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走后,钱明的属下围了过来,慌道:“你也太大胆了,明知是陛下,还不开宫门。”


    钱明冷声道:“落钥的时辰是定死的,北宫素无军国要事,半夜开宫门,无此道理。”


    “那可是陛下,他能做天下之主,还做不了北宫之主?他让开,你开了便是,白虎门就迎陛下入宫了,陛下一番对比,自然会不满你我拒不奉诏。”


    “我没有拒不奉诏,只是隔得太远,夜色太暗,没有看清楚陛下形貌,听清楚陛下声音,我会上表自辨,耳目不灵,绝不牵连诸位。”


    “哎,我等并非撇清之意,联名上奏吧,互相有个帮衬,说不定陛下会从轻发落。”


    钱明拱手道,道:“谢过诸位兄弟,非我不信诸位,我是主官,你们也是听令行事,你我联名反而显得心虚。”


    王寂单骑飞驰南宫玄武门下,李宣早已带着车驾恭候多时,见陛下神色镇定,并不像出了大事儿的模样,高悬一夜的心才堪堪落下。


    待天子上了车驾,王寂端坐车内,慢吞吞地说道:“李宣,我将她给气晕了。”


    李宣一屁股跌坐下来,忙道:“奴婢失仪,请陛下恕罪。”


    ? 74、不便(小修)


    自王寂走后, 长秋宫便换了好些人,当晚在殿内当值的奴婢被悉数带走,仿佛又落到当初武安侯造反时的境地, 只是这回,并未动绿伊等贴身侍婢。


    绿伊慌慌张张地跑进内室, 瞧着皇后衣不蔽体地躺在床上, 白嫩无暇的肌肤上显出触目惊心地红痕,似被凌虐一般,她双眼无神地望着床顶, 一动也不动, 绿伊扑了过去,小声哭道:“娘娘,你别吓唬婢子。”


    先前绿伊在外间等着伺候,想着陛下留了宿,与娘娘久未亲近, 过会儿定是要叫水的。头一年, 以为她家女郎嫁了个冷郎君,洞房花烛夜, 别的新郎要么是在外陪客饮酒, 要么是早早回房来瞧新妇,只有陛下连夜跟部下集议,龙凤花烛快要燃尽了, 他才不疾不徐地回了新房。新婚刚满三日, 他便离府出征, 留女郎一人独守空房。这一走, 大半年才回府, 呆了不足一个月, 又抬脚走了,直至接女郎去了邯郸,才似新婚夫妇。


    绿伊不知内寝发生了何事,隐约听到管夫人的名字,娘娘爱拈酸,怕是惹怒了陛下,受了磋磨。“娘娘,你哪里疼?伤到没有?”


    姜合光听到绿伊的话,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道:“你以为是他弄伤了我?你以为似邯郸那回他不知轻重?”她的胸脯不停地起伏,又哭又笑道:“他不愿意碰我,我都这般不要脸地缠住他了,他居然不屑一顾。未入洛阳之前,别家的夫人都羡慕我,他从不带舞姬回府,即便逢场作戏,也只叫舞姬坐他身旁饮酒,我那时便想,我嫁的夫君是个坐怀不乱的真君子,如今,他对我也坐怀不乱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绿伊心生出一股寒意,她以前想侍奉陛下,也是因他是个极体贴之人,他如何待皇后,她都瞧在眼里,若是按娘娘所说,她邀宠献媚,陛下却半途起身离宫,已是毫无顾念疼惜之意。


    “刚入宫那会儿,我怀着大郎,他忙着登基诸事,无暇他顾,偶尔来长秋宫看我一眼,我便心觉满足。后来,我肚子大了,身子越发笨重,他才来得勤些,我觉得他待我已是极好,没有谁家郎君似他一般将妇人之事放在心上,那一刻,我觉得他是爱我的,似掉进了蜜罐子里。两年前,管维怀孕回宫,我才知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登基时忙于国事,后来城池郡县越来越多,他就更忙了,可即便是在却非殿忙得用膳都顾不上,他也要赶去北宫瞧管维,日日奔波于南北宫之间,他一点都不累了。绿伊,你说,长秋宫比德阳殿离他更远吗?”


    绿伊默不作声地给她擦眼泪,宫里都说陛下待娘娘恩爱,实则自管夫人进了宫,她们听到这些奉承便有些心虚,佯装成荣辱不惊的模样。


    “择后那日,他选了我做皇后,我虽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却极喜悦,能做他的皇后是我梦寐以求之事,那一个月,他补了一个完整无缺的新婚月给我,我觉得他应是觉得亏欠了,才想补偿于我,听他喊我皇后,我都能情不自禁的露出笑模样,即便他不在时,我也仿佛听到他在叫我皇后,可是后来,他叫多了,我就觉得冷,觉得害怕,想要他不叫皇后了,还是喊我合光才好。”


    姜合光哭得肝肠寸断,她抓住绿伊的肩头,指甲陷进了绿伊的皮肉里,她哭道:“后来,我曾想起一事,我去书房给他送饭食,他手里拿着一根断掉的白玉簪,我心中便生了刺,只好开解自己既然是断了,那就是与他无缘,如今娶了我,哪怕他心底有人,也只能给他做二房,谁知道,人家比我先进门。”


    听着皇后哭哭啼啼地说这些陈年往事,偌大的长秋宫越发孤寂清冷了,姜合光抱着绿伊,两人相依相偎的影子越拉越远。


    ***


    陛下去殿内迅速换了身天子服,李宣服侍他更衣时,发现他颈侧有一道刮痕,拿着管夫人留下的香粉递了过去,王寂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我上朝,你让我敷粉?魔怔了?


    李宣指着伤处说给他听,“是一道指甲刮痕。”陛下刚从北宫回来,莫不是被管夫人弄的,否则谁会吃了熊心豹子胆,损伤龙体。


    王寂回想起他曾对管维用强,捧着她的脸狠狠地吻了上去,她挣扎过,许是那时被刮到的,他无暇细想此等龌蹉难堪之事,用香粉遮盖了一些,便匆匆上朝去了。


    还未等管维召见,王萱三日后进了北宫,管维没有站在殿门前迎她,而是拾级而下,两人站在一处,并不如何亲热,反而有些局促。


    许是经历坎坷,王萱反而容易开口,笑道:“一别经年,阿维别来无恙?”面上无凄容,反而多了些淡然超脱之态。


    此一句,便让管维红了眼眶,道:“我无恙,你安好,从此不再有别离。”


    不似寻常待客之道,殿中奉茶,安坐叙话,管维没有带侍女,王萱也留下了长姐安排的人,二人一起往镜湖方向走。


    春风拂面,湖边垂柳吐新芽,长长的枝丫随风摇曳。


    “我还记得最后一回书信,问你如何做香枕,还未等到你的回信,便随着兄长去长安访亲,如今你还愿意教我吗?”


    管维最怕旧时故友问她与王寂之事,王萱其实也不喜欢再述说她的坎坷苦痛,对她二人来说,都似揭开伤疤一般疼痛。


    “兰为王者香,我在枕头里面加了佩兰木香几味香料,有养血安眠之效,回头我让谨娘写方子给你。”自那年后,这些安眠的香枕已对她失了效用,回宫后,她也用不着这些,生了音音和翊儿,她的失眠之症,无药自解,日日忙于照顾他们,夜间倒头就睡。


    春日里,两名美貌女子沿着湖畔而行,有时笑语,有时沉默,重逢旧友,莫过如是。


    公主走后,未时,管维召见了邓氏与六娘,六娘性子直爽,惹得邓氏偷偷地拉她衣袖,又暗暗地瞧管维的神态,生怕她着恼,恶了六娘。


    王寂得了信儿,赶来北宫,问她:“你可是定下了陈六娘给音音当伴读?若是不满意,我让长姐多加留意,再报一些名册上来,多多益善。”


    人是他找来的,她不想夸,只是六娘的确不错,粗中有细,学着母亲的模样接过茶水时,居然还晓得先试杯盏温度,许是幼时被烫过,从此长了记性。错了无妨,跌过也不要紧,记住教训,日后不要再犯,六娘小小年纪已知不二过了。


    “我给邓氏说过了,待六娘大点再送进宫里。”


    既然她允了,陈六娘何时进宫,王寂并不关心。他虽觉得陈六娘尚可,若是管维不喜欢,伴读而已,重找合适的便是。


    此时,乳母将翊儿抱来寝殿问安,多日不见,翊儿已长得白白胖胖,不似出生时小小一团儿,他只顾抱着拳头啃,不太理人的模样,而音音这般大时爱笑,两眼弯弯似月牙。


    王寂接过襁褓中的孩子,哪怕已然看过许多回,却总觉得看不够,回回都能发现新的稀罕处,翊儿眼皮都不抬一下,拳头啃累了,又睡了过去。


    将翊儿交还乳母,王寂坐到管维身旁,眸底的笑意不散,道:“音音被萱儿带去了公主府,三个公主凑到一处也是有趣儿,萱儿也瞧过翊儿了?可惜翊儿太小了,不然你我带着孩子们一起去公主府走走,春日里,叫上周昌他们一起出城游春。”


    他说得兴致高昂,管维抬眼看了眼殿外的天色,将要落钥了。“陛下,天色已晚,臣妾恭送陛下。”


    她这番“寻常妃嫔”的派头,王寂看得甚觉碍眼,他道:“既然天色晚了,再回南宫也是不便,我就此歇下,管夫人意下如何?”


    管夫人拜别都做足了,还未将人送走,她起身,很是恭顺道:“臣妾身上不便,怕是留不了陛下。”


    王寂狐疑,她的小日子可不是这段时日。


    仿佛知他所想,管夫人又道:“自打生了翊儿,日子便不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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