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无不可,颔首称:“理应如此。”


    只要陛下不将江山补了过去,其他奇珍异兽珍珍玩朱翠,又不用他们花钱,自然不会再阻拦。


    御案上放着一叠厚厚的图纸,王寂处理完政务后,将图纸拿出来改了几遍,朱笔勾勒出几处,又在图纸上做了密密麻麻的批准,明晨发回少府重做一份儿。


    改完图纸,王寂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又披衣起身,铺开一层纸张,只是笔墨将将落下,李宣略显急促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陛下,北宫那边来人了。”


    王寂听闻是“北宫来人”,心下一沉,他迅敏地套好外裳,束好腰带,奴婢从外面推开房门,王寂踏出室内,除了李宣并未有旁人。


    李宣急道:“奴婢已备好车驾,陛下,越姝来报,说,说…夫人有些不好…”


    王寂闻言如天崩,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他手足俱软,李宣抢上一步扶住天子,连忙交代北宫之事。


    他不敢再骑羡鱼,李宣亲自驾车,往着北宫疾奔而去。


    原来淳于昂今夜并没在南宫太医院,而是回了府邸,王寂上马车之前,吩咐宫卫拿着陛下诏令将淳于昂急送至北宫。


    坐在马车上,汗水不停地从他鬓角渗出,湿透了一层层的衣衫,整个人似水中捞出一般,只能不停地催李宣:“快,再快些。”


    这些时日,听闻她与音音翊儿在北宫过着安宁平静的日子,不似初闻母丧那般悲痛难忍,他便觉得心安,哪怕在却非殿时感孤寂冷清,也不想再去北宫打破她的宁静,只是想着,她总有好起来逐渐释怀的那一日,从未想过,若是他等不来呢?


    ? 82、梦境


    山间宁静, 唯闻水声潺潺,鸟鸣悠悠,参天古树高耸入云, 她赤足踏在湿软的泥土上,素色的披帛缠绕在双臂间, 风吹起轻纱飘飘荡荡, 一直寻着五彩光晕往前走。


    忽然,脚底下的土地裂开一条口子,将她吞了进去, 女子不禁惊呼:“阿娘。”


    地底下住着一条古树粗细的大蟒, 其实说是蟒也不确切,那物头顶上长着角,身具化龙之相,它张开血盆大口,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居然口吐人言:“维维, 回来。”


    管维转身欲逃,却被它圈了进去, 裹得动弹不得, 那蛟龙带着她腾空而起,脚踏祥云,离了此地。


    ***


    王寂赶至德阳殿时, 推开房门瞧见管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鬓间湿漉漉的, 积汗往下流淌, 谨娘正拿着帕子给她拭汗。


    陈太医见陛下驾临, 连忙上前禀告:“臣跟俞太医都看过, 确诊是风邪侵体,朝着解肌发表开了桂枝汤,也发了汗。”


    王寂撩开衣摆坐下,见她露出的修长脖颈全是汗水,可见太医所说的发汗是起了效的。


    “那为何还不醒?可瞧出其他病症没有?”


    两位太医皆摇头,俞太医道:“老朽虽然年迈,但不至于耳聋眼盲到看错风寒之症,方子也换过,都是朝着祛除风邪的方向去调整。”


    他将将坐下,管维闭着眼睛,挥出手虚空一抓,忽然喊了一声:“阿娘。”细若蚊蚋,若非离得近,恐听不见。


    王寂手指微动又停下,岳妈妈接住她的手,忍着泪意道:“女郎,你醒醒。”岳青岚一连唤了数声,都不奏效。


    王寂让谨娘跟岳妈妈轮番唤她,不多时,郎卫和碧罗带着淳于昂急匆匆赶至。


    淳于昂跑得满头大汗,他吐纳调息,急促的呼吸声变得平稳和缓,谨娘和岳妈妈让位退下,淳于昂上前诊脉,平日里他断得快,此番却耗时不比往常。


    待淳于昂收回手指,王寂屏息,轻轻问道:“如何?”


    淳于昂站起来身来,躬身道:“回禀陛下,初夏夜里凉,我见殿中一侧的窗子留了缝隙,应是寒风导致,方才两位太医已然开了解表剂让娘娘服下,臣再开一副通络理气的方子。”


    王寂颔首,淳于昂去朵殿开方,两位太医也告退,跟着淳于昂去了朵殿。


    “你们也退下。”他往水里投了一块干净的布巾,给她拭去又冒出的汗水,望着她潮红的玉颜,轻声道:“维维,回来。”


    ***


    那蛟龙拱着她背对着五彩光晕往回走,她很是不耐,去抠那蛟龙的眼睛,如此凶兽,却很温顺,只是一个劲儿地催促她赶紧离开。


    只是她面朝光晕而去时,身轻如燕,脚下生风,毫不费力,而背对光晕走时,若身处泥潭沼泽,带着沉重的镣铐枷锁,每往前走一步,都是精疲力竭。


    她坐在那蛟龙背上歇气时,只听周围响起一道似熟悉又陌生的嗓音:“昔年,我让你等我至卯时,如今,我也等你至卯时,若你还未归,我便抱着你去太庙,让各自归位,各人心安。”


    管维疑惑地抬头,指尖戳了戳那蛟龙,道:“谁在与我说话?是你吗?”


    蛟龙硕大的脑袋耷拉在地上,喷了个响鼻,眼角浸出一丝血痕,管维瞧着不禁赧然,都是被她抠的。


    只歇了片刻,那光晕似活物一般,居然跑过来停至她的面前,抬脚便可踏入,此举惹恼了趴在地面的蛟龙,粗壮的尾巴似奔雷一般扫向那彩环,那彩环似有所感,嘶了一声,碎裂成几片。


    蛟龙不等她歇好,又来拱她往回走,管维累极,很是赖皮地靠在蛟龙身上,让它拱着向前。


    方才那声音再度传来,这四周如此静谧,此人的声音却总来扰人清静。“我记得你有一个小堂妹,年方十六,还未许嫁,你若不回来,我便召她入宫,也被称作管夫人,你是不是气极恨极?”


    听到此处,原觉得是跟她不相干之事,却凭生出一股滔天怒意,她红着眼眸问蛟龙:“何人在此藏头露尾?他是谁?快叫他别说话了,实在讨厌,厌烦得紧。”似是不解恨,她还跺了跺玉足,只是一不小心踩在那龙爪的一个指头上,疼得龙须轻颤,蛟龙垂头不敢回话。


    她又被催着往前,只是这回她配合了许多,不再赖皮地跟一条<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一般,反而很是努力地主动往前迈,见状,龙心甚慰,一人一龙,配合无间。


    “我方才是故意气你,若你回来,打我罚我,可好?维维,回来吧,翊儿和音音都离不开你,我,也不能。”


    这两个名字仿佛有些耳熟,只是她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找不出任何记忆,好似她天生就该在此处,从未去过别的地方。


    也不知走多了多久,管维累得挂在龙身上,喃喃道:“我不走了,留在这里不好吗?”


    此时,面前现出一个巨大碧色波纹,一圈一圈的涟漪荡漾开去,那蛟龙很是无情地将她拱了下去,管维尖叫一声,娇躯被水波吞噬。


    ***


    王寂坐在她床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之前她已喂不进去药,牙关咬得紧紧的,他欲以唇哺她,又想起醉酒那回,担心她醒来又怪自己趁人之危,与太医相商,拿着竹片抵住她下颚,用芦苇竿喂了进去。


    眼见淳于昂的药喂了进去,她还未苏醒,又卯时将至,他让李宣去却非殿取皇后朝服,只是话音将落,管维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动。


    王寂一时未及反应过来,不禁愣住了,还是李宣敏锐,见陛下忽然僵住不动,上前问道:“陛下,还有吩咐吗?”


    王寂回过神,面露狂喜之色,又微微敛住,仍是满脸笑意,“去叫太医过来。”


    三位太医再次会诊,皆言“已无大碍。”


    其余两位不禁对淳于昂露出佩服之色,淳于昂擦擦头上的汗,道:“实属侥幸,还是天佑夫人,得以平安脱险。”


    管夫人是心思沉郁悲痛,兼之关宫门一事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被风寒一并催发,这才醒不过来,他用药只在疏散,通了,便可醒来,只是心疾还须心药医,药能否见效,还得看夫人自己。


    管维一梦醒来,梦中所见已记不大清楚,只是模糊的印象中觉得此梦很耗体力,唯有“小堂妹”那句记得清清楚楚。


    她刷地从他掌心收手,关宫都关不住,虽说事急从权,管维不是不感憋闷。


    王寂站起身来,离她远些,道:“不是我要闯宫,是你的婢女闯进南宫说你病了,我才跟着过来的。”


    见她不吭声,王寂又道:“那我走了,你好好歇着,养好身子。”


    管维忍不住道:“你要选秀自去选,不许召管络入宫。”


    王寂面露惊色,没想到她昏迷不醒中居然能听到他那些话,急道:“我是见你总不醒,心里焦急,胡乱说来气你的,我不选秀,是皇后选,我想着碧罗那批宫女年岁都大了,你既然放了碧罗出宫嫁人,其他的早晚施恩放出宫,既然皇后提议选秀,正好将宫女裁换一批新人。”


    见她还愿意跟自己说话,王寂又道:“上回我出宫去勘察白苍山地貌,欲在此地修建一座行宫,你知晓的,白家村救过我,在此建行宫,一是景色宜人,二是可报答他们的恩情,此地民风淳朴,以后行宫郎卫皆可从白族子弟中挑选。你在北宫守孝三年,待出了孝,行宫也快建好了,介时你带着音音与翊儿去行宫住些时日,山上云雾缭绕修着栈道可观日出之景,中间有一湖泊,比北宫的镜湖大了许多,种上一望无际的芙蕖,你带着婢女在湖上泛舟摘莲藕,还有好几处,都可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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