧疚而活,也不愿了却心中事,一跪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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