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阴地动,卫夫人不幸故去,管维对舞阴再无念想,他将行宫定在了白苍山。
白苍山有一座瑰丽的湖泊,昔年,管维便很喜欢草堂边的野湖,瞧见那星云湖,他就觉得只有此地才配得上修行宫。
以星云相伴,以苍山为壁,逍遥度日。
作者有话说:
? 102、学童
一日, 管维兴之所至,朝着不思斋走去。
不思斋坐落在一大片竹林中,凉风习习, 竹叶沙沙作响。管维示意守在外面的奴婢不要出声,放轻脚步, 慢慢地靠近窗口, 藏于窗棱一侧,朝着里面望去,只见音音的手肘撑在案上, 手掌托腮, 另一只手拿着毛笔晃来晃去,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待刘女傅讲完,又领着她诵读,她倒是没有调皮, 乖乖地跟着诵读, 只是声音很是没精打采。
管维环顾室内,以往在北宫时, 她也曾去瞧过, 那时候有陈六娘,两个小女郎偶尔私下嘀嘀咕咕,或是背着女傅挤眉弄眼, 很是活泼。
管维在外面驻足听了一会儿, 觉着刘女傅讲得不光细致而且有趣, 是难得的蒙学夫子。
散学后, 管维召见了刘女傅, 音音眼巴巴地看着女傅被奴婢领着去见阿娘, 心里觉得大大的不妙。
此时,去见管维的刘寰心里也有些忐忑,公主来到行宫后,课业进展缓慢,不如在北宫时用心了,只是她想再多的法子,皆收效不大。
刘寰入座后,管维问道:“我记得女傅是洛阳人氏,此番随着我离京已有月余,习惯山中的日子与否?”
刘寰微微欠身,恭谨地答:“回娘娘,无论是身处北宫还是行宫,妾的职责都是侍奉公主读书,有屋有书,足矣。”
管维颔首,又问:“我知女傅学识渊博,偶尔听得只言片语也觉得受益匪浅,只是公主顽劣,近来尤为散漫,女傅可觉是因她离了伴读换了环境所致?”
刘寰迟疑片刻,暗暗抬眸瞧了一眼管维的神色,“公主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若是能多些人陪着她读书,兴许会好一些。”
管维跟刘女傅想到了一处,她心里有一些想法慢慢成型。
“往后要让女傅多费心了。”
又过了五日,大梁令的妻室顾若楠来到行宫。
“拜见娘娘。”顾若楠依然一副冷面孔,举止却很恭敬。
管维打量着英姿飒爽的顾若楠,暗自点头,“一别经年,娘子风采依旧。”
顾若楠轻抬眉毛,“娘娘尤胜从前。”
管维掩唇而笑,“我可不信这话出自娘子之口。”语气是少有的亲昵。
只听顾若楠叹了口气,“得知娘娘要召见妾,外子连夜教妾如何应对。”
管维的心情很是愉悦,既为顾若楠的直爽脾气,又为她夫妇二人恩爱甚笃。
“聚鲜阁的鱼脍鲜美可口,远近皆知,大江南北的老饕纷纷慕名而来,听说顾娘子要开分铺了?”
顾若楠只是不擅长交际,若是只提起实务,她谈起来自然顺畅。
“外子与妾都去深潭访过,那潭虽然极深,却不算太大,担心潭中白鱼被捕捞过甚绝了种,雇了好些渔户取其鱼苗移到他处养着,只是再好的水,也养不出原味,但又比旁的鱼材来得更好,我跟外子一合计,不能竭泽而渔,宁可舍去最佳滋味,也要保有不会断绝的食材来源。”
管维不懂商贾之事,却明白若是忽然没有了食材,或是品质降低,同样留不住食客,也坏了名声。
聚鲜阁越做越大,名声也好,想见是选了最好的法子解决了难题。“如此说来,聚鲜阁的白鱼并非深潭白鱼了?”
“还是有的,只是作为最顶级的食材不定时地限量供应,缘到则得。”
典升还跟妻室私下说过,宫里的管夫人很爱食白鱼,陛下又将在此处修建行宫,若是将白鱼捞绝了,恐怕陛下的脸也要黑了。
管维并非为聚鲜阁客似云来召见顾若楠,这只是个引子,“你收容的那些小童可有了着落?可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五年过去,小童渐渐长成,不知有没有养活自身的本事。
“外子曾为此事上过奏表,将年过十二岁的小郎送去行宫旁边的演武场,若是能被挑中,自然成了行宫的更卒,若是不中,妾思量着不如多开食肆,让他们有个去处。”
行宫的正卒是洛阳宫卫,部分从周边补选,又有一部分做了更卒等待下次考核,延绵不绝的选拔任用,可让行宫安全无虞。
“小郎有了去处,那女童呢?”
顾若楠道:“妾让人教她们纺纱刺绣,有那根骨好的,妾也使人教她们习武。只是妾开的是食肆,并非绣坊镖局,只能让她们自谋生路。”复又叹道,“女子求存于世,本就艰难,嫁个好郎君几乎是唯一的出路了。”
管维将自己的想法说给顾若楠,虽非惊世骇俗,却也少有先例,“我有一事与娘子相商,我欲挑选一些合宜的女童送来行宫,给公主做伴读,若是将来她们学了本事,有所成就,又有了公主伴读的名头,也可做女夫子教书育人,她们自己多了一条出路,也会带着旁人走更宽的路。”
顾若楠早就听闻管夫人与聂云娘交好,如今才体会到为何能处得好,原是同路人。
再度郑重下拜,“妾替天下女子叩谢娘娘。”
管维莞尔,“与天下无干,我们只做好眼前事,让后人又做好她们的事,如此,甚好。”
留客一日,顾若楠于次日清晨拜别管维离开了白衣行宫。
音音听闻阿娘要给她找新的伴读,闷闷不乐,“阿娘,就不能召六娘来行宫吗?”
侍女正在给音音梳头发,许是弄疼了她,音音发脾气地将妆台上的玉梳往地上一丢。
管维让战战兢兢的侍女退出屋内,音音只梳了一半的头发,模样有些滑稽,管维没有笑,严肃地望着铜镜里的小女郎,“拾起来。”
音音的小屁股在坐榻上挪了挪,身子扭了扭,似又想听话,又想耍赖,心里拿不定主意。
“拾起来。”更严厉了些。
音音擒着泪水,从坐榻下来,将玉梳拾了起来,紧紧地握在手中。
“你有不满之处,只管说出来,为何要扔东西?你是不满意若岚,还是不满阿娘?”
王音抬起湿漉漉的眼眸,似被丢弃的奶狗一般,泣声道:“我只要六娘。”
“六娘家在洛阳,你在行宫,如何可做你伴读 ?”
王音小声反驳,“可是钱中郎将的家在洛阳,刘女傅的家也在洛阳,许多人的家都在洛阳,还不是随我们来了行宫。”
“他们在宫中任职责领俸禄,自然要随着走,六娘只是小小女郎,既不食君禄,为何要离开?”
遑论她来之前已然问过,若是不愿离宫的,也可留在北宫或回南宫,李宣会再做安排。
“若是阿娘召见,六娘一定会被家中送来的。”阿娘无论召见谁,定不会有人敢不来,她就不明白为何不带六娘,还要给她找劳什子新伴读。
“邓氏只得一女,若是在洛阳,她还可经常返家,我也会召邓氏进宫来让她们母女相见,而行宫远离洛阳,势必会造成六娘与邓氏不能相见。若是有人将你召回洛阳,让你离开阿娘,你愿意吗?”
音音瞪大眼睛,两颊气鼓鼓,“谁敢?”定让父皇杀他们的头。
管维一噎,女儿这副无法无天的模样让她头疼,连找出个吓唬她的人都做不到。她有心抬出王寂的名号,只是即使说出口,音音也是不会信的。
“总之,我是不会召六娘前来的,若是你长进了,我可让你回洛阳小住,你们自然可见了。”
在王音心中,并非真的只要陈六娘,只是觉得她是公主,她阿娘虽然不是皇后,却是连她父皇不敢招惹的,无人可逆她心意,怎么就召不来陈六娘了。
又过了几日,顾若楠将七岁至九岁的女童送到了行宫,让管维择其留下,当她走到这些女孩儿面前,看着她们焕发着光彩又极为恐惧自己被退回的眼神时,管维便不想再选了,毕竟顾若楠是可信之人,不会将品性不妥当的孩子送至行宫。
管维一口气留下这二十名女童,让人在不思斋旁边辟一间屋子给她们住,两侧打成大通铺,左右各睡十人。
管维对刘寰道:“你是经学女傅,与算学女傅一起好好教这些孩子们,若是教出几名得意弟子,也不负一身学问了。”然后又自嘲道,“我看音音只是块朽木,找一些灵秀弟子让你们一展所长吧。”
从此,两位女傅似焕发了青春,带着二十名渴求上进的女童,在不思斋勤学苦读,而懒散的音音感受到了空前的危机,每回见到女傅对某个不起眼的小女童表示赞许与欣慰之时,音音便似瞧见了她娘用“你真笨”的眼神望向她。
她心中一抖,连忙努力跟上,偶尔就寝之前,还会默默诵读一遍今日所学,生怕明日女傅让她这个公主做表率,她支支吾吾背不出来,那些瘦不拉几的庶民孩子眼中流露出的幻灭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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